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那年初夏的雨来得急。
沈知微从实习公司出来时,雨已经落了。天灰了大半,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雨丝在路灯底下斜斜地织,织成一张网,把整条街都罩在里面。雨丝被风推着,打在台阶上,溅起的水花有一寸来高,像无数小小的喷泉,喷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喷起来。
她没带伞。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晴着,太阳挂在东边,把她的白衬衫晒出一层暖烘烘的味道。
现在那些暖烘烘的味道被雨浇没了。衬衫贴在身上,袖子搭在手腕上,领口那一圈软塌塌地耷拉着,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空气里有一股土腥气,混着柏油路面被淋湿以后蒸上来的热。那热气是闷的,从地面往上涌,贴在小腿上,贴在脚踝上,黏糊糊的。
雨不算大,但密密的,打在台阶下面的水洼里,一圈一圈的。那圈圈从中心往外扩,再被新落下来的雨点打碎,变成无数细小的波纹,晃啊晃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沈知微站在门廊底下看了一会儿。风从侧面吹过来,把雨丝斜着推进来,沾在她的小腿上。
“小沈,等雨停?”同事拎着包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撑着一把碎花伞。“要不要我送你一段?我开车来的。”
“不用。”沈知微说,“我还有点事。”
“那你拿我的伞?我车就停门口——”
“真不用。”她笑了一下,“您先走吧。”
同事走了。碎花伞撑开,走进雨里,很快被雨幕吞没了。
沈知微转身进了旁边的便利店。
门口的风铃响了,脆生生的,长短不一的铝管撞在一起,收银台后面的小姑娘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沈知微走到货架前,拿了一把透明的长柄伞。伞柄是弯钩的,塑料的,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她又拿了一瓶水,矿泉水,瓶身上凝着一层水雾,走到收银台前扫码,嘀的一声。
“七块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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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比她想的要大。伞面被砸得啪啪响,透明的塑料上布满了水珠,一颗一颗滚下来,又一颗一颗接上去。那些水珠是圆的,大的小的,大的把小的吞了,变得更大了,滚到伞边,挂在那儿,晃晃悠悠的,就是不落。她透过伞面往上看,看见天空灰蒙蒙的。
从公司到公交站,要走一条街。
她走得慢。昭昭放学晚,从这里坐公交过去,四站路,加上等车的时间,顶多半个小时。
走着走着,想起昭昭小时候。那时候她上小学,昭昭上幼儿园,放学她去接,昭昭总要穿着那双粉色的小雨靴,专门往水坑里踩。那双雨靴是粉色的。
昭昭踩完了仰着脸看她,笑嘻嘻的,靴子上全是泥点子。
现在昭昭上高中了,不穿小雨靴了。但沈知微想,她大概还是会踩水坑。
想到这里,她嘴角动了动,也不算笑,就是嘴角往上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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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点,密到看不见雨丝,只看见一层白茫茫的雾,挂在半空中,落不下来,也散不去。
从车站到学校还有一段路,路边的店铺亮着灯,包子铺的热气从门帘缝里往外冒,混着雨腥味,变成一种黏糊糊的暖意。那暖意是白的,从门帘缝里挤出来,一团一团的。
沈知微重新撑开伞。走过包子铺的时候,那股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热热的,闷在皮肤上,散不掉。小时候冬天洗完澡,浴室里的热气也是这样的,闷闷的,黏黏的,裹在身上,让人不想动。
学校的门卫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看见她,点了下头,没拦。
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雨把跑道淋成深红色,积水映着天光,亮晃晃的。操场的另一边是一排花坛,种着月季和栀子花。月季开得差不多了,花瓣落了一地,铺在泥土上,红的、粉的、白的,混在一起。
栀子花开了几朵,被雨打得花瓣往下垂,边缘泛着黄,但还是香的。那股香气被雨水泡过以后变得很淡,一阵一阵的,从雨幕里飘过来,像隔着一层梦。
沈知微停在花坛边低头看了一眼。栀子花的花瓣上全是水珠,颤巍巍的,风一吹就滚下来,落在底下的叶子上,啪嗒一声。
没多停留。教学楼的门厅里站着几个等家长来接的学生,
她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水珠溅在大理石地面上,洇开一小圈深色,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门厅里有回音。她的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每一下都有回音,像两个人在走,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
走廊很长,两边是教室的门,都关着。门是深绿色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上也有裂纹,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
只有尽头那间开着半扇门,光从里面漏出来,在走廊的地上铺了一道暖黄色的长条。那光是白的,冷冰冰的,但落在地上就变成了暖黄色,像被走廊的木头染过了。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教室里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学生。两个在讲台上对答案,一个在角落里睡觉,还有一个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往书包里塞东西。
昭昭穿着校服,蓝白色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那手腕很细,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窗外的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她的书包是藏蓝色的,拉链拉到了一半卡住了。
她拽了两下,没拽动,皱着眉头又拽了一下,拉链滑过去了。她把包甩到肩上,站起来。
沈昭宁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的人。
“姐?”
