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纨正欲说话,外边徐仁虎探了探头,见里面气氛不太对,又把头缩回去了。
陆沉骂道:“鬼鬼祟祟做什么?有事快说!”
徐仁虎这才进来,将一包东西递上:“长胜赌场来人了,说有眼不识泰山,要了将军府的东西,眼下物归原主,求将军千万不要怪罪。”
陆沉不知那包裹里是什么,再去看流纨,冷汗都冒出来了。
两人静静对视,几乎是同时,伸手向那个包裹。
论速度,流纨哪能是陆沉的对手,他把包裹拿在手上,随手举起,流纨连一块布头都没够着。
流纨小声道:“我说真的,为你好,最好不要打开。”
陆沉从容打开,里面的东西抖落出来,叫他倒吸一口凉气。
簪子,耳珰,镯子,甚至绣了“顾”字的帕子。
陆沉气的牙根发凉,指着这堆东西道:“你怎么说?”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陆沉拾起那帕子,身上的火气怎么也压不住:“是钱的人问题吗?这种私人物品,也拿去抵押了?你的心里,便没有在乎的东西?”
依顾流纨能屈能伸的性子,眼下既被人揭了老底,那必然放弃挣扎,识相一些。
她羊毫一丢,“扑通”一声跪在陆沉面前:“我也是偶尔去过那么两次,你不在家,我太无聊了。小赌怡情,没干别的!”
陆沉见她不成个体统,伸手去拉:“你先起来说话。”
“我不要!除非你说不怪罪我了。”
陆沉揉了揉眉心,打不得骂不得的,自己憋的难受。
“书也不抄了?我不在家你无聊,照你这么说,我在家你便不无聊了?你倒是说说看,我在家你怎么就不无聊了。”
流纨抬头,仔细觑着陆沉的脸,见他十分郑重其事,知道这问题难糊弄过去,心想这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一样的。他们自己虽不十分用心,大概也都喜欢听一些黏人的话,便把心一横,故作羞怯地低下头:“你在家里,便是不见面,我知道你在家,心里踏实许多,断不会有那些非分之想……”
这话陆沉不十分信,可又不甘心堵住这话题,索性蹲下来与她平齐:“我看你不是不踏实,你是不敢不老实。”
流纨给他一个讨好的笑容:“也有这个方面的原因,但这是次要的。”
好一个次要原因。陆沉又站起身来:“娘子既然发了话,我再拂你的意,便是我不解风情了。也是,你我成婚有些日子了,向来是聚少离多。也非夫妻处长之道,我便陪你几日,也好定定你的性子。”
流纨僵着脸点了点头,这个杀神自回来之后心思难以捉摸,动不动就给她甩脸子,连她上赶着去救他都被他赶了;眼下也不知打的是什么主意,只怕不好伺候。也罢,走一步看一步吧,真不痛快便回娘家去,反正他爹那个性子,见到她只有高兴,才不会管她好端端地为什么回去。
陆沉见她脸上神情百变,分明刚才说的是借口,眼下肚子里不知道想什么招打发他呢,心里更气,正要说话,流纨从地上爬起来:“那可太好了,咱们去玩吧,近日慈航寺里发粽子,领的人多只怕来不及包,咱们去包粽子玩。”
“包粽子玩?”
“刚才可是你说要陪我的。”
陆沉才没有那么好糊弄,下巴点了点桌上的东西:“这茬还没过去,就想着玩?你抄书,我在边上陪着你也一样。”
流纨心想,这哪是陪?这是幸灾乐祸,这是欠打。
“那不是更无聊了吗?”
陆沉只得又退让一步:“抄完了再去就是。”
流纨心想那可不知抄到什么猴年马月了,也罢也罢,他自己大约也没甚还耐心,索性慢慢抄,把人熬走,自己也就自由了。
一会儿下起雨来,这雨来得突然,噼里啪啦落下来,溅起一阵雨雾,洇湿了眼前的宣纸。
流纨看着这雨发呆,陆沉从她身后上来,替她关上了窗子,右手落在案几上。
流纨下意识回头,与陆沉四目相对。整个身子几乎都被他圈在怀里。
这雨一时下得太大,唐缜瞧着远处湖里的光景,皱了皱眉头。
花隐换了一身装束,跟换了个人似的。神色间再没有风情意味。此刻站在太子的身后:“那姑娘姓苏,说是当日跟顾氏一起逃兵灾的时候,被人当成了俘虏送进了军营,后来便留下了。陆沉假死之后的四个月里,受老乡的庇佑,她得以一直在军营里烧火浆洗。陆沉娶妻之后,把她接回府里;顾氏倒没什么,倒是将军的干娘,对她极不待见,一口一个狐媚子妖精勾搭有妇之夫,想是当日在军营里,便被将军看中了吧。”
唐缜没回头,眉宇间藏着痛恨的神色,右手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
他是见识过她的本事的,一般的男人,未必消受得了她。
陆沉若是被她那点床上的本事给迷住了念念不忘,那倒也能说得通;可万一,他不是呢?
