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甚少见到顾流纨慌乱的样子,便是当初为了救父只身被俘,也淡定得很。
或许顾扉的态度,才真正戳到她痛处。
往返钦州快的话一个月也便够了,眼下既滞留颢京,不如陪她跑一趟。
“你若是不放心,我便……”
正在这时,徐仁虎又进来:“将军,宫里来人了,公主召您进宫。”
陆沉只得将话咽下:“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没说,只让将军不要耽搁,立刻就去。”
陆沉对流纨道:“我去去就来。”
流纨点头,心中七上八下,跟这一阵大一阵小的急雨似的。
陆沉一个下午都没回来。
本来流纨从不惦记他的动向,但因为齐粟这封语焉不详的信,她心中忐忑,连带着对陆沉也牵挂起来。
向晚天晴,流纨在屋子里呆着实在憋闷,便去园子里闲逛。才下过大雨,园子里空无一人;反倒清净。
流纨走了一阵,绕过扶疏的花木,前面站着一人,听见声音,转身对着她。
是苏浅斟。
她闲闲地摇着扇子,等顾流纨走到跟前,才徐徐开口:“顾流纨,你想不想复仇?”
一阵风吹过,才过端午的节气,莫名叫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齐粟是半夜来的,流纨发现他的时候,他站在木樨树一只灯笼下,负着双手,深深地看了过来。
将军府外松内紧,便是陆沉不在,他潜入府中,离她这么近,也很不容易了,几乎不可能。
齐粟见她满身的戒备,只得上前一步道:“你看我这身打扮便知我进来不易,我来此是为了何事,想必你也该猜到了;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商量。”
流纨见他一身短褐,头上也未戴冠;一副小厮的打扮。
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人打扮成这样,也是难为他了。
但是流纨并未因此放松警惕,直接问道:“下午陆沉是你把他支走的?”
齐粟似乎料到她会这么问,解释道:“我进宫探望父母,回来的时候见到景宁与陆沉一起进了朝徽殿,原本我也不打算来;我把信送来,你自会来见我问个究竟,谁知道我等了一天,你这边竟毫无动静。”
这人是为了自己母亲而来,不好再咄咄逼人。
她拧起了眉头:“你在信里说的事情……我要去问过我爹。”
齐粟立刻道:“问过他,或许便没机会了。”
流纨一听,眼前一阵发黑。
最坏的猜测,到底还是应验了。
娘在钦州深居简出,爹平时不与她住在一起。每打完了仗回来会与她小聚。流纨其实很早就知道,娘的举动并不自由,到哪里都有人跟着。
爹虽然娶了她,跟她生了孩子;只怕没一日相信过她。
“我的人跟我说,你娘在你爹不在钦州的这段时间,曾回过大金一次。回来之后,你娘被软禁于别业,钦州的布防全部换了。我的人跟踪了一段时间,从别业倒出来的药渣子里,发现了秋水仙;派人潜进去,才发现你娘沉疴已久。”
流纨不知药理,问道:“秋水仙,那是什么?”
齐粟直接说后果:“我问过大夫,长期服用此药,周身经脉萎弱,气血难以化生,体虚油尽灯枯而亡。”
流纨身子朝前冲了冲,齐粟一把扶住了她。
这是要做什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她的娘吗?
权衡利弊,这样做最好。
爹死里逃生一回,若是再与大金攀扯上,只怕万劫不复了。
“我爹他不会……”
齐粟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缓缓开口:“我与你爹虽有诸多龃龉,但是我知道你爹为人磊落。断不会为了前途性命便要害死你娘。最大的可能是,你娘有通敌之实,你爹不得不大义灭亲,如此隐秘行事,乃是顾及你。”
流纨扶着额头:“别说了。”
齐粟满目的怜惜:“我知道眼下我已经没资格说这样的话——但是,此事你别告诉陆沉,他向来爱憎分明,只怕与你爹是一样的想法。不如我陪你去一趟钦州,先把人救了;总能想到两全的法子的。”
流纨抬起泪汪汪的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你陪我去钦州?”
齐粟苦笑道:“你忘了,你我都是半个大金人。只有你我,才能体谅身处夹缝的苦楚。再说,你娘与我有恩,立场之外,还有人情,我也不能见死不救。”
流纨心乱如麻:“可……可我怎么能……?”
齐粟劝道:“我知道你顾忌什么。放心,我不与你同路便是,你先走,我们在钦州会合。”
流纨左思右想,只有这一个稳妥的法子了。
“事不宜迟。明日你便可以动身,实在不行便悄悄地走。”
流纨还在乱着,齐粟催了一句:“流纨,救人要紧。”
流纨看了他一眼,眼神终于定了下来:“好。”
朝徽殿中,唐缜将图纸推开,指着颢京以北四州十五城道:“眼下只有钦州加固了布防,已是劳民伤财,伤筋动骨;其他三州的布防有无泄漏还还未可知。若存侥幸维持原样,万一金人已尽在掌握,只怕只有挨打的份了——陆将军,此事你怎么看?”
