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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红烛

陆沉将人接回流风客栈时,天色已昏暗。

流纨进了天字一号房,没空打量这客栈富丽奢华,急急问道:“我爹呢?”

“你爹他……”

陆沉在宫中将一番原委道出之后,武威侯态度微妙,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生气,末了吹了吹胡子,只道:“罢了,我不管了,你去接吧。”

街市华灯初上,屋子里也掌了灯,此时没来,大概是不会来了。

“或许朝中有事给耽搁了,明日再去见你父亲不迟。”

“哦……”

一抬头,便见到案几上一对红烛。

流纨本是穿越来的,对此物尚不十分敏感,奇怪问道:“这怎么点了红蜡烛?”

陆沉正背对着她关窗,闻言也不回头:“哦,小二说白蜡没了,便拿了别人家做喜事剩下的。”

“那也好,我们也沾沾喜气。”

陆沉到底回头看她一眼,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又占这位将军便宜了,便道:“就跟吃喜糖吃喜酒是一个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沉淡声:“我问你什么意思了吗?”

流纨不敢惹他,四顾看了看:“这屋子好讲究华丽,住一晚上得多少银子?”

“二十两。”

流纨咋舌。二十两,够小户人家一年生活了。陆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起来?

“那……晚上我住哪里?”

陆沉一愣,随后干咳一声:“你便住在这里。”

“那你呢?”

“我自有去处。”

那是自然了,轮得到她操心吗?

“那个……谢谢你啊,又救了我。”

陆沉心里不知道哪来的火气,声音却是极冷:“不必客气。”

“那……将军早点歇着,晚安,好梦。”

陆沉欲言又止,始终只是吐出两个字:“告辞!”

正将门打开,便见门外站着一人。

是顾扉。

“爹!”

顾扉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陆沉:“将军这是要去哪儿?”

陆沉十分意外,此时却不知道怎样解释,只好找了个借口:“哦,我去大堂叫小二送些吃的来。”

顾扉点了点头,一脚迈入,在桌边坐了下来。

视线便停在那一对红烛上。

“爹你来接我回的吗?”

顾扉有些诧异,特地等黄昏时过来,这都半天了,陆沉还没跟她讲?

那这红烛是怎么回事?

今晚这一声“岳父大人”是听不成了?

“你与陆沉他……”

正要问个明白,陆沉亲自托着食案进来。

平时他洒脱恣意,今晚在顾扉面前,竟然有些拘谨。

顾扉拍了拍他的手臂,颇为慈爱道:“这些可以叫下人来做,你坐下便是。”

陆沉便在一旁的春凳上坐下,不太自在地交叉手指。流纨十分惊奇地看着他,怎么在父亲面前,他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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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扉指着桌上的红烛:“你还没有告知流纨?”

“我……”

今日实在没有成婚的气氛。

顾流纨奇道:“告诉我什么事?”

“今日在朝堂上,陆将军因这半年深入金人王廷,立下大功,受封平卢节度。他向陛下证实,你与他早在去年九月,便已在凉州成亲。此番将你接回,日后,你需要一心待他,多多襄助……”

流纨听着父亲平和的叙述,眼珠子越瞪越大,都快掉下来了。

“没……没有啊……九月份,没这回事啊!”

哪有这回事?

“婚姻大事不可儿戏!”顾扉一说起此事便来气,“此事你该一早便告知我,如此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任齐粟用我来胁迫你,酿成一桩丑事!我们顾家,脸都被你丢尽了!”

这话骂得极其严厉!关键此事陆沉也有很大责任,不好辩解,只好听着。

“如今满朝文武,整个颢京都知道你与陆沉的婚事。日后你二人便相敬如宾,好生过活。等颢京安定,你便随他一起去平卢。”

流纨一愣一愣的。

“可是爹,我……他……”

我卖过人家呐!您就不怕他半夜醒来顺手掐死我?

顾扉越说越气,又看向陆沉,没好气道:“该怎么做还要我教你不成?既把我请来了,连杯茶水都没有,也不叫人,你是要气死老夫吗?”

陆沉一听,连忙倒了杯茶,跪了下去,双手奉上,虽有些不自在,到底还是喊出了口:“岳父大人……请您用茶。”

顾流纨:岳……岳父……?

顾扉接过,浅饮了一口,“嗯”了一声,起身:“告辞。”

顾流纨:这样好吗?这样不好吧?

“爹,要不,我先跟您回去……事情不是他说的那样,九月份我们没有成亲。”

“顾流纨,休得胡闹!没成亲你立什么牌位?你的字便是烧成灰我也认识!”

牌位!

流纨看向陆沉,陆沉在顾扉面前不敢放肆:“便是你在凉州城客栈所立。”

“那不是为了配合你诈死吗?那怎么做得数?”

顾扉冷哼一声:“怎么,你的意思是想回到国公府,受金人辖制?”

“我干嘛回国公府,我回我自己家不成吗?”

陆沉在一边一言不发。

顾扉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女不懂事,你不要怪罪。”

“这怎么是我不懂事呢?爹你问过人家意思,问过我的意思了吗?你就乱点鸳鸯谱?”

顾扉瞧了瞧陆沉的脸色,心里不禁有些同情,转而骂女儿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懂事的女儿!”