当初在泥塘镇,他就不该留着她的性命,让她在金人打进来的时候,等陆家军来救她。
眼下倒是给自己留下了个祸患。
“接回府中后,陆沉有没有宠幸过她?”
“据奴婢所知,并没有。将军中毒那一晚,她不在跟前。也是奇了,连顾氏都被赶了出去。他自己给自己放血,生受了十几刀。”
“这说得过去,那毒药性极烈,若是随心发泄,身下人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也是难为他了,为了不得罪顾扉那老东西,竟自己受了;不得不叫人佩服。”
花隐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他脸上的神情;只觉得他说起此事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恶毒嘲讽在里面。
“你回去,想法子将她送到他房里,看他如何。”
花隐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苏浅斟。
“可若是他为了顾氏,刻意保持距离呢?”
“顾流纨那个蠢货有什么好担心的,你想法子支开便是。”
花隐道了声是,退了出去。
唐缜复又转身,这雨下得他十分烦躁,心腹处一把子邪火,不知道怎么发泄才好。
“笃笃”敲门声,几乎听不见。
唐缜皱了皱眉:“何人?”
门被推开了,苏眠闪了进来,周身都湿透了。
他迅速关上门,也不走近,带着些恨意看着唐缜。
果然这天下无论男人女人,都一样的恃宠而骄,蹬鼻子上脸。
唐缜冷笑了声,缓缓伸手去解衣裳,直至全然地坦裎。
这雨声也不吵人了,几乎是天地合鸣,等着他去登极乐,在雨中尽情呼喊。
苏眠败下阵来,委委屈屈跪在他身前。
这边不知天地为何物,那边顾流纨正悄悄将爪子伸到陆沉的身后,去够陆沉身后的一纸信笺。
刚才风大雨大,一下子吹乱了桌面,这东西又不起眼;流纨一时疏忽了。
但这东西要是给陆沉看见了,那可就不好玩了。
陆沉瞧着顾流纨,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说话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这么大雨,去不了慈航寺,可怎是好?”
流纨的心思全在那些信笺上:“今日去不成便明日去吧。这雨这么大,正好呆在家里抄书。”
那封信笺眼看着就要被塞进书堆里,陆沉突然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顺手将信笺捏在手上,脸上笑容不减:“你还有多少秘密要瞒着我?”
流纨满脸无辜:“什么秘密,我不知道啊。”
也不全然是说谎。这信是早上送来的,流纨一看那上面熟悉的字迹,吓得一扔多远,到现在也不敢打开。
谁知道偏偏就这么巧,叫陆沉给发现了。
如果说刚才那一串事情陆沉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可这封信里写了什么,会叫陆沉怎样;流纨心里没底。
陆沉翻着那封信,上面只有“流纨亲启”这几个字。
“谁写来的?”
流纨老实承认:“齐粟。”
“为何不打开看?”
“我猜也没什么要紧的,我压根就不想理会。”
“我倒是有些好奇。”
流纨故作轻描淡写:“有什么可好奇的。别叫这些不相干的人影响了心情。”
“有人给我老婆写信,还是旧相识;视而不见,我陆沉是那样的人?”
流纨心里一惊,老婆……
这个称呼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陆沉见她脸上涌上一层可疑的红晕,愈发不快:“我若打开看了,你会如何?”
“你也知道他不怀好意,我烧了它好不好。我不会理他的。”
陆沉冷哼一声,撕开了封口。
里面寥寥几行,除了称呼叫陆沉格外不喜之外,倒并非叙旧之辞。
陆沉神色难辨,流纨好奇,偏过头去看。
信里说,他原先的故旧从钦州回来,说流纨的娘亲近况很难,问她是否回去探望。
流纨的娘是金人,顾扉回京受审,前途未卜,将她安置在一处秘密的地方,留了人看顾她;流纨本来很放心。
眼下顾扉虽洗刷了冤屈,可为了避嫌,不能马上回钦州,只等机会再做打算。
若非有人故意提起,世人都快忘了,威震大金的武威侯,娶的是一个金人女子。
流纨愣愣的,显然有些无措。
近况很难,怎么个难法?
齐粟与她娘十分投缘,他不明言,是不是意味着……
陆沉见顾流纨六神无主的样子,道:“我立刻派刘翼德去看看,有事他会应对,你先不要胡思乱想。”
流纨摇头:“只怕不行。我要亲自去一趟才安心。”
“你不先问过你爹?。”
谁知道顾流纨摇头道:“我爹留了人在钦州,若是我娘有事,我爹该是第一个人知道的。为何我爹没有透露半句?他既私自送信给我,只怕是因为我爹有意对我隐瞒了。”
陆沉十分不解:“你爹为何瞒你?”
流纨抬起一双失了神采的眼睛看陆沉:“我娘……她原是细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