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粟冷眼看着顾流纨,世人都不懂她的心思,流言蜚语胡乱猜测;可是他懂。
太子设下的局,是要陆沉跟顾扉反目,可对流纨来说,就不仅仅如此了。
她那个性子,不会半点委屈自己;陆沉若是真的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她一定不会纠缠其中。太子虽不是为了他,但这个人情,他领了。
流纨的表现却叫他有些意外。
她的确生气,可并没有失望,也没有伤心;就仅仅是生气而已。
而顾扉呢,反而颇有兴味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大有“我看你怎么办”的意思。
这父女俩都是不同寻常。
唐缜见顾扉如此,便转头去找齐粟的视线,似乎想要确定什么。
齐粟没配合他,只低声对流纨道:“眼下亲眼所见,你待如何?”
流纨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冲上去,也不顾身份尊卑有别,一把拽开黏在陆沉身上的公主:“殿下喝醉了,你们这群下人不想法子给公主醒酒还在这边看热闹,不怕公主清醒了砍了你们的头吗?”
伺候的人有被吓呆的,也有居心叵测的;但此刻无论是怎么想的,眼下都各自忙去了。
阿潺将公主殿下接过,感激流纨给殿下留了面子,低声说了句“多谢”。正要扶公主离开,流纨伸手拦住了。
她回头,正好与陆沉视线相对。
陆沉问心无愧;但还是不希望与她心生一点点嫌隙。看流纨的眼神里,便多了一丝急切。
至于被人摆了一道,那是后事,反正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好你个陆沉,不是说给公主送玉佩,你把自己喝成这样算怎么回事?你也太耽误事了吧?”
陆沉莫名地看着流纨,她道:“公主的玉可是值钱得很呢,弄丢了你赔不起,还不快看看在不在自己身上?”
陆沉不知道流纨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顺从地在自己身上找去。
流纨任他找了一会儿才从自己身上拿出玉佩来:“你果然喝多了,玉佩就这么放在席位上,也不怕被人偷摸了去!”
她转身将玉交给阿潺保管,又回头去扶陆沉:“还说你手下的兵喝酒误事,你也不遑多让!”
顾扉见女儿一通搅和,大事化小,十分满意。
就在顾流纨扶着陆沉走出去的时候,唐缜拦道:“慢着。陆将军这模样不像是喝醉了酒阿!私闯公主的寝宫,与公主纠缠,你以为可以如此轻易推脱?”
流纨目瞪口呆地看着唐缜,心想这人不是一向疼爱妹妹吗?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陆沉这样子显然不是那什么,不是对女人动了欲念,显然是中了毒阿。
要问她怎么知道的,只能说,往事不堪回首了。
她中过这毒,知道会有怎样的反应,也知道极力隐忍是什么模样。
太子还是太嫩了,以为这样便可以叫陆沉与爹反目?便是自己也瞒不过去!
她找醉酒的借口,不是为了陆沉,是为了公主殿下阿!
眼下见唐缜不依不饶,她也顾不得了:“殿下你这么说可就提醒我了,我家陆沉不轻易醉的,别是吃坏了东西,或者中了毒吧?”
陆沉咬着牙道:“应该是。”
这可是不妙,陛下的生日,公主的寝宫,堂堂节度使中了毒,那不得查个底朝天?
流纨深知这一点,陆沉也不扶了,对着太子便跪:“恳请太子殿下为我夫君主持公道,席上的酒菜,寝宫的熏香,统统请人查验一遍!”
唐缜计划失败,还要给这个女人“交代”,虽说可以找人顶包也容易,但此事毕竟做得不够干净。
只是他不知道,此事的后患远远大于他的想象。
“本宫知道了。公主也中招了,本宫不会轻饶的。”
“那便好。于各人的名声都好听!太子殿下英明。”
这一声英明不轻不重地甩出来,叫唐缜脸色沉了下来。
再去看齐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哼,还不都是为了他,他有什么资格置身事外?
今晚陛下的生辰宴,太子算是搞砸了。
他默然回到朝徽殿里,直奔最深处。
同崇华殿一样,这里也有个密室。
不可告人的事情太多,总要想法子遮掩。
密室中竖着一面巨大的琉璃镜,唐缜整个人都映在镜子中。
他盯着镜中人的脸,十分气愤!
今晚齐粟对他的态度,他真的是受够了!他竟一言不发,一点不帮!
他就是诚心看他出丑,让他知道,他连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
他已经是太子且很快就要登基了他还这样,若是他没了这张脸------
唐缜有些无力,伸手扶着一边的案几,心中痛恨不已。
琉璃镜边,重重罗帐中,一人趴在宽大的床上翻着书册。
他似乎察觉了不对劲,起身朝后看去。见太子殿下来了,这人兴冲冲从床上爬起来,掀开罗帐。
这人长相俊秀得不同寻常,比貌美的女子还要美。
他身上的袍子松垮得不成样子,便提着跑来:“宴席结束了,殿下叫我好等!”
