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纨的闺房门窗大敞,陆沉还没走近,便听到里面吵嚷非常,简直掀翻了屋顶。
将军府素来安静,唯这一处堪比早上的菜市。
陆沉不疾不徐地走近,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果然孺刘银巧所说,里面除了流纨和景宁送来的三人,苏浅斟,另有两个陌生的男人面孔。
这会子流纨坐庄,她一直脚架在圆凳上,裙角掖在腰间,单手撑着桌面,一手持盅,“嘘”了一声,场面奇异地安静了下来,随即骰子在盅里发出清脆两声响,众人凝神屏气,好像真能听出个阴阳来。
“押定离手,落宝不追!”
大小石子纷纷押上,流纨见右手花隐抱臂干看着,觑眼笑道:“花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才输了一把,就不来了?”
花隐若有所思:“你别管,横竖我有我的主意!”
流纨轻蔑一笑:“开啦!”
随即郑重其事地揭开盅,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点数,流纨叹了一口气:“天门二十,走!上门十两,走……”
陆沉在她赔钱的时候走了进来,伸臂爸花隐拨到一边,对着庄稼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一把十两,二十两,赌得挺大啊。”
流纨傻眼了,瞪着陆沉说瞎话:“我们赌石子玩。”
说得极其顺溜,显然拿这话应付过刘银巧多次。
陆沉点了点头,视线扫过一圈人,定在那两个陌生男子的脸上。
风荷连忙老实交代:“我哥,问我借钱来的。”
花隐不甘落后:“我堂叔,送特产来的。”
陆沉突然间就笑了。
“借了几次钱?送了几次特产?输了多少家产?把我将军府当什么了?!”
最后声音猛然提高,本来这些人见到他人已经腿肚子打转了,现在见到老虎发威,膝盖不由得一软,一叠声跪了下去。
包括聚赌头子顾流纨。
陆沉走到上首,正要坐下;流纨很狗腿地用袖子将刚才踩过的凳子拂了拂,陆沉只好等她擦干净了才落座。
“我平日不得闲,甚少过问家里;我也知道你于治家方面的本事,也没指望你如何,谁曾想,我八百年回来一趟便是这么个景象,伙着外人掏空我挣下来的这份家业,顾流纨,你对你这个夫君,当真是好得很啊!”
流纨趴在地上,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光听声音那是悔恨交加:“夫君,我错了。你绕我这一回。”
陆沉垂眸冷视:“你是名门之后,武威侯于国有功,看在他的面子,我本不该同你计较;只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带坏了家风可不是玩的,不然我在前线拼杀,你却在后院放火,于我何堪呢。”
流纨最会认错反省:“我错了,我错了,将军您怎样都好,只要不给我上家法,便什么都好。”
众人都跪着,有些吃惊,原以为她怕将军赶她出去,谁知道竟是怕家法。
也不知道这铁血将军的家法到底有多可怕。
“家法?你还知道怕家法啊?我还当你无法无天,天不怕地不怕呢?”
流纨谦虚道:“怕的,怕的。”
陆沉却有些为难,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到此已不能轻拿轻放了,可家法是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用家法呢?”
他瞪了顾流纨一眼,深怪她为什么要说劳什子家法。
“你是最可恨的,自然要狠狠地罚,以儆效尤;至于你们,来人,不论男女,拖下去杖毙。”
众人一听,撑不住了,全都瘫倒了。
只有个苏浅斟,自打进了将军府,脸上就没有不阴阳怪气的冷笑的时候,眼下听说将军施此重刑,还是一如既往的冷笑神色。
很快冲进人来,将一众赌徒拖了下去。
眼下屋子里只剩下陆沉跟顾流纨夫妻二人,陆沉附身,伸手抬起顾流纨的下巴,顾流纨往一边躲去,他“啧”了一声,硬生扭过来,迫使她面对自己。
这个死女人果然神色狡黠,半分悔意都没有。
好,好得很。
陆沉一手架在膝上:“家法?我倒不知道,将军府的家法是什么,你同我说说。”
流纨谄媚笑道:“将军不知,我就更不知了;刚才人多,我这不是给你面子吗?不然他们以为将军在外边威风凛凛,回了家倒像个没脚鸡似的。”
陆沉点头:“你倒是很为我着想。”
流纨见他神色缓和了不少,膝行两步,伸出拳头替他捶腿:“我在家里赌博是我的不对,可你整日不在家,不知道深闺的寂寞,我找点乐子打发时间,也不算是罪大恶极吧。”
陆沉连连点头。
流纨顺竿子就要爬起,陆沉顺手便搭在她肩上,看似随意,流纨刚起来的膝盖又落了下去。
“你好歹也是名门之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一样不会?”
流纨干脆道:“不会。”
“也是。我多余问你——你刚才既说了家法伺候,如今连家法也没有,可怎么是好?”
