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昭昭发现自己最近睡得很好。
也不是说之前睡不好。她睡眠一直不错，从小就是，连梦都很少做。
但最近确实睡得更好。
沉。深。像整个人被一只手轻轻按进温水里，浮不上来，也不想浮上来。
早上醒来的时候，有时候会恍惚几秒。
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种恍惚很奇怪。像有一段记忆被什么东西擦掉了。干干净净的，一点痕迹都没留。
她躺在床上，要想好一会儿才能想起来，哦，我在家。这是我的房间。昨天……昨天发生了什么？
昨天发生了什么？
她想不起来。
那种感觉很怪。也不是不舒服，是……太舒服了。舒服得有点不真切。
昭昭没往深处想。
反正姐姐会给她温牛奶。从那天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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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林栖第一次来家里之后。
那天林栖送她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昭昭上来的时候脸有点红，被风吹的，也可能是别的。
姐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她进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回来了？”
“嗯。”
“外面冷吗？”
“有点。”
“早点睡。”
“好。”
昭昭换完鞋，路过客厅的时候，姐姐又开口了。
“昭昭。”
姐姐没再看她，眼睛盯着电视的大屏幕。
“明天想喝什么粥？”
昭昭想了想，没想出什么好选项。
“随便。”
“嗯。”
她回房间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失眠。是好像心里有点什么东西在动，说不清是什么，痒痒的，麻麻的，让人静不下来。
她听见敲门声。
轻轻的，两下。
“昭昭？”
是姐姐。
她没动，假装睡着。
门开了。姐姐的脚步声很轻，走到床边停住。
昭昭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很平。
姐姐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感觉到被子被轻轻往上拉了拉，掖在她下巴底下。
姐姐的手碰了碰她的脸。
温的。
脚步声远了。门关上了。
昭昭睁开眼睛，心跳得有点快。
姐刚才摸她脸了。
姐以为她睡着了。
姐……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餐桌上有一碗粥。热的。姐姐已经出门上班了。
昭昭喝那碗粥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昨晚的事。
姐摸她脸了。
姐以为她睡着了。
姐……
她喝完粥，把碗洗了。
洗碗的时候，她看见窗台上放着一盒牛奶。纸盒上印着看不懂的字，姐姐前两天买的，说这个牌子好，喝了助眠。
昭昭把那个盒子拿起来看了看。
然后放下。
继续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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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看她睡得不好的时候，都会给她温牛奶。
昭昭也不知道姐姐怎么看出来她睡得好不好。有时候昭昭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姐姐晚上还是会端一杯牛奶过来。
“喝了早点睡。”
昭昭接过来，杯子是温的，刚好不烫手。牛奶很香，很浓，有一点点甜味。姐姐会加一点蜂蜜，昭昭喜欢。
她喝完，把杯子还给姐姐。
“姐，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
她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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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后来昭昭开始留意了。
也不是刻意去留意。就是……心里有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拽着，让她忍不住去想。
她每次喝了牛奶，都睡得太沉了。
太沉了。
沉得有点……不对劲。
还有早上醒来的那种恍惚。那种“刚才发生了什么”的空洞感。
昭昭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牛奶里有什么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回去了。
不会的。
那是姐姐。
姐姐怎么会……
但那个念头像水里的气泡，按下去，又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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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开始观察。
姐姐热牛奶的时候，站在灶台前，小火，慢慢热，一边热一边用勺子搅。背影很专注，很温柔。跟坏女巫熬汤药的样子一点也不像。
姐姐端着牛奶走过来的时候，杯子在手里，另一只手托着杯底，怕烫着。步子总是很慢。像怕洒了，又像是别的什么。
姐姐看她喝牛奶的时候，就看着。什么都不说。看着她一口一口喝完，然后帮她擦掉唇边的奶渍。
那种眼神……
昭昭说不清。
也行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又在看一件很怕碎的东西。就像白瓷娃娃。
姐姐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会轻轻蜷一下。
姐姐说“晚安”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软一点点。
姐姐转身离开的时候，脚步会比平时慢一点点。
昭昭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开始想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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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姐姐又端来牛奶。
她靠在床头，膝盖曲起来，睡裙的下摆滑到大腿中段。小腿光着，脚踝细细的，脚趾微微蜷着。
姐姐推门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落下。
“昭昭，牛奶。”
昭昭接过来没有马上喝。
她抬起头看着姐姐。
姐姐的手空着，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哪儿。
