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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移情

花厅内,齐粟眼前的茶盏已然凉了。

他等了很久。

堂堂节帅,带着自己新婚夫人去一个小小百户长家中吃席观礼,倒真是有心。

人逢喜事精神爽,连带着对下属也好了起来,竟有兴致去凑这个热闹。

既然这么好,他今日便是锦上添花了。

陆沉进来,不与他说话,却道:“来人,给卫国公换茶。”

卫国公抬起眸子,淡淡地看着陆沉。

两人一站一坐,便这般对视。

良久,齐粟才站了起来:“流纨的身子好些了?”

陆沉冷声:“我的妻,不劳旁人挂念。”

齐粟轻淡一笑:“沈居是怎么说的,他是不是说,只要按时服药,假以时日,她体内的毒便可尽数散去?”

“是又如何?”

“明珠投是采用西域一种奇花,辅以十二种情蛊制成;这种东西想便是在西域王室,也是一颗难求,你道为何?”

他说这话时,陆沉面色看着还算平静。

刘翼德本在门外,尚不太懂齐粟的意思,只是万分紧张地看着陆沉。

“这第一颗,我送与你;呵呵呵,你该知道那种滋味……不是普通的男女交欢,是真正的灵肉合一……”

“我还以为卫国公屈尊降贵等本帅这么久,是为了身家性命的大事而来;是为了求我,好叫你北境兵马大元帅的位置坐稳;谁知道,竟是为了区区下三滥毒药而来。”

刘翼德刚才生怕陆沉做出什么过激之举,一听此话,不由得左手握拳拍在右掌心:就该这么说!

齐粟又一声冷笑:“那你呢?这半年在金国王室忍辱负重,如猪如狗;敢说不是为了她?”

刘翼德气得不轻,忍不住道:“齐粟,钦州一万将士的性命,南朝二十万骑兵,被你陷害葬送,你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我家节帅势必要讨回来!”

陆沉举起了右手,阻止了身后的刘翼德。

随即轻轻道:“这笔仗,是该跟你算,还是跟他算?”

他静静地看着齐粟,似乎洞察了一切。

齐粟的脸,渐渐变得诡异。

有人堪破北境一役的关窍了。不过,那又如何?死无对证,就是皇帝梁元帝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更何况……

眼下并无半分惊惶,反而透着股子莫名的嗜血兴奋。

他自然知道,当日在朝堂之上夺妻,只是陆沉报复的开始。

他这半年向死而生,一回来便回到景宁的身边,轻而易举获得皇帝的信任;是因为唐家忌惮他一个金人,而陆沉的身后有武威侯,武威侯在军中威望太重。

陆沉是唯一能弹压他的人。

换言之,他手上有他的把柄,也有弄死他的实力。

可是,他也并非坐以待毙之人。

“他?谁?淮英?呵呵呵,陆沉,我知道这半年你在北境查了些东西。你以为凭你手上那些东西便能拿捏我?你若想要为钦州一万将士讨命,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淮英。”

陆沉立刻听出这话不对:“什么意思?”

齐粟神色恢复如常,那种阴鸷兴奋莫名消失了:“没什么意思,你不是想要复仇吗?敌人是淮英,你盯着自己人做什么?当时北境战线那么长,我身为总指挥,怎么可能只顾你区区一万人和小小钦州?自己蠢,中了计,也能赖到我头上?”

陆沉已然听出他话里的暗示,偏不饶:“淮英怎么样了?”

朝廷上下都知,屠孤虽败,淮英却一改往日作风,势力却如日中天。

可齐粟道:“他啊,打了败仗,气得快要死了吧。”

陆沉沉默地看着他,刘翼德却是彻底听不懂了。

但是他不肯再说了。

不过没关系;金国那边,也有他的人。

很难查,但不是查不到。

齐粟将一只锦盒放在桌子上:“这是明珠投的解药,你给她服下。”

“毕竟,流纨只有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明珠投才能发挥它的价值。”

陆沉心里明白,明珠投不可能无药而解。

只是,他会这么好心?

齐粟又道:“对了,当日我送给你的礼,你该收到了?如何?”

陆沉淡淡道:“烧了,连同修建园子的事二十五名工匠,也都杀了。”

“何必呢?当日在慈恩寺,她已经摆明了舍你;强扭的瓜,会甜吗?”

齐粟故意弯了弯腰,压低了声音道:“你或许不知,流纨与我在一起的时候……”

“侯爷……”

一个软软的声音响起。

陆沉和齐粟同时朝门外看去。

流纨的并未看陆沉一眼,神情恍惚,缓缓走向齐粟。

齐粟脸上的意外藏也藏不住。

流纨已经多日不碰明珠投,按理说,不会这样子才对。

流纨离齐粟十分近了,近到,齐粟不抬起双手将她搂住,便不自在。

莫名的狂喜卷袭而来。

她……记住他了?

无论是记住了那些欢好,还是记住了他;总之,陆沉在此,她并未看他一眼。

齐粟顺势,将人抱在怀里,叹息道:“委屈你了。”

流纨竟然往他怀里缩了缩。

此番神情,和公主生辰宴上,一模一样。

可如今,她的身份已不同。

刘翼德几乎不敢去看陆沉的脸色。

齐粟柔声道:“我不怪你。只要你一句话,我便带你回家。”

陆沉的心如在火上炙烤,咬牙道:“顾流纨……你回来!”