流纨眼珠子转了转:“不如抄兵法吧。我替你吧《兵诡》抄了,你看如何?”
陆沉眯了眯眼:“这会不会太容易了。”
流纨“蹭”地起身:“哪里容易了?兵诡几万字呢?整本书抄下来,我这手也不想要了……”
“也是。你好歹是侯爷的女儿,打不得骂不得,抄兵书倒是个法子。只不过……”
正在这时,一亲兵从外面进来:“回将军,施完刑了。”
流纨一惊:“怎么样了?”
“苏姑娘晕了过去,抬走了;余下的,照您的吩咐,都杖毙了。”
顾流纨知道陆沉尸山血海的不简单,但还是第一次亲耳听到他这样草菅人命,一时间不敢相信,指着陆沉的鼻子,抖道:“你……你……你冷血无情!”
陆沉“切”了一声:“你才知道?”
他起身道:“我还需回军营,你自个儿抄兵书,明日我要回来拿的。”
“明日?明日哪能抄的完?几万字呢?”
“是十一万三千五百八十字。你可别抄漏了,你的字我也认识,龙飞凤舞的,一个字比别人两个字大,想来也不好模仿。”
流纨心里发凉:“若是我抄不完呢!”
“那不是罪加一等吗?顾流纨,你抄书的时候,最好把家法都一气想好定下来;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流纨万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十一万多字,不能假于人手,不能漏抄;一个晚上?
当她三头六臂呢?
陆沉这般处理之后,见流纨悲愤交加的模样,只怕是头一次吃这么大的鳖,心里畅快非常;哼着小曲儿就走了。
顾流纨大受打击,浑浑噩噩去了书房——才一个晚上,片刻耽搁不起。
顾流纨整整抄了一个晚上,连早饭都没吃。
刘银巧分明是告状心虚,往日都邀她一起吃早饭,今日也不来了。
饿死事小,抄不完事大;好在陆沉说今日来取,却并未说明什么时候,若是晚上再来,好歹还能多出一个白天。
顾流纨抄得手腕铁硬,几次扔了笔想撂挑子,一想到陆沉炮制那几个人的冷血,只好拾起笔,乖乖抄起。
陆沉辰时便来了。这分明是故意的。
流纨铁青着脸,铁钩银画,实则都不知道自己再写什么了。
陆沉也不问她,站在她身后嫌弃得不行:“顾流纨,你小时候没拜过师傅还是怎么的?你这字……啧啧啧,也是空前绝后了,你看你写得这一大箩筐,只怕没装多少个吧?”
陆沉说风凉话,顾流纨不敢停:“你说,你真的把那几个人打死了?你吓唬我呢吧!”
陆沉笑了,可惜顾流忙的焦头烂额,否则还能欣赏一下他爽朗明丽至极的笑脸。
陆沉道:“倒也不是为了吓唬你,打到一半,宫里来人了。毕竟是公主的人,顺手人情便放了。你我的官司却没那么好打发了。说好今日来取,你这才抄到哪?一小半都不到,你打算如何交待?”
顾流纨一直悬着的心好歹放了下来,咬着牙道:“你说今日,又没说什么时辰,至子时前都是今日。你催什么催?”
陆沉笑道:“也对。左右我今日无事,便在此陪你抄书好了。”
流纨在心里骂了一句“有病”,便不理睬他了。
陆沉自个儿找了本书,靠在榻上,意态闲闲地看了起来。
一会儿下人沏了茶来,先放一盏在陆沉边上,正要往流纨处送去,陆沉道:“夫人眼下没工夫喝茶,端下去吧。”
可恶!
陆沉一边喝茶一边吃点心,流纨早饭都没吃,肚子空空如也,前所未有地觉得陆沉讨厌。
一时间觉得一会儿低头写字一会儿抬头看书甚是麻烦,便指使陆沉道:“不如你来念我来写;这样快些。”
陆沉悠然上前来,两根指头捻起顾流纨的墨宝,大摇其头:“你犯了家法,凭什么我要帮你?”
流纨一扔笔:“我不抄了。你把我怎么样?”
陆沉明白了,先前那么听话,是因为他手上还有几条人命,眼下放心了,自然不用再委屈了。”
于是陆沉道:“宫里虽派人来说情了,我还不能拿那几个怎么办——但是那个什么堂叔表弟,分明是你们合谋骗我,他们原就是赌坊里常客。我倒不知,你们怎么勾搭到一块的。思来想去,除了你去过赌坊,便没别的解释了。我堂堂节度使的夫人去赌坊,还把人带到家里来赌;顾流纨,你不会还去窑子里喝花酒了吧。”
顾流纨一听,立刻成了锯了嘴的葫芦,一声不吭捡起笔,又画起来。
这是心虚的表现。
窑子,她女扮男装去过;没什么好玩的。
原以为陆沉事多人忙,谁知人家把她一举一动都收在眼底。
陆沉冷笑道:“我娶得好贤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