半月之前,陆沉在宫中中毒一事,唐缜事后便给了交代。
责任在于景宁;只是她不知道药物凶猛,错手施毒。
陆沉与公主向来交情深厚,公主一腔真心,只是用错了法子;他又怎么好追究?
陆沉果然道义,只字未提。
眼下听唐缜道明眼前局势,不由得心惊。若钦州布防真的是顾流纨的母亲泄漏出去的,那真是罪无可恕了。
“战乱刚刚平息,南朝的底子已经空了,缺衣少粮你说,良将也只你和齐粟,经不起这般变故了。”
景宁在一旁未着一词,只是忧虑地看着陆沉。
陆沉问道:“前些日子大金来的使臣不是要开互市吗?如此前后矛盾,他们就没有什么说法?”
景宁看了唐缜一眼,叹息道:“大金此举,未尝不是以兵要挟,何来前后矛盾?”
陆沉明白了。
他想不通的是,太子的态度前后有变。
一开始颇有些力排众议要开互市的意思,眼下金人施加了些压力,他却一心要抗敌了。
这其中的转变,一定不是因为那一晚陷害不成。
那便是因为那个女人了。
苏浅斟。
他按捺不住了。
陆沉嘴角冷笑,抬头时已不露痕迹:“既如此,臣请赴北境,为朝廷守国门。”
唐缜似乎十分欣慰,搭着陆沉的手臂道:“我就知道,陆爱卿定会不辞劳苦,为朝廷分忧。”
闲话少叙,景宁与陆沉同来同走,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景宁侧头对陆沉微笑道:“难为你了。”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这本是我分内之事,殿下为何这么说?”
景宁眉头忧思不展,勉强笑道:“我哥哥他……”
罢了。
哥哥见风使舵,自私自利,对良将毫无敬重,她已经快要不认识他了。
不过又如何?他是要当皇帝的人,只要他的利益与这天下一致便好。
陆沉没追问她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殿下放心。我非为了太子,为了唐家。”
景宁闻言,反而笑了:“我知道你,你没有私心……”
陆沉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笑道:“我有私心。”
景宁好奇正要追问,却见他笑得不同寻常,在领会之前,便尝到酸涩。
是了。与她有关,他怎能不放在心上。
他如此干脆的请缨,也是为了她。
两人一时无话,前面便是崇华殿了,景宁转身道:“我有些事想要同你说,你急着回去吗?”
“流纨一人在家里,我需回去把出征的事情告诉她。”
这简直不成个理由,景宁的失落掩饰不住,还需作出善解人意的样子:“哦,既如此,那便快回吧。”
陆沉拱手转身,突然又回头,对着怅然若失的景宁道:“有一句话,想要问一问殿下。”
景宁心跳加速,平息了语气道:“你说。”
“千秋宴那一晚,殿下是否知情?”
景宁静静地看着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点了点头。
“你一定很怪我。”
她无从解释,也不全然是为了帮哥哥。
那一点极其隐秘的期待和私心,叫她行差踏错。
哪怕只与他共度一晚呢,也不枉此生了。
奇怪的是,此事最后叫她颜面尽失的结束;她却并不后悔,只是有些自怨自弃。
陆沉皱眉,他对景宁并无怨言,始作俑者是太子。
怕他与顾扉结盟,势大难控。
“我不怪你。”
景宁抬眸,有些不肯相信。
陆沉又道:“你们兄妹之间的事情,按理外人不该多嘴;但是殿下病愈之后性情大变,行事古怪,殿下该多为自己考虑。”
景宁垂眸,她何尝不希望自己与陆沉同气连枝?可是她还是唐家人,她要替哥哥守住唐家的江山。
所有对唐家江山构成威胁的,都是她的敌人。
正如他自己所言,陆沉忠的是南朝天下,并非唐家。
哥哥的恐惧亦是她的恐惧。
“我知道了。哥哥待我很好,有劳将军挂心。”
陆沉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不好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那么臣告退了。”
景宁的心跳震得耳膜都疼,到底鼓着勇气小声问了一句:“你就不问问,当晚我为什么要答应?”
陆沉已经走出了两步,闻言诧异地回头。
“是我哥哥一手主使不假,可你为何不问问我为什么答应?我若不答应,他也不能逼我。”
陆沉十分为难,早知道就当听不见,径直走了算了。
“我该怎么办?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