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流纨见这一路陆沉都不怎么说话,不禁担心起来,问道:“你身上的毒不要紧吧。”
陆沉不愿意叫她看见自己的窘迫,尽力缓了缓才道:“无碍。我清净一会儿便好。”
流纨是听她爹说过,习武之人,运气吐纳,会平息躁动,抚慰心性。
她是个心大的人,听陆沉那么一说,也就没紧张了。
约一个时辰后,两人下了马车,流纨回头一看,才发现陆沉的脸色极不正常。
她吓坏了:“不是说清净一会儿就好吗?怎么这会儿热成这样——我立刻去叫医正来!”
陆沉伸手拽住她:“若是太医有用,在宫里就请了。”
流纨回想,当时他急着要回府,以为他的毒无大碍,谁知道竟是因为请太医也没用。
“总要试一试,万一有法子呢?”
“这毒是从大金那边传来的,我见过大金王室的人用过,除了------总之,你不要管了,我找个安静的地方,撑过去便好。”
流纨哪里知道这毒的凶猛:“真的撑过去便好了?”
“是------”
陆沉说这,推开了流纨扶在自己手臂的手,径直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流纨不放心,也不知道陆沉若不用铁人一般的毅力来克制自己,她的处境会有多危险;所以她跟了过去。
陆沉一推开门,本想叫人吩咐冰水沐浴,谁知道一看到眼前场景,眼里的怒火能把房子烧了。
女人,还不只一个。
他第一反应是太子,可是再一细想,该是景宁。
太子既然害他,自然不可能上赶着认下此事,那么女人是景宁叫人送过来的。
借着救他的名号,行挑拨、窥探之实。
他与景宁关系不错,且这事景宁也是受害者。但她要是这么做,这可就没什么意思了。
今晚之前试探他一次,他可以既往不咎;入宫后以身作饵,他可以认为她被人蒙蔽利用;眼下又送女人到他身边,不可能只是为了救他那么简单。
他不打算给面子了。
他大口喘息,随即,缓缓从腰间抽出剑来。
流纨跑得气喘吁吁,一来便见到如此场面。
那几个女人衣着清凉,简直入不得眼;这也就算了,陆沉竟然提着剑要去杀人。
流纨冲到前面,一把抱住陆沉:“冷静!冷静!”
又回头对那几个被吓得瑟瑟发抖风情全无的女人道:“哪里来得妖精!快快显形!“
陆沉在极度的狂躁中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深吸了一口气道:“宫里的人。”
除了太子,谁有那个本事往陆沉府上送人?
流纨气的咬碎了银牙,但她到底还残留着冷静:“宫里的人那不能杀!你们快走!”
那几个女人没有完成任务,尚在犹豫,流纨催促道:“没看见将军疯了吗?你们想送死不成?”
其中一个胆大一些的道:“可殿下下了命令,今晚定要给将军解毒,否则凌迟处死。”
流纨懵了一会儿,迟疑地问陆沉:“需,需要这么多吗?”
这不就跟她中了明珠投是一回事吗?
陆沉狠狠瞪了她一眼:“再废话我连你也砍了!”
流纨放下陆沉,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我有办法,你们今晚不用回宫,今晚随便找个地方呆着,一步也不要踏进这院子,不然将军冲动之下杀了你们,我可拦不住;至于你,陆沉——”
她神情凝重:“我来解毒!”
陆沉一开始还在认真听她安排,很是赞同,这几个人不能杀,也不能就这样赶回宫里去,不如先放着,等过了眼下这一关再说。
谁知道猛然听到流纨的决定,整个人都呆住了,再也无法思考任何事,只是震惊地看着她。
流纨对那几个女人道:“我是他妻子,这事只能我来做,你们凑什么热闹?还不快滚?”
那几个女人面面相觑,随即出去。
眼下,这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了。
陆沉眼中血丝遍布:“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是你的妻子,你的毒由我来解!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谁要她天经地义了,说得那么大义凛然的。
“你用不着这样,我说过了,撑过去便好了。”
“你看看你,这一身衣裳从里湿到外,从宫里回来到现在------”
陆沉只觉得,这个女人要是再不走,他真的控制不住了。
她不知道,她是药引阿!
