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从酒店回来，沈昭宁没睡。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淡淡的，分不清是路灯还是月亮。
手机亮了。
林栖：「昭昭，你姐姐是不是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沈昭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明天再说吧。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脸。
沈知微，你行。
我算了一百种可能，就没算到你这样。
你把我干的事当没发生？
你在酒店门口哭成那样，抖成那样，你看着我像看救命稻草又像看洪水猛兽——
沈昭宁在被子里蜷起来。
她想不明白。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姐姐爆发。姐姐推开她。姐姐抱着她哭。姐姐——什么都行。
她说了那么多。她说林栖亲她。她说林栖心跳很快。她问姐姐“你亲我的时候心跳快不快”。
姐姐呢？
姐姐撞到墙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姐，你知道吗？
沈昭宁把被子掀开，粗喘着气。
她想起姐姐站在墙边的样子。姐姐在抖。嘴唇在抖，眼睛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但姐姐还是缩回去了。
沈昭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凉的。
小时候她怕黑，半夜跑去姐姐房间。姐姐的床是暖的，姐姐的怀里是暖的，姐姐的手摸着她的头发，说“昭昭不怕，姐在”。
现在她在自己房间里。
姐姐在隔壁。
一堵墙。
一万堵墙。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
【十】
她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开了。
脚步声轻轻的。是姐姐起床了。
卫生间的水声。厨房的动静。油烟机嗡嗡响了一会儿，又停了。
最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
姐姐走了。
沈昭宁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
沈昭宁看着那道光线里的灰尘飘来飘去，它们好像不用想明天的事。
手机在床头柜上。她拿起来看。
林栖的消息还是昨晚那条。她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下床，打开门，走到客厅。
餐桌上放着早餐。粥，煎蛋，一小碟蓝莓。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
「上班去了。粥在锅里，自己盛。」
姐姐的字迹。工工整整，和平时一样。
沈昭宁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她喝完了那碗粥，吃了煎蛋，吃了蓝莓。
然后把碗洗了，把锅洗了，把灶台擦干净。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收拾干净的台面，不知道自己该干嘛。
姐姐去上班了。
林栖在等她回消息。
她应该回消息的。林栖昨晚问的那个问题，她还没回。
「你姐姐是不是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沈昭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里的光。
林栖什么都不知道。
沈昭宁笑了。
她走回房间，拿起手机。
林栖的消息下面，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醒了没？」
手机震了。
「醒了！！！」
林栖永远这样，发消息喜欢加很多感叹号，好像这样就能把开心传过来。
姐姐发消息从来不加感叹号。
沈昭宁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有空吗？」
「有！！」
「那出来？」
「好！！！几点哪儿！！！」
林栖发了一连串的表情包。兔子，小熊，抱着胡萝卜的那个又出现了。
「十二点？老地方？」
「行！！！那我现在起床收拾！！！」
林栖现在一定很开心。林栖一定在床上打滚。林栖一定在想要穿什么衣服、扎什么头发、戴哪个耳钉。
她放下手机，开始换衣服。
---
她出门的时候，十一点。
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她走在小区里，路过姐姐的车位。空的。姐姐开车走的。
她今天早上开车走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昭宁继续往外走。
走到地铁站，进站，等车。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座位坐下，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眼睛下面有点青，昨晚没睡好。
她想起昨晚。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地铁一站一站地过。报站的声音，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她听着那些声音，什么都没想。
或者说什么都想不了。
到站了。她下车，出站，往那家餐厅走。
林栖已经到了。
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招手。
“昭昭！这儿！”
沈昭宁走过去坐下。
林栖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耳钉，闪闪的。
“好看吗？”林栖注意到她的目光，摸了摸耳朵。
“好看。”
林栖笑得有点害羞。
“你昨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沈昭宁顿了一下。
“没有。就是有点累。”
“这样。”林栖点点头。
“那要好好休息。等会儿带你去按摩怎么样？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特别舒服。”
林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担心，带着讨好，带着很多很多的爱。这么多爱，她给谁谁都会幸福吧。
“林栖，你昨晚问我的那个问题。”
林栖的笑容收了一点。
“啊……那个。没事的昭昭，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知道你可能不知道怎么跟你姐说，我可以等的。”
林栖说等。
沈昭宁把目光移开。
