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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红烛

顾流纨这回是彻底把陆沉给得罪了,那晚走了之后,他在外面一呆就是十来天。眼看着酷暑降至,顾流纨托人送去几次衣物,他也没什么话带回。

这偌大府邸也,又只剩下婆媳二人了。

刘银巧是个闲不住的人,早把院子里花草拔了大半,种些豆角黄瓜,眼看着一天天鼓胀起来,总算没又惦记着回去这事了。

流纨实在无聊,早上的时候也跟她一样,提着水桶浇水泼菜。

大约是十天之后,流纨正从瓜藤里直起腰来,发现公主送来的几个宫女正站在游廊下,看她做活。

流纨心想,这三人不是被关起来了吗?怎么出来了?想了想,朝她们几个招了招手。

问过姓名,风荷,花隐,忍冬。

自然不是真名,乃是入宫后公主取的,流纨笑着问:“怎么还缺一季呢,在宫里?”

三人摇头说没有春季出生的,流纨歪着头道:“我倒是春天生的,那我岂不是应该叫迎春?”

她们都笑,道:“可不敢跟夫人相提并论。”

流纨道:“既然你们用的不是本名,那我也可以给自己取个花名,我看叫迎春很妥帖,这院子里四季就都有了,正好凑一桌子马吊。”

三人见顾流纨说话虽有些不着调,但是一点架子也没有;对她们也没甚防备,心里不由得喜爱起来:“夫人如此尊贵的身份,怎么亲自劳作呢?”

流纨换了苦脸:“身份尊贵有什么用,人不受人待见,自然要做低伏小,乖觉一点;呐,你们看到她了?”她指着远处蹲在地上捉虫的刘银巧道,“这府里真正做主的是她,你们是不知道,刚来的时候,这满院子名贵花草,瞧着可稀奇可好看了;她一来就个拔了,说是这么好的地,不种菜可惜了;我一个不受宠的,哪敢说半个不子——种菜便种菜吧,她天天亲自莳弄,百般看不惯我懒散,弄得我也不好享清闲了,这大热天的,没半个时辰就晒得人中暑。”

顾流纨在这边信口开河的时候,那边的刘银巧全副身心都在那些菜虫子上,半点也不知道自己恶婆婆的形象已经树立得老高了。

那三个也打听过府里的情况,知道这是陆将军的娘,性子粗鲁,为人蛮横;再一想夫人的遭遇,立刻对她充满了同情。忍冬更是毫不爱惜地就近摘了一根黄瓜,随后抹了上面的嫩刺,放进嘴里嚼了起来:“可你是侯爷的女儿阿,受这气做什么?我要是有你那出身,不治得她乖巧巧的,我倒着爬!”

顾流纨丝毫没怪她乱说话,颇为亲切地摸了摸她的手臂:“我爹眼下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了,我又得罪过人家,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自是应该夹着尾巴做人,只求将军不要太为难我,不然的话,我这日子只怕也不必你们好过一些。”

风荷曾在崇华殿见过陆沉一次,当时还很为这人的气度倾倒,听顾流纨这么一说,十分意外:“想不到这么好看的一个人,做了大将军,竟是个小鸡肚肠的。既不喜欢,不娶便是了,何必这般搓磨人家。”

花隐附和道:“娶回家里来,外人不知道,还当他惦记旧情虚怀若谷,既得了好名声又报了仇,可真是阴险!”

军营中的陆沉连打几个喷嚏,莫名其妙。

那边顾流纨编排的起劲,自然顾不上将军的名声了,感念几位新结识的好姐妹:“姐妹真是我的知心之人,我们这样说得来,不凑一桌子马吊说不过去,不如晚上到我的屋里,咱们姐妹几个,痛快杀一场,如何?”

三人被关了好几天,今日才被人放了出来,无聊得身上快长霉了,流纨提议,她们绝无二话。

这时,刘银巧一手提着铲子,一手拎着粪桶,过来了。

“丫头,你那畦地虫子捉完了,咋跟狐媚子聊上了呢?”

刘银巧嗓门大,说话语气冲;那几个人一听,纷纷翻着白眼,站在顾流纨身后,大有为人家撑腰的意思。

顾流纨连把这几人推开去:“快少说两句,晚上来找我阿!”