顾扉气得,头也不回便走了。

便只剩下两人面面相觑。

陆沉不知是什么感觉。

他幼年失祜,十三岁从军在战场上厮杀,带兵打仗自是个中好手,可于人情世故上,却没人教他。

顾扉今晚来,叫他心中莫名踏实安定。他才知道,自己心里是隐约盼着他来的。

半晌,流纨才指着他道:“你,骗我来着!”

“不如此,怎么救你?难不成你指望躲在景宁宫里一辈子?”

流纨知道他是好心,但还是气自己一个人蒙在鼓里。

再说了,现在闹得人尽皆知,如何收场?

当真做一对夫妻不成?

若是没有那些……背后捅刀子,或许是可以的。

流纨性子极其爽快,也没纠结多久,便想开了。

罢了,他用这个法子救了自己,就承了他的情。姑且就这么着,哪天他真想娶媳妇儿了,自己再让贤。

流纨说了句:“总之我谢谢你。”

烛火跳动,流纨看了过去,突然道:“所以这蜡烛,是别人用剩下的?”

“不是。”

“你特地准备的?”

“……是。”

“……难为你。”

陆沉不知道她说的“难为你”是什么意思。

去买红烛的时候,似乎也没有那么难。

流纨又看向桌上食案,上放着几道精致小菜,并一壶酒,一壶茶,两只酒杯。”

合卺酒?!

陆沉见她直直地看着那两只酒杯,一脸心虚不自在,突然道:“我肚子饿了,你饿不饿?”

“我也有点饿。”

“一起吃点?”

也好。喝酒吃菜,便没有那么尴尬了。

次日斜光到晓,流纨醒了过来。

桌上一对红烛烧的只剩下两摊烛泪,酒壶东倒西歪,桌上地上,足足有七八只。

流纨吓了一跳,昨晚怎么喝了那么多酒?

坐起身来想了半天,才想起昨夜原是她的洞房花烛夜。

有烛有酒,唯独不见新郎官。

身上衣服睡得皱巴巴,昨晚是和衣而睡。

她跟陆沉成亲了,父亲还来主持了婚事;可是陆沉却没睡在她房里。

就是这么回事,他大发善心救人,或许还是看在爹的面子上,又不是为了跟她重温鸳梦,自然不会留宿于此。

她那个爹以为呢!

流纨拖拖沓沓地起身,叫人打水洗漱。后去楼下用朝食。

不知道陆沉昨天晚上歇在哪了,整个客栈都静悄悄的。

下了楼,往外面一看,吓了一大跳。

只见被坚执锐的兵士里里外外站了好几层,将这客栈围得水泄不通。

一问才知,这些都是陆沉的人,而且是来保护她的。

怪不得客栈里一个客人都没有,想来是怕齐粟耍什么花招,包下了客栈。

一间上房二十两银子,这客栈这么大,少说也有上百间。一个晚上便要花费二千多两银子。啧啧啧,陆沉现在好有钱。

流纨饭后闲来无事,便在客栈里面闲逛。

几进几出的院子,四处花木扶疏,小桥流水,景致极雅。

每一处院子都安排重兵把守,见了她也不行礼,也不说话,两眼直视,跟木头桩子似的。

流纨觉得无趣,便要出去。

出去亦可,刚上马车,身后侍卫一拥而上。好家伙,一眼看不到头,粗略估计也有几百人。

也是不说话,就默默跟着。

这比当时在齐府她出门,排场更大。

她在齐府瞎胡闹,是为了丢齐粟的脸面,好叫他厌弃,如今就没必要了。

她坐在马车上,笑眯眯地问老熟人刘翼德:“我能不能少带几个人啊?”

众侍卫互相看了一眼,刘翼德上前拱手:“节帅如此安排,我等不敢私自做主。”

“那你去问一下。”

刘翼德又拱了拱手,却不说话。

明白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节帅入宫议事,不知何时回。”

“你们有什么事,怎么通知他呢?”

“我等只需执行命令即可。”

好吧。这个人惯会一问三不知,装聋作哑的。

流纨想了想,不去集市也行,这客栈坐落于半山腰上,可以上山去打野打猎啊。

“那咱们去山上玩吧。”

刘翼德一听,面露惶恐,就差没摆手说“不”了。

流纨想,自己好歹顶着节度使夫人的名号,这点主做不得,那还混什么?

再说,他们怕陆沉,她又不怕!

当下板下脸来:“今日我一定要去山上玩。你们愿意跟就跟,不愿意就拉倒!”

刘翼德没办法,只好挥手,叫几百人跟上。

山谷里荆棘横生,路不好走,流纨手上拿着弓箭,这射一箭,那射一箭。

众侍卫不近不远地跟着。

流纨想:他们看自己这么打猎,指不定在心里怎么笑呢。

不行,不能便宜他们。叫他们打,自己坐享其成!

“刘将军,猎物都被我赶跑了,要不你们来打吧?”

刘翼德一听,眸子亮了几分,痛快答道:“是!”

流纨还没回过神来,侍卫便分出一队,围在她身边,剩下的那一队骏马奔驰,四散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獐子,麂子,野猪,甚至还有一条蛇,都扔在她面前。

这……

请问这有什么意思?跟在客栈又有什么区别。

就不带她玩是吧。

正要发作,只听的马蹄清脆,由远而近,飞驰而来。

自是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