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九点整,沈知微到家了。
开灯,换鞋。换鞋的时候,她看见了昭昭的拖鞋。
那双鞋歪七扭八地摆在鞋柜旁边,鞋头朝外,是她出门时踢歪的。她弯下腰,把那双拖鞋摆正,鞋头朝里,和她的并排。她把包放在沙发上。
厨房里没有声音。客厅里没有声音。整间屋子都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鸣,像在叹息。
她走到昭昭房间门口。门关着。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她拧了一下,没拧开。又拧了一下,这次拧开了。
门推开。房间里暗着,窗帘拉着,只有街灯的光从缝隙里跃进来。被子叠好了,方方正正的,枕头摆在上面。
书桌收拾干净了,台灯关着,椅子推进桌底。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按照高矮排的,从高到低,像一列安静的士兵。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签夹到一半。她走过去,把书签往前挪了一页,又挪了回来。停在那儿,不知道该放哪儿。
她站在床边,房间里的味道窜进鼻腔。洗发水,洗衣液,还有昭昭自己的。被子叠得太整齐了,像酒店。她伸出手,把被角扯了一下,让它歪一点。
她看了一会儿那床被子,然后转身走出去,把门带上。
客厅里没开灯。
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
街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一条,从沙发脚一直伸到茶几旁边。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十指纤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虎口那块薄茧,在暗光里看不太清。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还是那些掌纹。
她把那只手抬起来,凑到嘴边。嘴唇碰到虎口那块薄茧。这个屋子里,只有她。
她把嘴唇贴在上面,顿了一会儿。然后猛然张开嘴,结结实实咬了下去。
虎口那块皮肤被拉扯着,底下的肌肉在抗议。她闭着眼睛,感受那个疼。
疼能让她清醒。但清醒了之后呢?她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想要昭昭的手。想要那只手放在她手背上。
昭昭的手。手上沾着泥巴的,比她骨节更细一点的那只手。
那只手昨天摸过她的腰。那时昭昭从背后经过,手搭了一下她的腰,说“姐,借过”。
那个触感她记了整整一天。从上午到下午,从下午到这个暗着的客厅。她现在把那个触感从记忆里挖出来,用自己的手指重新演一遍。
她咬得更狠了。牙齿在皮肤上打滑,虎口那块薄茧被咬得发白,边缘泛着红。她松开牙齿,那块皮肤上留下一个深深的齿痕。
她审视着那个齿痕。深吸一口气。那只手搭在膝盖上。
另一只手伸进西装口袋里,摸到那块巧克力。她捏着它,犹豫了一瞬。然后拆开了。
巧克力是深棕色的,她含在舌尖上。
先是苦。苦在舌根处炸开,蔓延到整个口腔。
苦里面渗出了一点酸。酸褪去之后,是甜。
回甘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带着一点坚果香的甜。她把巧克力压在舌面贴着上颚。
丝滑的、浓稠的、带着体温的醇香。在嘴里慢慢塌陷。她闭上眼睛。
她想的是昭昭的嘴唇。昭昭的嘴唇贴在她脖子上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温度?
昭昭的嘴唇更热。昭昭的嘴唇是烫的。而巧克力是凉的。但在嘴里化开的时候,都是软的。
她把巧克力咽下去。甜味还在舌根,苦味已经散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暗色的天花板。那块巧克力在她身体里了。陆今语给的。陆今语说“这个牌子的巧克力不会化”,但它化了。在她嘴里化了。被她咽下去了。
她把金色的包装纸攥在手心里,攥成一团,捏了又捏。包装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她松开手。金色的纸团躺在掌心里。她把包装纸放在茶几上,用手机压住。
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碰到衬衫的第一颗扣子。第二颗。第三颗。
衬衫敞开了,露出里面白色的吊带。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肤在暗光里发白,胸口起伏着。
她的手指停在吊带的边缘。指尖勾住那条细细的带子,往下拉了一点。大片的肩膀露出来,在街灯的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亮。
她的手指从左边锁骨滑到右边,又滑回中间,顺着锁骨窝往下。经过肋骨,一根一根的,从第一根到最后一根。经过胃,那里是空的。经过肚脐,手指在肚脐旁边绕了一个圈。
她闭上眼睛。
眼前是昭昭的脸。昭昭在浴室门口,头发还在滴水。昭昭在沙发上,弯下腰凑近她。昭昭在床上,张开手臂。
她的呼吸变重了。皮肤泛着一层火。
她的手指撩过小腹,那里的皮肤比别处更薄,底下的血管在微微跳动着。她的手指碰到边缘的时候,整个人止不住颤抖。全身的肌肉都在收紧。
她咬着嘴唇,牙齿颤着。呼吸越来越重。每一口气都从胸腔里挤出来,小腹在收紧,大腿在发抖。
她的后脑勺抵着靠垫,锁骨晾出来。她的呼吸越来越快,整个人缩成一团。喉咙里挤出来一点声音,“昭”。她咬住嘴唇,把那点声音吞回去。吞不干净,还有一点卡在喉咙里,变成闷闷的喘息,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她想的是昭昭。
去年夏天,昭昭洗完澡出来,穿着她的旧T恤,领口太大,滑下来一半,露出一截锁骨。昭昭浑然不觉,歪着头用毛巾擦头发,水珠从发梢甩到她手臂上。她那时说“你也不怕感冒”。昭昭笑了一下,“你帮我吹头发呗”。
她帮昭昭吹过头发。热风嗡嗡地响,昭昭坐在矮凳上,她站着,手指抚进那些湿漉漉的发丝里。昭昭的头发很软,比她自己的软。
这些回忆现在全涌上来,和她的喘息搅在一起。舌根还残留着巧克力的苦味,和昭昭的画面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的身体突然绷紧了。从脚趾开始,一路往上,小腿、大腿、小腹、胸口,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颤。她僵在那里,只有手指在发抖,像琴弦被拨了一下,还在颤。
