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端午,陛下千秋寿宴,因为战乱才平息,且陛下已是半个得的道仙人,便没有大操大办,只宴请了宗亲和三品以上的官员庆祝。
虽说如此,毕竟是陛下的生辰,当晚宫中布置得亮如白昼,四处笙箫相和;硬是在一片萧条里造出几分喜气洋洋的气氛来。
天气骤热,宴席摆在后花园中,隔着湖水,一边是依次落座的大臣,另一边是歌姬舞伎。陛下和太子却是迟迟未露面;席上也没什么拘束,大家聚在一处,小声交谈。
陆沉和顾流纨坐在左侧偏后的位置,两人低头说话,偶尔一两道窥探的视线过来,陆沉便抬眼迎了上去,非逮住那个人,把他瞪得低下头不可。
流纨正问他吃席那天晚上他手下那个小队正到底怎么了,惹得他不快,连夜跑去骂人家;却见他十分忙碌,一双眼睛瞪完这个瞪那个,简直不得闲。
流纨便摇着他的手臂:“你再瞪要变成斗鸡眼了。”
陆沉的视线落在流纨搁在他手臂上的右手时,变得一点杀伤力也没了:“瞪他算是好的了,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有什么想问的到我跟前来,我知无不言——你问我吃席那个晚上干什么不高兴,还不是因为陈度那小子,洞房花烛夜要跑出去跟兄弟们拼酒,成什么体统?”
流纨心底里觉得他管得有些宽,不好直说,替陈度辩解道:“人家高兴,连酒也不许喝吗?”
“原在军中就差点因为喝酒误了事,我罚了他二十军棍,他可答应了我戒酒的。成婚那晚是借着喜事过酒瘾去了,我自然不饶他!”
流纨“啧啧”几声,抚着胸口道:“将军真是好严啊!我好怕!”
陆沉白了她一眼,小声道:“我对你什么时候严了?你少来!”
流纨本是开玩笑,脸上眉目舒展,连带着陆沉的“杀气”也消散了,与她切切私语;远远看去,简直一对璧人,说不出的赏心悦目;哪像传言说的,夫妻不和?
景宁迟迟不肯入席,远远地瞧着二人言笑晏晏,一双美目里,透着说不出的寂寞。
不知道冷眼瞧了多久,一人从她身后悄无声息地靠近:“做戏给别人看罢了,恬儿又何必伤怀。”
景宁放下手臂没精打采:“你看像吗?自打他死而复生,我还没见过他如此放松快活过。”
唐缜在暗处,景宁没注意道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鄙夷和不解,直到他转到他面前,又是一脸真诚的疼爱了。
“哥哥是男人,知道男人的心思,看着虚怀若谷,心中怀恨的大有人在;你若不信,一会儿稍加试探便知了。”
景宁立刻警告:“你可不要胡来啊,陆沉不是好惹的!”
“谁要惹他了?”
唐缜朝远处看去,很快发现顾扉坐在陆沉上首,中间隔着两三个桌子。此时正在自斟自饮,如今他空有着侯爷的名字,实则已无兵权,因此他跟前冷落,一个逢迎的人也没有;再看他神态,倒是悠闲自得。
唐缜的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冷笑,随即便感到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不自在起来,但是他故意不与那人对视,只是收敛了笑意,从树影下走到明处。
众人见太子来了,纷纷起身恭迎。
唐缜笑得十分和煦,示意平身,视线从每一个人身上浮过,经过齐粟时,见他同别的大臣一样弯腰低头,才多少满意了些。
他径直走到上首中间的位置,从容落座后才朗声道:“父皇闭门清修,无心赴这尘俗之宴;众位的心意都领了,今日无需守君臣之礼,尽兴才好。”
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可如今太子已是真正的掌权之人;便是他借着皇帝千秋之日召集群臣彰显天威;众人也无话可说。
陆沉朝顾扉看了一眼,他浑然不觉,自顾吃喝,甚是惬意。
同样自顾饮酒,游离这宴席之外的,还有齐粟。
偶尔借着酒杯遮挡,盯着对面那个女人。
她太沉浸了,完全忽视了她的第一个男人。
被忽视的滋味当然不好受,更不好受的是,无论陆沉说什么,她都会笑,捂着嘴巴,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
他缓缓起身,目不斜视地从顾流纨席边走过,朝她身后那一片林子里去
流纨终于注意到这个人了,心中有些诧异。
无论怎样齐粟都不是一个能叫人忽视的存在,更何况原先他对她的影响那么大,如今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却视若无睹。
她的心思全在陆沉身上了。
这么一想,不禁又多看了陆沉一眼。
过了不消一刻功夫,唐缜也悄无声息地离席了,与齐粟同一方向。
顾流纨一下子就警觉起来。
这两人在一起不知谋划什么,今晚这宴席别不是什么鸿门宴吧?