话未落音,陆沉已然将顾流纨拉入自己的怀中。

再看齐粟,他的胸口扎着一支簪子,几乎深入簪尾。

鲜血淋漓。

他似不觉得痛,只抬眼,怔怔地看着顾流纨。

“你给我下药!还跑到这里来撒野!我饶不了你!”

顾流纨状若疯狂,死命地朝齐粟冲去!

陆沉怕她有什么闪失,狠狠拽住她。

“你个变态!你个人渣!没完了是吧?没完了是吧!”

陆沉将人按在自己怀里,一手抚着流纨的头,对齐粟道:“滚!”

齐粟充耳不闻。

他缓缓伸出手去,握住那根簪子,一寸一寸,将它拔了出来。痛得面容扭曲。

胸口的血,淋淋漓漓,滴了一地。

“流纨……我是给你送解药的。”

“少他妈在这装好人!”

“到底要怎样,你才能像在钦州那样……对我假以颜色?你说……我愿意改。”

“你以为……明珠投那么好得吗?若非你移情于他?我至于这么千辛万苦,去找这种东西?”

“你骗我!你每次都骗我!你说,这东西只能叫人心生欢喜……”

“可你并没有。”

齐粟的声音变得可怜:“你并没有欢喜。钦州的一切你都忘了,忘得一干二净!我没法子!若非明珠投,你如何肯让我亲近?”

“所以你便给我下药!变态,我宰了你!”

陆沉只是将人牢牢抱住。

“那名胡僧告诉我,只要有此物,你便可以回心转意……你心里便只有我一个,顾流纨,你真是心如顽石。”

顾流纨气得浑身发抖,素日被他百般摆布的羞耻此时尽数爆发:“我呸……我呸!人渣,判你个无期都是便宜你。这世上没人喜欢你!”

齐粟如遭灭顶之灾,一张精致绝伦的脸顿时灰败,颓然。

呵呵。

无人爱他,生来被弃。

后来见他掌权,又见不得他好。理所当然地利用,毫无愧疚地拖他入深渊。

唯一对他好过的女人,去了一趟雾山,便将往日种种,尽数忘却,转投他人。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肯为他流连一二。

所以他有什么错?

他曾以别的女人试验明珠投,无一不对他死心塌地,欲生欲死。

为何这个女人,如此狠心?

齐粟惨然一笑:“顾流纨,你非要逼我?我们之间,明明不必如此。”

顾流纨胸口起伏:“你错了。齐粟,你我之间势必你死我活。”

“好……好……今日我来,本就是想要问你讨一句话。如今我知道了。很好,很好。”

陆沉转头对刘翼德道:“送客。”

“是!”

齐粟行尸一般离去。花厅内,只剩下顾流纨与陆沉两个人。

流纨身子发抖,几乎站立不住。

陆沉索性抱着她坐了下来,抚着她的后背:“好了,他走了,没事了。”

陆沉此刻很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才好。

顾流纨抬起满脸泪水的脸,很认真地对他解释:“我真是恨死他了。”

“我知道。”

“我刚才是不是差点杀了他?”

“是,只差一点点。”

“他要是再落到我的手上,我一定会准一点。”

陆沉心疼不已,收紧了双臂。

顾流纨抽噎了一下,看着陆沉:“你信不信我会杀了他?我真的会!今天我差点就成功了!”

“我信,你真的好厉害!”

“谁叫他给我吸那哪种东西,谁叫他利用我来对付你?谁把我当傻子,我一定变本加厉地还给他!”

陆沉听她絮絮叨叨,有些震惊地看着顾流纨。

顾流纨情绪极其激烈,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一股脑儿诉说。

陆沉柔肠百结,简直不知道怎样安抚才好。

越是心疼,便越是痛恨自己。

直到亥时,顾流纨才渐渐平静下来,在陆沉怀中睡去。

陆沉将人横抱起,送入南园。

刘银巧在灯下做针线,见陆沉来了,起身去接,却见流纨脸都哭花了。

刘银巧小声道:“你欺负她了?”

“没有。”

“那咋啦?”

“别问了。”

陆沉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扯开被子将她盖着。便走了出去。

刘银巧跟了出去:“你不歇在这?”

陆沉脚步一顿:“不了。”

“为啥?你们不是已经成了亲了?咋还分开睡呢?房子大,也不必一人占一个窝。”

陆沉:“你不明白。”

“那你倒是说啊……成婚那一晚你就古古怪怪的,如今这都好几天了,怎么还这样呢?”

陆沉跟她一个妇道人家也没啥好说的:“时机没到,你就别操心了。”

刘银巧老大不客气:“既然你们非得这么着,那不如放我回家喂猪去,不然我在这没劲。”

“现在不行。”

“那你倒是生个娃给我带。”

陆沉无语。

这喂猪跟带孩子能相提并论吗?

“再等等。”

陆沉下楼,只听得刘银巧在他身后喊道:“是等等放我回去还是等等生娃给我带?”

陆沉已经走远了。

刘银巧正气呼呼回屋,只听得楼下传来一声:“你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