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银幕上,有人在尖叫。
昭昭不记得这片子讲什么了。影院里充斥着拔高的配乐、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黑暗中有人喘气的声音。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个人裹住。
林栖已经缩成一团了。她的手攥着扶手,肩膀耸着,整个人往昭昭那边倾。
银幕上又闪了一下。林栖的肩膀缩了一下,手指从扶手上滑下来,碰到昭昭的手背。冰凉的。昭昭在黑暗里没动作。林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扣进来,抓住她的手。
像怕黑的小孩抓住大人的衣角。她的手指很凉,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昭昭能感觉到那个湿度,黏黏的,贴着她的掌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林栖把她的手攥得很紧,银幕上的光照着突出的骨节。
林栖的侧脸在光里忽明忽暗,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颤着。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但呼吸是急的。
又一声巨响。林栖整个人倾过来,肩膀贴着昭昭的手臂,额头几乎碰到她的下巴。头发痒痒的蹭着昭昭的脖子。
昭昭保持姿势,但手指蜷了一下。林栖看见了,又把头发蹭了一下,这次更痒。她的呼吸躲进昭昭的锁骨,带着一点橙子味的润唇膏。
昭昭让林栖靠着,让林栖攥着她的手。目光落在银幕上。
有人在跑,有人在追,光在闪,声音在炸。但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手没那么凉了,攥得也没那么紧了。她的手指从昭昭的指缝间滑进去,变成十指相扣慢慢合拢。
林栖的头还靠在她肩上。昭昭能感觉到林栖的嘴角贴着她的锁骨。
银幕上,天亮了。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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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尔登湖酒吧
唱针落下之前,有几秒钟的静默。
然后钢琴声淌出来,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下落,像雨滴从屋檐上滚下来。女声接着进来,沙沙的,像隔着一层丝绒。萨克斯从钢琴的间隙里钻进来,低低的,缠着,绕不开。
吧台后面的调酒师小陈正在洗一只高脚杯。他把杯子举到灯带底下,歪着头看了一眼,手指捏着杯脚转了一圈,光从杯壁上滑过去,没有一丝水痕。他把杯子倒扣在架子上,伸手去拿下一只。
简从后厨推门出来,围裙系在腰上,袖子撸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一根细细的红绳。她手里空着,扫了一眼吧台。
“柠檬呢?”
“还没切。”小陈头也没抬,“等你呢。”
简从架子上拿下一颗柠檬,放在案板上。刀落下去,咔的一声,柠檬分成两半。汁水溅出来,空气里漫开一股清苦的酸。
门口的风铃响了。铝管撞在一起,被爵士乐泡软了,铛——铛——
简抬起头,看见一团奶油黄从门缝里挤进来,后面跟着一片深蓝色。
“简!”林栖的声音先到了。她三步并两步走到吧台前,把一个浅粉色的帆布袋往台面上一放,整个人趴上去,下巴搁在袋子上。
简看了林栖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沈昭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外带咖啡,正在环顾四周。
“自带酒水啊?下不为例。”简笑嘻嘻的,手里的刀没停。她把柠檬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在碟子里。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好。”她在林栖旁边坐下,把咖啡放在靠窗的桌上。
简从架子上拿下一只玻璃杯,倒了杯温水放在沈昭宁面前。“不喝咖啡就喝水。我们这儿的杯子比外带杯好看。”
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有一条细细的金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没说话,但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算是回应。
简嘴角弯了一下,转向林栖。
“你猜我们今天去哪了?”林栖的眼睛亮亮的。
“这么迫不及待想要跟我分享?”简把切好的柠檬片推到手边,拿起抹布擦了擦手指。
林栖笑了。“那你快问。”
简把抹布放下,才慢悠悠地:“去哪了?”
“陶艺!”林栖把相册拍在吧台上,声音都高了半度。
“她陪你去玩泥巴?”简拿起一只杯子开始擦。
“什么叫玩泥巴,那是陶艺。”
“行,陶艺。”简把擦好的杯子倒扣,“玩泥巴的高级说法。”
林栖翘着嘴角,不理她,翻开相册。“她陪我玩了一天。上午陶艺,下午看电影。我们还去吃了那家新开的东南亚菜,那个冬阴功汤好辣,她辣得一直喝水,鼻尖都红了。”她伸出手指在自己鼻尖上点了一下。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不讲话,就是吃。看着很乖。”
简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又拿起另一只。“那你吃她的时候也这么乖吗?”
林栖愣了一秒,然后脸一下子涨红了。她伸手拍了简一下。“简!你——”
“我怎么了?”简面无表情地擦着杯子,“我说的是吃饭。你想到哪去了。”
林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
简嘴角弯了一下。“嗯。所以呢?”
“所以——”林栖卡住了,最后气呼呼地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大口,“所以我不跟你说了。”
简看了她一眼,没再逗她,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她又拿起一颗柠檬,刀落在案板上,咔的一声。汁水溅到手指上,她没擦。
靠窗那边,沈昭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壁挡住了她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耳尖红了一点。
简把柠檬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在之前的碟子里。刀起刀落,节奏很慢,笃,笃,笃。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那当然,她是我女朋友。”
简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林栖一眼。“我问你她是不是你女朋友了吗?”