那几人不情不愿地下去了,刘银巧过来,抹了一把汗:“你瞧瞧这叫什么事,一个苏浅斟也就算了,又来这么些,杵在眼前实在碍眼,你倒是好,跟人有说有笑的。”

流纨刚才说了人家一通坏话,此时也有些心虚,心不在焉地附和道:“这些人都是公主送来的,得罪不起。”

“还有这样的公主,你怕她,我可不怕她;下回我瞧见她了,非要问她居心。”

流纨知道这其中弯弯绕绕跟刘银巧说不明白,便吓唬道:“你可千万不要得罪公主,陆沉不是躲到军营里去了吗?等过阵子,他会想法子把人送回去的。”

刘银巧气哼哼道:“那便好,倒是为难了你。”

“不为难,不为难的;陆沉不在家,我帮不上忙,只能不给他添麻烦。”

刘银巧心里大叹顾流纨贤惠。

流纨的心思早跑到晚上的马吊上去了。

一连几个晚上,顾流纨刚吃完饭,便叫来这三人,兴头极大地摆好拍,你来我往,杀得好不快活。

顾流纨是这几个人里最有钱,瘾最大的;同时也是手气最差的。几乎是每晚都输。

输到后来,风荷,花隐,忍冬都不好意思要她的钱了,或者没打两把就要歇去,流纨十分生气,弄得她们也不好不要,也不好走了。

然后有天晚上,刘银巧便眼睁睁地看着苏浅斟也拿着小包,急急忙忙地朝顾流纨的院子里走去。

刘银巧跟过去看了一眼,呵!里面个个撸着袖子推牌九,吆五喝六,全神贯注,那场面简直了。

刘银巧退出来,靠在墙上,这段时间她虽不情愿,但仍然觉得顾流纨有些烂泥扶不上墙。且那几个狐媚子见了她也是吹胡子瞪眼的,弄得她简直莫名其妙。

她觉得无论如何,陆沉要管管家里了。

刘银巧去军营的时候,陆沉正在同刘翼德等人议事,见她来了,十分意外,问她何事。

她也顾不上四周有人,便将家里如何乌烟瘴气说了一通,说到可恨之处,不禁言语哽咽,眼眶泛红。

陆沉还没说什么,刘翼德便走到中间,将她扶到一边坐着,又倒了一杯水递过去,万分耐心道:“大娘,你别着急,有话慢慢说,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将军定会秉公处理!”

陆沉原以为刘翼德好心,谁知道越听越不对,才知道他憋着满肚子坏水看热闹不嫌事大,将桌上竹简砸了过去:“你给我滚!”

刘翼德肚子里早笑翻了,面上却还是一脸凝重,接过竹简,好好放在陆沉的桌案上,临走还不忘“安慰”道:“将军也不用担心,后院失火乃是常态,也不止是你一家------”

“你走不走?再不走我请军法了阿!”

众人这才笑嘻嘻,神情轻松地走了。

刘银巧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流纨赌性大得吓人,每晚输得不少于这个数,刘银巧举着双手,整整用上了十根指头;还说,现在连苏浅斟也加入她们,每天不等天黑,抱着空空的包袱来,提着重重的的包袱走;又说主子好赌,府中的下人有样学样,每天无心做事,桌子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饭菜是一日不如一日------总之,十分不堪。

陆沉一言不发地听着,神色平静,只在听到苏浅斟的时候才抬了抬眸。

“我知道你心里是有她的,可你也不能这么纵着她,这么赌下去,银子不银子的不说,只怕还会招惹些不三不四的人,你又不在府中,小人难防不是?”

陆沉总算回了一句:“不三不四的人?”

刘银巧道:“也不知道是不是不三不四,比方说,风荷送特产的哥哥,花隐来借钱的堂叔,宫里来赏赐的太监------流纨一视同仁,留过饭便要将骰子拿出来,问人家要不要玩两把?”

陆沉并不以家事为念,流纨怎么玩,他也不会去约束;可那天晚上不欢而散之后,她竟然如此生龙活虎,兴致勃勃,全然忘记了他这么个人似的,无论如何都叫人高兴不起来。

刘银巧见陆沉一直没表态,站起来逼道:“你到底是怎么个想法?还整不整家法了,要是不整,我可真的要回南屏山了;我一天都看不下去了。”

陆沉站起身来,缓缓理了理袖子:“整,当然要整。”

他走出帐外,交代了几句;便同刘银巧一起回去了。

到家差不多申时末,他们母子两个在刘银巧院中吃了一顿清净自在的晚饭;陆沉对刘氏很少温柔说话,这顿饭的功夫竟然说了好些宽慰之语,刘银巧简直受宠若惊;心想,若是这么的,流纨再作一些倒也没什么。

吃完饭撤了碗碟,陆沉问道:“时候差不多了?”

刘银巧抬头看看天色:“只怕还得等半个时辰。”

陆沉便走到院子里,在躺椅上靠了下来。

刘银巧也搬了一张椅子考上:“一会儿你去抓赌,记住了,她一定会说只是玩玩,不来钱的;你不要信她。”

陆沉皱了皱眉:“银钱摆在那里,她怎么会说这样的谎?”

“原先是这样的,后来嫌我啰嗦,用石子代替了,说是赌石子玩!我会信?经我多方查探,最小的等于一两,中等的是十两,大的足有五十两;你看看你看看,变着花样败家。”

陆沉点头道:“这般巧思,的确可恨。”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流纨的不是,天色渐渐黑了。

刘银巧抬头看了一眼:“时辰差不多了。”

陆沉便站起身:“干娘稍待,我这就去给她一点厉害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