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立在花树边,终是无话可说,拱了拱手,走了出去。
景宁抬头的时候,人已经走远了。步履如风,没有半分留恋。
她早就说过,她留不住陆沉的,无论用什么法子。
可惜,他心心念念去赴的那个人,只怕已经走远了。
他回去之后也是一样的人去楼空,以后,也会像她一样的空寂无依。
千秋盛宴那一晚的事他不会怪她,这回可就不一样了。
怪便怪吧,这世上的缘分本就如此,有人求而不得,有人永失所爱。
景宁淡漠地回转了身子。
陆沉在拱极门前,与一人差点撞上。
陆沉本是反应极快的人,照理该很轻易地闪过,可那人影子倒来的时候,陆沉需要伸出手,才能将他扶住。
这人身着夸张的锦衣,一张脸美得近乎妖异。
虽然极美,但显然是个男人。完全陌生的面孔。
那人撑着陆沉站直了:“陆将军,这么巧。”
陆沉皱眉:“我认识你?”
那人尾指挠了挠眉尾:“大约是不认识的,鄙姓苏,咱们很快就要相熟了。”
姓苏的人,陆沉倒是认识一个,眼下正在他府上。
苏棉笑了笑,索性自我介绍:“我是苏浅斟的……堂兄。”
陆沉神色凝然。
苏眠继续笑道:“我找了她很久,近日才知道她在贵府,亲人离散最是悲苦,将军,能不能容我前去探望?”
陆沉冷冷地看着他。
“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何在这宫里,我这模样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公公不是?你猜对了,我不是公公,我是个——兔儿爷。”
他十分坦诚,语气欢欣得很。
陆沉笑了笑:“哦,本人对你,对苏浅斟,都没什么兴趣。”
苏眠调笑道:“那是自然嘛,陆将军铁骨铮铮,怎会……我要去看苏浅斟。”
意外之人,节外生枝。
苏眠见陆沉并不上道,不由抬高了头,以手遮耳:“将军为何留浅斟在府里,别人不知,我却知道。鄙人只有一句话问将军,害死过你的人,还能再次信任吗?”
陆沉瞳孔猛缩!
证据送到他手上,等着他去揭发,最后却是自己万劫不复!
一模一样的招式!
苏眠冷眼看着陆沉:“你该知道我堂妹为何出现在俘虏之中。竟这么深信不疑地接在手上,陆将军岂不知道人心险恶,兵行诡道的道理?”
陆沉沉吟。
他竟是至此,都没有走出这个局吗?
似梦魇,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其实始终没有真正的醒来。
甚至于他被斩弃市,受顾扉所托潜伏大金,发现太子唐缜身世的秘密,后又将人证苏浅斟留在身边,都是他一手策划?
他始终为他做嫁衣?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苏眠摇着扇子,信口大言道:“为了我男人。”
“你们兄妹二人都依附于他?”
“是。”
“齐粟好歹是南人,而他……”
苏眠低头笑了笑:“齐粟是哪门子南人,他是个杂种!杂种的心思难以捉摸;我宁可敌人是金人,真刀实枪地干。”
陆沉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唐缜是谁不足为惧,等待时机将证据拿出来,他便土崩瓦解;真正搅弄风云的是齐粟。
“焉知你们又不是在借刀杀人?”
“是又如何?将军便不愿意呢?自己是把刀,便不复仇了?”
“我再问一句,你跟苏浅斟,到底是不是太子的人?”
苏眠笑道:“将军,话说得太明白,可就不好玩了。我只是个兔儿爷,是谁的人有那么重要吗?”
陆沉莫名回了下头。
果不出所料,崇华殿高高的临仙楼上,她远远地看着。
这对兄妹……!