正要与陆沉说这件事,一群人提着酒杯过来,将他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称赞他为南朝立下大功。
流纨顾不得拉上他一起,只身一人往林子那边去了。
齐粟跟唐缜所站的位置,有一处假山,上有流水飞泻,造成瀑布的模样。
流纨听得不甚真切,断断续续听到“藓疾,秘方,暂不能回”等话。
像是在说齐粟的父母。
齐粟的态度并没有什么恭敬,似乎在极力要求殿下准许自己的父母回府,太子反而在耐心劝说。
这可真是奇了。
两人在此事上没法达成一致,各自默了一会儿,唐缜又主动说起陆沉。
为了听清楚,流纨越靠越近,谁知道脚下踩了一段枯枝,发出声音。
齐粟猛然回头,大踏步朝这边走来。
眼看着流纨就要被他发现,一个内监匆匆跑来:“殿下,适才公主的侍女阿潺过来说,公主不见了。”
唐缜淡然道:“什么叫做不见了?”
“阿潺说,殿下身子不豫,提前回崇华殿,她本是随行的;谁知道回去之后此后殿下沐浴安睡,发现殿下身上的玉不见了,一时都猜是不是丢在宴席上了,阿潺回来找,玉没找着不说,回宫之后殿下却不在寝宫。”
“你是说,睡得好好的,人不见了?”
“是。”
“她身边的人呢?”
“都在外面守着,没发现什么动静。”
“怎会如此,好好一个人,凭空消失了不成?我去看看。”
这两人都走了,流纨才送了一口气,慢慢往宴席那边去了。
太子和公主都走了,留下群臣依旧在那里推杯换盏,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嘀嘀咕咕说话。
流纨找了一会儿,才发现陆沉和爹都不在了。
这是怎么说,爹倒是有可能不告而退,可陆沉总不会不等她吧。
或许只是一时离开,流纨在原位坐下,等陆沉。
一会儿,一个细小的声音透过各种声音钻进顾流纨的耳朵里:“节度使在殿下的寝宫------?”
流纨猛地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巧了,那边也正看向她。像是特地告诉她一般。
流纨第一个念头是,陆沉与景宁算是故交,景宁还救过他,或有什么事情相商,需要防着别人,也是有可能的。毕竟公主的寝宫,外人进不去。
可那边说了这句话之后,脸上的一直带笑,声音又压得极低,连带着四周的人也笑的一脸暧昧。
这些庸碌之辈,脑子里是不是只有那些苟且之事。
流纨打算不理,这时一个阴影压了下来,她下意识抬头一看,是齐粟。
“太子和大臣说话,你要跟过去偷听;自己的男人睡在别人的寝宫,你倒是坐的住。”
流纨脑子一懵:完了,到底还是叫人家发现了。
等等------睡?
睡在别人的------寝宫?
睡在榻上?
睡在同一张榻上?
画面越来越清晰了,跟亲眼见到的一般。
顾流纨抓心挠肝。
齐粟仿佛看到了她的心思:“你不想去看看,两人如何逾矩,如何亲密,如何行苟且之事?”
“不可能!”
“你爹先到一步,若你错过了什么,问你爹也是一样的。”
流纨胸膛起伏,带着莫名的愤怒,“蹭”一声站了起来:“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陆沉才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眼下估计太子也去了——众目睽睽,你若坚信他的人品,又何必做缩头乌龟。”
“看看就看看,我看了之后你就会闭嘴了!”
顾流纨往崇华殿那边冲过去,把齐粟甩得老远。
太子,顾扉,还有宫女内监侍卫,据说都是来找人的,乌泱泱站了一个院子。
本来公主不见了,大家都很慌,找来找去,还是一个宫女听到墙壁里有声音,觉得奇怪,众人才发现了寝宫里又有密室。
太子害怕公主出事,命人破坏了机关,强行将密室打开,便见到陆沉也在其中。
他的衣衫倒还算是整齐,只是额上汗珠涔涔,脸色潮红,像是极力隐忍。
而公主看着就没那么体面了。
她只着寝衣,发丝衣衫尽乱,太子破门而入的时候,陆沉站着,她则倚靠在他身侧。
说是倚靠,一条腿却绊在他前面,如春藤缠树。
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从没有人见过公主如此不体面的样子,太子一时愣住,经过阿潺的提醒,才醒悟过来,喝退了众人。
顾流纨赶来的时候,陆沉已坐在椅子上,公主与他紧紧挨着,像个孩童似的紧紧抱着他的手臂,任谁也不能将二人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