她每一次身体接触,每说一句话,甚至看他一眼,都会使他的自制变得极其艰难。
虽然想象过无数次洞房花烛的画面,可绝不是因为他中了那种龌龊的毒,需要她来解毒,才发生那种事。
他虽不羁,对流纨却不只是欲念。他希望流纨喜欢,琴瑟和鸣不是只顾自己。
再说了,流纨对他是愧疚,或者还有些义气,并非喜欢。
这种情况下,怎好稀里糊涂的就睡了。
更何况流纨便是心甘情愿,今晚也不能。
他的担心便是刚才顾流纨问的“需要那么多吗?”
景宁是知道这毒性的厉害,所以才一下子给他送来了三个女人。
看来今晚宫中之事,她并非被人蒙蔽,而是从头到尾都知情的。
她向着太子,无可厚非。
流纨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就跟一个母亲劝说他不听话的孩子吃下苦药一般。
“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倔强了,自己的身体最要紧,你还要去江洲,还要去杀金人。再说了,干娘要是知道了------”
陆沉打断她的劝说,打算堵住她的嘴:“你给我解毒?你知不知道怎么解,若你真愿意牺牲自己,第二天可能会没命,到时候可别怪我。”
流纨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你------那么厉害的吗?”
陆沉真是气到无语:“这叫厉害?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我控制不住,定会伤了你!你竟能说出这种话来!”
怪不得一下子要来三个。
这这这-----
流纨自作聪明,但毕竟身体接触于她是头一回,十分赧然:“你不是帮过我吗?我,我是不是也可以用那种法子帮你。你------教我怎么做就可以了。”
陆沉静静地看着他一眼,实在不能再跟她废话下去了。
这本是他自己解决的法子,这法子还用不着别人。
他将人推到一边:“你去叫人给我准备一桶冰水,要快!”
见流纨站着不动,他又催了一句:“你是想给我解毒还是馋我的身子?”
流纨一听,脸上一红,慌不择路就跑出去了。
冰水送过去了,流纨也被他挡在门外。
与她一起站在门外的,还有刚才那三个女人,眼下已经穿戴整齐,站在流纨的身后担心地看着里面。
四个女人一时无话,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道:“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男人,都那样了,还能忍得住。”
另一个小心翼翼地看了顾流纨一眼,真心实意道:“夫人,将军真的是很疼你了,不然你一个人可受不了。”
“这毒有多厉害?”
“我们也不知道,来得时候听人说,这毒在大金原是给牲口用的,据说马儿用了,一直用力到死——就是不知道将军用了多少,看这样子,只怕也不比马儿用的少什么了。”
流纨只觉得恐惧,忧虑地朝里面看了一眼。
太子真的太不是东西了。
“若是没有女人呢?”
“这可就不知道了,还没人生生忍住的,尤其是像您这样貌美的,又是他的妻子;他还能克制。宁愿自损,也不愿伤了你。”
流纨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自打陆沉回来,自己便没把人往好处想过,说到底还是自己做的事太不仗义,也是自己太小人之心了。
人家半点没有报复她、搓磨她的意思。不仅没有,还处处为她着想。
不过,她倒也并没有赞同这宫女的说法,陆沉或许只是不想与她生出更深的羁绊。
眼下想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关键是毒要解,人要安然无恙。
自打冰水送进去,里面好一会儿没声音了。
流纨心急如焚:“不行,我要进去看看。”
有一人上前道:“夫人,按理说我们不该觊觎将军,可眼下非同寻常,若不解毒只怕会闹出人命,且我们受命于殿下,若不能完成任务,只怕不好交代。”
流纨突然脾气上来:“太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有病是不是?”
说话的宫女诧异道:“不是太子叫我们来的,是公主殿下!”
“啊?”
是了。太子既陷害陆沉对公主无礼,就不可能承认给他下了毒,自然也就不会派人来给他解毒了,便是想要找人盯着陆沉,也没法利用这个借口。
既然是公主派的人------这么说来,公主全程参与。
她跟陆沉不是好朋友吗?她不是救过陆沉吗?为什么现在要害人家?
流纨怎么都想不通。
这时,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哼声。
流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冲进了屋子。
一推门,眼前是一片触目惊心。
陆沉浸在冰水中,眉头紧缩,头发湿透。
他的右手伸在桶外,鲜血淋漓,顺着浴桶一直流到地面。
流纨双腿发软,冲了过去,抓住巾栉包住他的手,带着浓重的哭腔道:“陆沉,陆沉,你怎么样了?你为何要自=残?”
陆沉睁开双眼,无力道:“我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