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就是不知道,景宁知道唐缜身份的那一日,又会如何。
若说之前他还会有些替她着想,眼下这点心思是荡然无存了。
唐缜原先将齐粟父母扣在宫中,只有叫他投鼠忌器的意思;但是齐粟不是吃素的,早做了准备。唐缜眼下知道苏浅斟与陆沉并无半点情分,被逼急了,病急乱投医,慌不迭地连他也要拉拢。
一会儿防着他与顾扉同气连枝,一会儿拿他对付齐粟;真是——
色厉内荏,不太成器。
陆沉扬起嘴角:“那便杀吧。”
夜色全黑之时,京郊的一家小客栈里,出现了两个人均带着幂离的身影。
两人二马,风尘仆仆。才将缰绳递给小二;掌柜的便迎了上去:“二位打尖住店?巧了,正好天字还剩下一间房。”
齐粟压低了声音:“不需要。给我准备二十个馒头,两斤牛肉,两壶清水,喂了马我们便走。”
掌柜的瞧了瞧外面的天色,诧异道:“这天都全黑了,两位也不至于这么急……”
齐粟从幂离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照做就是了。”
掌柜狐疑地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女人,似弄不清这二人的关系,多嘴说了一句:“可是怕一间房不方便?这倒好解决,我叫我婆娘……”
“休要啰嗦,只管照做。”
掌柜话被截断,不好再说下去了,颇不高兴地回头对小二道:“去准备。”
流纨等掌柜走远了才道:“其实也不用这样,钦州还远着呢。”
齐粟道:“依陆沉的性子,只怕发现了你不在,上天入地也要找来了。”
流纨被噎了一下,有些不高兴,他这话说得像是两人私奔似的。
齐粟似意有所指:“流纨你一定要记着,陆沉跟你爹是一样的人;你爹对你娘尚有夫妻情分,陆沉可没有,他定会阻止你会钦州救人。”
流纨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一会儿便有人接应我们,乘我们的马走官道,我们另乘马车走小路。”
流纨心想这人果然谨慎,人和马都露面了,然后才好设障眼法。
这时,小二提着包袱过来,共六百五十文。”
齐粟掏出银子:“不用找了。”
随即接过包袱,携流纨离开。
掌柜的盯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随即撑着下巴,神伤起来。
小二从他跟前走了过去又走了回来,见他神情不对,一巴掌扣在他后脑勺上,哇哇大叫:“你这鬼样子做给谁看?一会儿将军来了,你可不要乱说!”
那掌柜的被小二打,也不生气,懒懒地支起身子:“我说什么他能听进去?我是替夫人担心。”
“轮得着你担心?两人好的蜜里调油似的。”
“蜜里调油归蜜里调油,夫人擅自作主不是第一回了,将军一定不高兴。”
掌柜的想了想,点头道:“也是。要我说,这事就应该交给将军处置。何必自己冒那个险?”
小二放下手中的活计,迟疑道:“你说,夫人她会不会……?”
“瞎猜什么呢!她跟齐粟有仇,还真相信他不成?要是真信……那……那就算我们将军眼瞎了,我们全都眼瞎了——废话少说,打起精神,一会儿只怕有一场恶战,夫人虽安排了,我们却不可松懈。”
“知道!”
屋子外骤然又下起了暴雨。
估算了时间,装作掌柜的亲兵叫醒了打盹的一干人:“动手了!”
那群人坐起身来,操了家伙,正要出门,只见客栈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整整齐齐,差不多上百着夜行衣之人。
不好了。
两个时辰前。
齐粟与顾流纨进了村子,从一辆铁盖车中走出,进入一间空屋。
这屋子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简陋,里面却布置得相当雅致。
流纨心里一跳,这绝不是普通农家的屋子,桌椅罗帐被褥,一切都是新的,屋子里还飘着若有若无的饭菜香气。像是特地准备了一番。
齐粟倒是淡然处之,将自己湿了半截的长衫脱下,随后搭在椅靠上:“眼下该安全了。我们可以在此歇脚。”
流纨四周看了一眼,忐忑不安地坐下:“你可真是讲究人,难怪不住客栈,这屋子只怕比那间客栈还要好上百倍。”
齐粟道:“行军打仗的人幕天席地风餐露宿都使得,倒是你千金之躯,不好太过潦草。”
流纨闻言,放心了些,只当他对自己一份执念未变,笑道:“你忘啦!当日在钦州,我可不是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这种劳苦对我来说没什么。”
齐粟神色舒展:“那倒也是。你向来不娇气——这么说白费了我这一番心意。”
流纨只得道:“那谁不想赶了一天的路,可以洗个澡,吃上热热的饭菜,睡一个香喷喷的觉呢!你这样准备,简直是个惊喜。”
齐粟眸色深沉,这还是她及笄那天以来,第一次对他假以辞色。
可惜,并不真心。
他起身进了里屋,拿出两壶酒来:“先去洗个澡,换洗衣物在浴房樟木箱子里。洗好陪我喝点酒,解解乏。”
流纨原是能喝一点的,这荒山野岭尚有精致小菜温在灶头,还有酒喝,怎么说都很有兴致了。
她欣然点头:“我这就去。”
齐粟等她进去,视线落在放着馒头的包袱上,苦涩地摇了摇头。
她为何不问他,既然准备了吃食,又为何买这些馒头?
雨过天晴,月色升起;流纨带着些许水汽,换了身极轻便的常服,自然而然地坐在齐粟身边,展颜一笑,拾起筷子便吃。
齐粟有一瞬间的恍惚,似这般,竟让他生出一些天长地久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