“怎么了？”
昭昭笑了一下。
“没怎么。”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
牛奶从喉咙里滑下去。顺滑的，温的，甜的。
她把杯子放下。
“姐，我今天不累。”
姐姐的睫毛颤动了。
“不累也早点睡。”
姐姐站在那儿，穿着家居服，她的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帘上，落在地板上，落在任何不是昭昭的地方。
昭昭看见了。
她嘴角弯了弯。
“喝了牛奶就会困吗？”
姐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会。”
昭昭点点头。
她又喝了一口。
然后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我等会儿喝。”
姐姐站在那儿。
昭昭靠在床头，睡裙的吊带有点歪，左边那根滑下来一点，露出更多肩膀。她没扶。就那么歪着。
“姐，你站在这儿我睡不着。”
姐姐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点点头。
“早点喝。”
“好。”
她转身要走。
“姐，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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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躺下来。
床头柜上那杯牛奶已经见底了。醇厚的奶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什么也没想。
现在她躺着，等着。
等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晚不想睡。
她想——想什么？
眼皮越来越沉。身体越来越轻。意识像一根细细的线，马上就要断了。
她拼命拽着那根线。
不能睡。不能睡。不能——
她掐自己。大腿内侧。疼的。但疼只够撑一秒，然后又开始往下掉。
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远。
不能睡。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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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她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的。
有脚步声。很轻。然后床垫陷下去一块。
有人从背后抱住她。
热的。呼吸喷在她后颈上，痒的。一只手环在她腰上，没用力，就那么搭着。
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
“昭昭。”
声音很近，就在耳边。湿热的，带着一点颤抖。
“姐姐好想你。”
停顿。很长。她以为没了，然后又响起来。
“每天都在想。”
那只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一点。
“想你开不开心。吃饱了没有。穿得暖不暖。”
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想你有没有想姐姐。”
一声很轻的笑。不是笑的。是别的什么。
“你应该没有。”
顿了顿。
“你有林栖了。”
那个名字出来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生气。是……她说不清。只是那只手又紧了一点。
“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笑得那么开心。”
又停了。
“姐姐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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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在往下掉。
那些话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纹。她沉在底下，仰着头看。
“姐姐应该高兴的。”
纹路散开。又聚拢。
“应该替你高兴。”
她在水底，听不太清。但那些声音撞在水面上，震得她胸口发闷。
“你是我的妹妹。”
那些话穿过水层，落在她身上。不重。但压着。
“可是……”
那只手收紧了一点。
疼。不是身体疼。是有什么东西被钩住了，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拽。她说不出话。动不了。只能往下沉。
“可是姐姐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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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
她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姐姐爱你。”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得像怕被谁听见。
“好爱你。”
脸埋在她后颈里，湿的。热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爱得快疯了。”
那只手松开，又收紧。松开，收紧。像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每天晚上睡不着。”
“只能等你睡着了……”
没说完。
停在那儿。像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顺不出来。
“看见你和别人在一起——”
她吸了一口气。很长。很慢。像在压什么。
没压住。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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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东西落在她颈窝里。
湿的。热的。
一滴。又一滴。
...
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枕头上有淡淡的痕迹，已经干了。分不清是眼泪还是什么。
她躺在那儿，没动。
手指慢慢抬起来，碰了碰自己的后颈。
那里好像还留着什么。
她把手指收回来，覆在自己眼睛上。
嘴角弯着。
她自己都不知道。
喵
感谢小天使们对我的鼓励小女真的无以为报只能加更了（蹦哒起来）（摸鱼码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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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