昭昭的手搭在她手腕上,昭昭的嘴唇贴在她脖子上,昭昭的气息,昭昭的味道。她把这些画面揉进自己的指尖里。
呼吸,呼吸,呼吸——
整个人松下来。
她的身体往下滑了一点,后背贴着沙发垫,头靠着靠背。手指从吊带里抽出来,垂在沙发沿上,指尖亮亮的,在街灯的光里有一点反光。
天花板昏昏暗暗的,什么也没有。呼吸在昏暗中呼吸慢慢平下来。从急到缓,从重到轻,从快到慢。最后变成很轻很长的呼吸,一下一下的。
她低下头,指尖上那点东西,在街灯的光里发亮。她用拇指蹭了一下,黏黏的拉出一道细细的丝。她看着那道丝,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面。
是她的味道。但不止她一个人的。还有巧克力的苦味。
然后她把那只手抬起来,看着虎口那个齿痕。印子还在,边缘已经开始泛红。她用拇指按了一下。生疼。
她把那只手放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块被咬过的地方。有一点铁锈的咸味。是她在想着昭昭的时候才会有的味道。巧克力的苦从舌根泛上来,挥之不去。
她把手放下来。在身上擦了一下。擦不干净,指缝里还有。她又擦了一下。
吊带被拉上来,整理好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上,从最下面那颗开始,扣到最上面。领口理平,袖子拉直,衣角塞进裤腰里。坐直。手放在膝盖上。
沙发垫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她自己压出来的。她把手按在上面,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昭昭房间的门开着,她走的时候没关。里面的被子还是歪的,被她扯过的那一角还翘着。枕头并排摆着。她走进去,把被子重新叠好。方方正正的,和早上一样。然后把枕头摆正,两个并排。
她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缓缓地转身走出去,把门带上。轻轻的一声,咔哒。
走回客厅。拿起手机。打开和昭昭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明天回来吃饭吗。」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她删掉了那行字。重新打:「明天回来吗。」
发送。
屏幕亮了。「不回。」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再看。站起来,走到窗边。街灯还亮着,沿着马路排过去,一串暖黄色的光。对面楼的灯灭了大半,只剩零星几扇窗还亮着。
她站在那儿,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动了一下。光晃了晃,又稳住了。
楼下有人在唱歌。声音从下面飘上来,隔着几层楼,隔着一层玻璃,模模糊糊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是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点酒意。唱的是老歌,调子已经跑得不成样子了,但唱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高音没上去,破了。像气球漏气,哧的一声。顿了顿,重新起调。
“我爱你有几分——”
声音在空旷的夜里飘着,被风吹散又聚拢。
沈知微站在窗边,听着那个声音。嘴角扯了一下。她把手搭在窗台上,手指敲了两下。窗台是凉的,大理石面的,敲起来嗒嗒的,和那个歌声不在一个拍子上。
小时候昭昭也喜欢唱歌。洗澡的时候唱,写作业的时候也唱。唱得比这个好听多了。昭昭唱歌不跑调,就是老忘词,唱到一半就开始“啦啦啦”。
那时候她坐在客厅里,听着浴室里传出来的水声和“啦啦啦”,觉得日子好长,长到永远过不完。
楼下的歌声还在继续。
“月亮代表——我的心——”
最后那个“心”字拖了很长,拖到没气了,才收住。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隔着几层楼,听不太清,但能听出语气。像是在赶人。
歌声停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远了,模模糊糊的,像在辩解什么。然后又停了。最后彻底安静了。
沈知微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虎口那个齿痕。印子还在。她把拇指按上去,嘶。
她转过身走回客厅。看了那团金色的纸一眼,没有捡起来。
然后她走进浴室。水声哗哗的,响了很久。
她站在水下面,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低头闻了一下手腕。还有一点点巧克力的苦味。她又涂了一遍沐浴露。又冲了很久。
水停了。浴室里安静下来。水滴从她身上滑落,嗒,嗒,嗒。
她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经过昭昭的房间门口时,她没有再推开。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黑暗里躺下来。
共享位置的界面。昭昭的头像还亮着,小圆点落在林栖家那个街区。她直直盯着那个小圆点,在黑暗里良久。
「沈知微已关闭位置共享。」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的拇指在被子里按着虎口那个齿痕。
她闭上眼睛。
禄马(叼着金色包装纸):“嘎——这个巧克力好吃!不会化!不愧是高级巧克力!”
昭昭(凑近姐姐):“姐,你脸怎么红了?”
姐姐:“……没有。”
林栖(拉住昭昭袖子):“昭昭你干嘛一直看她?”
简(嗑瓜子):“修罗场啊修罗场。”
陆今语(从背后端出一盘巧克力,礼貌微笑):“我做的,大家都有份。微微那块,我特意多加了可可脂。”
姐姐:“……”
昭昭(盯):“姐,你吃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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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甜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