“点菜吧。”
“好！”
林栖拿起菜单，开始翻。一边翻一边说这个好吃那个好吃，她上次来吃过什么，昭昭你一定要尝尝这个。
沈昭宁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
菜上来了。林栖给她夹菜，说这个鱼嫩，你尝尝。那个虾新鲜，我剥给你。
沈昭宁吃着那些菜，好吃，但她脑子里全是姐姐。
“昭昭？”
昭昭回过神。
林栖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担心。
“你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
“真的？”
“真的。”
林栖那个担心的眼神还在。
沈昭宁低头吃饭。
吃完饭，林栖说去按摩。她跟着去了。
按摩店里很安静，淡淡的精油味道，暖黄的灯光。技师手法很好，按得她肩膀有点酸，又有点舒服。
她趴在那儿，什么都看不见。
只听见林栖在旁边小声和技师说话，说轻一点，她怕疼。
沈昭宁闭上眼睛。
她想起姐姐的手。姐姐的手比技师的手软。姐姐以前给她按过肩膀，那时候她高三，天天熬夜，肩膀硬得跟石头一样。姐姐每天晚上给她按，按完还要揉揉她的脖子，说“昭昭辛苦了”。
姐，你一直按就好了。按一辈子就好了。
现在她趴在这儿，技师按着她的肩膀。
不是姐姐的手。
按摩完了，林栖去结账。她站在门口等，看着外面的街。阳光还是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
林栖出来，挽住她的胳膊。
“走，陪我去买个东西。”
“买什么？”
“给我妈买生日礼物。下周她过生日。”
沈昭宁被她拉着往前走。
商场里人很多，新年的气氛还没散。林栖拉着她逛了一家又一家。
逛累了，她们找个奶茶店坐下。
林栖喝着她的奶茶，突然问：“昭昭，你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昭宁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林栖咬着吸管，“你老提起她，但从来没见过。那天晚上就看了一眼，没看清。”
林栖继续说：“她挺漂亮的。那天晚上站在门口，我就看了一眼，觉得她好漂亮。而且对你真好，那么晚还来接你。”
林栖不知道那种“好”是什么。
“她……”沈昭宁开口，又停住。
林栖等着她。
“她挺好的。”
林栖笑了。
“那就好。我刚开始还担心她是不是不喜欢我。毕竟我抢走了她妹妹嘛。”
“她不会不喜欢你的。”
林栖笑了。
“真的？”
“真的。”
林栖的笑容更深了。
“那就好。那下次我请她吃饭，当面感谢她。谢谢你姐把昭昭养得这么好。”
她不会来的。
沈昭宁低下头，喝了一口奶茶。
甜的。太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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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栖送她回家。
站在楼下，林栖看着她，想亲她。
沈昭宁没躲。
林栖凑上来，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沈昭宁闭上眼睛。
软的。热的。带着奶茶的甜味。
和姐姐的不一样。
姐姐的嘴唇是什么样的？烟味？干干净净的味道？是轻轻的，还是重重的？是会亲很久，还是碰一下就离开？
她没有亲过。姐姐没有亲过她。
除了额头。姐姐亲过她的额头。小时候。很多次。
但那种亲，和这种亲不一样。
林栖亲完了，眼睛弯弯的，手背在后面，很可爱。
“昭昭，我今天特别开心。”
沈昭宁只是笑了一下。
“上去吧。早点睡。”
林栖点点头。
“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沈昭宁转身上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脑子里全是林栖刚才那个吻。
和姐姐不一样。
姐姐的吻会是什么样的？
她不知道。
她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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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灯亮着。
昭昭坐在沙发上。
沈知微换鞋的时候，听见昭昭的声音。
“回来了？”
“嗯。”
沈昭宁看着电视，余光里全是姐姐。
“姐。”
姐姐转过头看她。
“嗯？”
姐姐的眼睛在电视的光里明明灭灭。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嘴唇微微抿着。
沈昭宁看着那嘴唇，想：如果我现在亲上去，会怎么样？
姐姐会躲吗？会推开她吗？还是会——
“怎么了？”姐姐问。
沈昭宁收回目光。
“蓝莓甜吗。”
“甜。”
她把目光转回电视。
姐姐在旁边。
姐姐的呼吸。姐姐的味道。姐姐的温度。
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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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十点半，姐姐站起来。
“我先睡了。”
沈昭宁抬头看她。
“明天还要上班。”
沈昭宁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一颗蓝莓。
甜的。
她走到姐姐房间门口。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她抬起手。手悬在门上。她能感觉到门板那边透出来的凉意。
就那么悬着。
一扇门的距离。
一万堵墙的距离。
昭昭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靠在门上，昭昭闭上眼睛。
沈知微，你好样的。
你缩吧。
我看你能缩多久。
她躺到床上，拿起手机。
林栖的消息：「到了吗？」
她回：「到了。睡吧。」
林栖秒回：「好哒！昭昭晚安！」
一个亲亲的表情包。
沈昭宁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姐，你到底要我怎样。
要我继续等吗？
要我放弃吗？
要我……去找别人吗？
你告诉我啊。
她把被子又裹紧了一点。
小时候怕黑，她会跑去姐姐房间。
现在怕的东西，比黑可怕多了。
但她不能去了。
她只能在这儿。
禄马:哎呦你看这小太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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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林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