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宁并非轻信了市井传言,以为二人不和。
便是刚才,顾流纨欲盖弥彰一般的解释,她虽然不快,也知那并不真。
若是叫一个外人知道了他们夫妻貌合神离,那可是大大的不妙,太容易为居心叵测之人钻空子了。
她知道她对陆沉做了什么,但凡陆沉有些气性呢,也不至于如此容易便从心里接受这她。
至于为为何从大金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将人抢回来,这其中涉及的可就多了。
比如,顾扉是百足之虫,虽死不僵,他一手带出来的兵何去何从?陆沉虽不至于贪图兵权,可他的确是唯一能够跟齐粟分庭抗礼的人。
再比如,为了报复齐粟。
于公于私,他抢回顾流纨都说得过去;最不可能的,反而是眼前这种情况。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陆沉该是扶着流纨的后脑,吻得如痴如醉。
如此光天化日的,便不怕随时有人来瞧见吗?
这场景,真是刺目极了。
景宁好不容易平息了呼吸,默然转身离去。
那边二人的离得那样近,虽无实质上的接触,彼此呼吸都乱了。
明明是为了做戏给景宁看,陆沉却已然忘了初衷。连景宁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
她从顾流纨蛱蝶一般的眼睫掠过,随后如腻新脂的琼鼻和娇艳欲滴的双唇。
只需迈出那小小的一步,便得偿所愿。
很是奇怪,他在大金思念欲狂的时候,脑中想的全是不堪的场景,带着些许恨意,将人压在身下,狂暴揉搓。
可如今她尽在咫尺,反而是连亲近一些也不敢了,离得稍微近一些,心跳便震得胸腔都痛。
顾流纨是他的妻子啊!
便是对她无礼一些又如何?
流纨在他灼热的视线下,轻轻闭了双眼,似喃喃自语道:“你想亲便亲吧。”
陆沉心中轰然一响动,残存的念头是:“人家要看便看吧,顾不得许多了。”
他试探性的,在她唇上轻轻一啄。
随即后退一些,忍着,等着。
流纨果然睁开了眼,似乎有些失望。
便是这样?
不过,便是这样,陆沉他也------很蛊惑人。
这么俊俏的小哥哥,实实在在地亲了她,不是做梦!
流纨高兴起来,来而不往非礼也,也朝他唇上一啄,然后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个动作太过坦荡,且结束得太快,对陆沉来说当然不够。
她到底当他什么了?当孩子哄吗?
她始终不明所以,行为也莫名其妙。
于是他柔和的脸渐渐就变了,眼神更是像是要吃人一般。
她不知道男人想要一个女人的时候,根本不会这般和风细雨?
流纨果真不知。眼见着陆沉神色变冷,她也收了笑容,心想,他能先亲她,她不能后亲他,好不讲道理。
流纨根本不知眼前的陆沉何止是变了神色,整个心里已经狂风骤雨,却又拿她没半点办法的咬牙切齿。
随后他想起一事,觉得什么有必要带流纨去一趟。
“明日若无事,同我一起去吃个喜酒。”
流纨颇喜欢凑热闹:“好呀,不知道是哪家的喜酒。”
“我手下队正,军职虽微,人却极勇,与我出生入死------”
不用解释的,流纨根本不是那种势力之人,且能叫陆沉看中的人,一定错不了。
“那我们带什么礼物去呢?还是直接送银子?送多少合适?”
“你看着办吧。别吓着人家就行。”
“我哪会?!”
这边景宁郁郁不快地回了宫,本要回自己的寝殿,不知为何半途转向了朝徽殿。
谁知一抬头,竟然碰见齐粟从内殿走出,见了她,只是微微躬了躬身子,随后便走了出去。
这人与哥哥的关系,近来亲近得有些不同寻常。
更叫她讶异的是,里面一桌子酒菜,竟然坐着齐粟双亲。
这是从何说起?
这老夫妻见了公主,倒没儿子那般矜贵,慌慌张张起身下跪。
谁知太子伸手一拦:“不用多礼。你们先下去吧。”
景宁听着,觉得怪异,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二老要跪又碍于太子,胡乱行了个礼,便匆匆退下了。
唐缜等这两人下去了,才对景宁道:“齐粟因为顾流纨的事情不痛快,我把人叫进宫来,跟二老团聚,也好安抚一二。”
“哥哥怎么一直将他爹娘留在宫里,既然一家子要团聚,直接把人送回去不就得了?”
“你不明白,齐粟的母亲生了一种怪疾,一到春日便浑身长藓,痒得无法入睡。入了宫,也没怎么医治,倒好了一些。”
“哪有这种怪病,非得在宫里住着才行。不是齐府里有什么东西相克吧?”