唐缜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位俊俏少年郎对他软语撒娇,火气迅速朝腹部冲了过去,前所未有的冲动。
他冷眼看着这人恬不知耻地讨好他,或是跟他求欢。
当初把他抓进宫来的时候倒是铁骨铮铮,宁死不屈的,谁知道不过两次便食髓知味,一见到他,便半分傲骨也没了。
恨不得化成水,软成泥。受他任意调弄才好。
他猛然将人推了过去压在床榻,随即撩起了他毫不碍事的袍子。
崇华殿收拾了残局,景宁已睡去了。
太医诊治了,说是并未中毒,只有些酒意。
太医在殿外跟阿潺说话,景宁手上握着顾流纨捡来的玉佩,面无表情。也无心去听太医在那里信口雌黄了。
阿潺进来,替公主盖好了被子,小心翼翼地将她手上的玉佩取出来,放在一边的妆奁里。
今晚多亏了武威侯的女儿,不然殿下的名声可就毁了。
阿潺是知道殿下对陆将军的心意的。其实殿下不擅长掩饰自己的心思,这宫里又有谁不知道殿下的心思呢?
不过想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人家再怎么不和,毕竟是夫妻。哪能当着人家妻子的面,把人召进寝宫来?
正要退出去,公主毫无情绪的声音传了过来:“送几个人到将军府。”
阿潺一愣,反应过来——也没其他的将军府了。只会是那位陆将军在颢京的府邸。
阿潺道:“送什么人去?”
“女人。”
见阿潺傻站着,景宁道:“他中了毒。”
阿潺本想说,他的妻子不是在了吗?
这话到底不敢问出口,谁知道公主竟然主动解释道:“总不能坏了哥哥的大事。”
阿潺一个宫女,听不懂殿下的意思。
照做就是。
流纨正与她的夫君打道回府。
她坐在陆沉的对面,屈起一条腿,一手架在膝盖上,上下打量陆沉。
陆沉身上的药性正在发作,但是他能忍,车厢里光线暗淡,看不出他异常的脸色和额上一层细密的汗珠,神色瞧着还算平静,坐得也很稳。
他极力压着身体的狂躁,靠在车壁道:“你没什么想问我的?”
流纨放下右手:“我只是好奇,依将军的警觉,不至于阿。”
陆沉心想,她到底还是误会了。
他突然起了坏心思,貌似解释道:“殿下不胜酒力,在场的只信任我,我送她回崇华殿------”
其实是公主暗中叫人来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他记得,他是在密室之外就中了毒,随后听到公主求救之声,才跑进了密室。
流纨一听,整个身子前倾,不可思议:“还真是你主动去的,你鬼迷心窍啦!她没有侍女,没有侍卫?要你送阿!”
这张生动的脸离他很近,不能再近了,再近一些,他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十分艰难地移开一些,看着倒像是心虚一般:“怎么,你很介意?”
“我------?”
顾流纨愤愤地坐了回去:“早知道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成全你们。”
这回换陆沉追上去:“你这样子怎么像是吃醋了。”
流纨也不知道心里那种酸涩是不是就叫吃醋,嘴巴却硬:“你跟公主才是珠联璧合,你跟我------”
“我跟你如何?”
“你跟我------”
流纨说不上来了,说陆沉为了出气把她抢回去,为了报复把她娶回去,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
毕竟人家对她还是很好的。
“说不上来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这话分明是在骂人,声音很小,有些咬牙切齿的,入了耳,直钻入流纨的心里,还轻轻地敲了一下,叫她微微心颤。
陆沉说完便坐了回去,都已经箭在弦上了,真的经不住这么暧昧了。
于是他想法子转移注意力,便说起了正事:“今晚连同公主,都被人陷害了。”
流纨倒是没想打这一层:“太子连妹妹也要利用?”
“是。”
“什么叫做看起来是?他现在也是疯了,为了打压你,连自己的妹妹也利用;那你说,景宁是甘心被利用呢,还是也被蒙在鼓里?”
陆沉心知肚明,但还是道:“大概是受了骗吧。”
“这样的人若是得了天下,还不知道怎么害人!”
只怕这一天不会远了,眼下便有一桩,所有人都反对,他依然要一意孤行。
陆沉的身子越来越热,只怪这车厢太小,流纨身上的气息怎么也躲不开去。他只觉得那药性持久又有力,简直叫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可惜了,流纨的醋劲儿一闪而逝,回味都来不及。
至于太子有没有被人利用,他实在是没法子集中精力去想了。
他离顾流纨远远的,用全部的毅力来抵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