林栖张了张嘴,又闭上。“……那你也问了。”
简没接话。她把刀放下,开始整理碟子里的柠檬片。一片一片码整齐,边角对齐。
林栖脸更红了,把相册往简面前一推。“好啦好啦!你快看!”
简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一双手,沾满了泥巴,手指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她没有急着说话,先给林栖倒了一杯温水,推过去。
“喝口水。慢慢讲。”
林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她手好巧。我的那个……整个都是歪的。烧出来肯定没法看。”她用手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圈成一个圆,歪了歪。“就是一个碗,但口是歪的。”
“歪的才有味道。”
“真的?”
“真的。太正了没意思。”简把柠檬片码好,手指在碟子边上停了一下,“你挑的这个颜色?”
“釉料是她挑的。她说这个蓝像夏天的傍晚。我本来想挑粉色的——”
“她说了你就听了?”
“嗯。”林栖点头,“她说的都对。”
简嘴角弯了一下,往靠窗的方向瞟了一眼。沈昭宁在看墙上的海报。苹果女王侧着脸,手里拿着一支麦克风,眼神往斜下方看。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合着音乐的拍子。
“她穿那件衬衫挺好看的。”
“是吧?”林栖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也觉得。她穿深蓝色特别好看。”
“嗯。”简顿了一下,“不过你穿奶油黄也好看。你俩站一起,像芒果和蓝莓。”
林栖愣了一下。“……什么?”
“水果拼盘。”简面不改色,“挺配的。”
林栖不知道该怎么接,耳朵又红了。她低头翻了一页相册,假装没听见。但嘴角是翘着的。
“想喝什么?”简问。
林栖想了想。“甜的,不要很苦的。”
简点了点头,从架子上拿下一瓶接骨木花利口酒、一瓶伏特加、一瓶西柚汁。她先倒了伏特加,然后接骨木花,然后西柚汁。最后加了一片薄荷叶,在掌心里拍了一下,放在杯口。颜色是淡粉色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泡沫。
林栖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叫什么?”
简想了想。“还没想好。你给起一个?”
林栖盯着那杯酒看了两秒。“……禄马假期。”
简调酒的手停了。“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突然冒出来的。”林栖自己也笑了,“可能今天太放松了,像放假。”
简嘴角抽了一下。“行,禄马假期。这一杯请你。”
简把切好的柠檬片往林栖面前推了推。“尝尝。不酸。”
林栖半信半疑地拿起一片,咬了一小口。酸得皱起鼻子。“你又骗我。”
简嘴角弯了一下。“柠檬哪有不酸的。你自己非信。”
林栖把柠檬片放在碟子边上。她的手指按在页角上,没有翻过去。这一页是两杯饮料。一杯橘色,一杯黑色。橘色的那杯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杯身上凝着一层水雾。
“这是我早上起来煮的姜茶。”林栖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个保温杯上。“放了一点红糖,昭昭喜欢甜的。”
简把一杯新的温水推到她手边。
“你对她真好。”
林栖点点头。
“她值得的。”
又补了一句:“而且……对她好,我自己也高兴。”
她又翻了一页。空白。她翻回去,又翻过来。
“没了?”
“嗯。拍得不多。”林栖把相册合上,手指在封面上画圈。“她不太爱拍照。都是我偷拍的。”
“偷拍的还拿给她看?”
“她知道的。”林栖的声音轻了一点。“她假装不知道。”
简往靠窗的方向瞟了一眼。沈昭宁在看窗外。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绕着拇指转。
简收回目光。她把抹布放下,靠在吧台上。
“后来呢?”
“然后我们就来这儿了。”林栖的声音轻快起来。“她还没来过你这里,我跟她说这里很好玩,她就答应了。”
“那你要好好带她转转。我们这儿除了酒好喝,还有桌游。比如那个‘不要做挑战’,特别适合坑朋友。”
“你会坑我吗?”
“看心情。”
“不过你可以带她一起来。两个人一起被我坑,比较不孤单。”
“她才不会被你坑。”
“那可不一定。”简说的头头是道,“看着聪明的人,最容易上当。”
小陈在吧台那头喊。“简,过来搭把手。”
简应了一声。她把手里的抹布放下,“那杯酒请你。别喝太快。”
“嗯。”
“她要是欺负你,你来告诉我。”简说完,自己先笑了,“虽然她看着不像会欺负人的。”
“她才不会欺负我。”
“那最好。”简转身往后厨走。推开门,消失在门帘后面。
IF小剧场
禄马(站在吧台上,翅膀叉腰):“禄马假期!我听见了!谁用我名字命名的酒?”
林栖(举手):“我……就是随便起的。”
禄马(歪头):“随便起的?你知道我码字多辛苦吗?一章改八百遍,你一杯酒就给我命名了?”
简(擦杯子):“那你要不要喝一口?免费的。”
禄马(凑近酒杯,啄了一口):“……还行。但下次能不能叫‘禄马爆更’?听起来比较敬业。”
昭昭(从靠窗座位转过头):“那你倒是更啊。”
禄马:“…………”
姐姐(低头看手机,假装没听见):“……”
陆今语(端着一盘巧克力,微笑):“我带了点心,大家边吃边等?”
禄马(扑棱翅膀):“嘎——!你们这是催更!**裸的催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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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柠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