“这病也是最近才有的事,齐府原是一直住着的,没什么问题;也或许是宫里的风水,气息,或是什么花花草草的,恰巧对了病症。眼下既查不出来,便只好住着了。”
哥哥爱才,爱屋及乌,愿意将人父母接到宫里养着,这里有也说的过去。再说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又是打哪里来?”
景宁便将自己去将军府所见所闻说了一遍。
“也不知道我那些人是干什么吃的,人家明明好的很,怎么就看出他们不和来的?”
唐缜是把这个妹妹的醋意看在眼里,淡淡说了句:“探子铁定靠不住的,你忘了陆沉多警觉的一个人,你若真心不痛快,不如索性拆散了他们。”
景宁大惊:“什么?!”
“妹妹,你也知道,父皇要拉拢陆沉,制衡齐粟;还有比送个女人更为简单的事情吗?但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何尝不知,此事于你却并不简单。”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景宁长久以来的心思终于被哥哥点破,半点没有害羞的意思;只觉得无限心酸。
堂堂公主,喜欢一个人不能嫁便算了,甚至连说都没处说去,如何不心酸?
唐缜上前,轻轻抚摸着妹妹的肩膀:“陆沉跟顾流纨到底如何,谁都没法说清楚;但你要知道,这桩婚事,绝对有顾扉的图谋在里面;顾扉势大,被人从公钦州强行调回,这口气没那么好咽下的。”
景宁不是没这样想过,眼下哥哥一下子挑明了。
“哥哥的意思,是他自己不好出面,借陆沉要回本该属于他的权利?”
“不然呢?他们之前甚至都没见过,怎会一下子成了翁婿;这老东西有他的谋划,陆沉也不是傻子,知道百足之虫虽死不僵的道理。”
两人的“勾结”是早有预谋的。
“你今日看到他夫妻恩爱,试问在外人跟前又怎么能不恩爱呢?便是演,也定要演得恩爱,如此才好遮掩他们的真实目的。”
唐缜说得有理有据,景宁听得心烦气躁。
便是陆沉,也要为了权利苟且,妥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唐缜仔细瞧着妹妹的神色,知道她眼下几乎无法认真思考事情,又道:“你也别把陆沉想得太好太磊落。顾流纨为了救顾扉,不惜将他推出去。他心中没有恨意,我是不信的。有了恨意还能跟她琴瑟和鸣,要说没有居心,你信吗?”
景宁胡乱地点了点头。
“恬儿,你可是公主,犯不着这么委屈自己。想要就去拿,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跟你抢。”
景宁懂太子哥哥的意思,自嘲地笑道:“木已成舟,便是抢过来,又有什么意思?”
“有什么意思另说,你可以抢是另一回事——再说了,我倒要看看,事到临头,顾扉那个老狐狸和陆沉那个小狐狸,到底是个什么脸色?”
这话说的景宁倒是有些不懂了,狐疑地问道:“什么事到临头?”
唐缜神秘地一笑:“这你就别管了。总之,我定要我唯一的妹妹畅快一回。”
景宁不满意他神神叨叨,只是再怎么追问,他也不说了。
这天之后,陆沉景宁便将将军府中的探子撤了回来。
不几日,唐缜主动跑来找她,颇有兴致地跟她说了一件事。
“前几日陆沉跟顾流纨去吃一个下属的喜酒,那下属住在城郊极为偏僻的地方,为了迎接陆沉两口子的大驾,简直不知道怎么准备才好。众目睽睽的,陆沉便与顾氏同居一室。后来,你猜怎么着?”
景宁一听到两人的事情便气闷,有气无力道:“我哪里猜得着?”
“陆沉进去还没呆到半个时辰,便从屋子里面出来了;那个脸色,啧啧啧------”
景宁一听,不由自主地坐起身来:“当真?”
“我的人亲眼瞧见,如何有假?这两个人,也不知道是谁嫌弃谁,便是在别人眼皮子底下,也演不下去了。”
像是过年的时候,有人在夜里放了烟花,燃得景宁心中一片璀璨。
不过,“你叫我不要叫人盯着,你自己倒是派了探子,是什么意思?”
“那怎么一样?你是把探子派到人家里去了,人家陆沉能由着你打探?我呢,不过偶一守株待兔而已,断不会叫他起疑心。”
唐缜掩饰不住的得意,跟看见陆沉跟顾扉两个反目成仇了似的。
景宁心里快活像小溪一般,看着声势不大,却是涓涓不息。
不过,她又有些犯愁:“便是做一对假夫妻又如何呢?陆沉只要对顾扉还有企图,便不可能放弃顾流纨。再说,她生得那样貌美,若诚心想要拉拢,陆沉就一定能守得住?”
恨,可不一定代表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