昭昭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荡了一下,落在沈知微的耳朵里,讲台上对答案的两个人停下来往这里瞧。角落里睡觉的那个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不动了。
“你怎么来了?”昭昭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仰着脸看她。十六岁的昭昭比她还矮一截。
她的校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子。
“顺路。”沈知微说,“路过你们学校,想着你也该放学了。”
昭昭没接话。她的目光从沈知微脸上掠过,落在她湿了的裤脚上,又落在她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上,最后回到她的脸上。
“走吧。”沈知微说,“外面还下着雨。”
【三十六】
两个人并排往楼下走。走廊里的回音响着,嗒嗒嗒嗒,沈小姐的脚步一个清脆一点,一个沉闷一点,合在一起,变成一种不大协调的节奏。
楼梯拐角处的窗户开着,雨丝从外面飘进来,把窗台打湿了一小块。窗台上有一只死飞蛾,翅膀还是完整的,灰扑扑的,沾了水,贴在瓷砖上,像一枚落叶。
操场空荡荡的,雨把一切都洗成灰蒙蒙的。远处的教学楼、围墙、围墙外面那排杨树,全都模糊成一团灰绿色的影子,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楼。空气是湿的,吸进去凉丝丝的,呼出来也是凉丝丝的,暖不热,化不开。
“雨下了一下午。”昭昭说。
“嗯。”
“从第二节课开始下的。上体育课的时候还没下,我们在操场上跑八百米,跑完就开始下了。”
“跑第几?”
“第四。”昭昭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气。“前三个都是田径队的。”
沈知微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昭昭跟在后面,沈知微的手臂垂在身侧,昭昭的书包带子有时候会蹭到她的手臂。
出了教学楼,沈知微撑开伞。透明的伞面在雨里张开,像一个倒扣的玻璃碗。她举高了一点,往昭昭那边倾了倾。
“进来。”
昭昭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伞底下。
两个人挨得很近。昭昭的肩膀碰到沈知微的手臂,又赶快分开。她的校服被雨淋了一点点,肩头那一块颜色比别处深,洇开的形状像一朵云,没有边际,慢慢地往外扩散。沈知微看见了,把伞又往那边倾了一点。
雨砸在伞面上,哒哒哒哒的,节奏很快,像有人在天上撒豆子。昭昭低着头看脚下的路,水坑一个接一个,她跳过一个,又跳过一个。书包在背上晃来晃去,每跳一下就在背上拍一下。
沈知微笑着看她跳。
“你慢点。”
“我跳远满分。”昭昭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她又跳过一个水坑,这次跳得远,落地的时候脚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手臂下意识地伸出来抓住了沈知微的胳膊。
沈知微的手很稳。她只是低头看了昭昭一眼。昭昭的手指扣在她的小臂上,指节发白,指甲盖是粉色的,月牙很小。
昭昭松开手,耳根红了一小块。那红是从耳垂开始的,慢慢往上蔓延,漫到耳廓,漫到耳尖。
“地滑。”她说。
“嗯。”
两个人继续走。操场上那条红色的跑道被雨水泡得软软的,踩上去有一种陷进去的感觉,脚底下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栀子花还在那里。雨小了一点,花瓣上的水珠不再被风刮落,安安静静地停在花瓣上,一颗一颗的,像清晨的露水。
有几朵开得正盛,花瓣白得发亮,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还有几朵边缘卷起来,泛着锈黄色。
那股香气还在,雨水泡淡了栀子香,沁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甜。
昭昭站在姐姐旁边,微微踮起脚往花坛里看。她的个子矮,花坛的台子又高了一点,她要踮脚才能看见里面的花。
“栀子花开了。”
“嗯。”
“好香。”
“嗯。”
昭昭看了她一眼。“姐你没有想法吗。”
沈知微没回答。她把伞举高了一点,好让昭昭能看得更清楚。昭昭踮着脚,一只手搭在花坛的台子上,指节分明,像一截一截的竹子。
“姐,你看这朵。”昭昭指着最里面的一朵。那朵花开得最好,花瓣层层叠叠的,中间的蕊是淡黄色的,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像刚剥出来的莲子。
沈知微弯下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她比昭昭高,弯腰的时候脸几乎凑到了昭昭的耳边。昭昭的头发上有一股被雨水淋过的味道,温热的,混着一点栀子花的香。
昭昭稍稍往旁边让了让。
“好看。”沈知微说。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雨小了,伞面上的声音从哒哒哒变成了沙沙沙,风也停了,空气变得很静,只有透明的伞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像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把她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花坛里的栀子花在雨里静静地开着,花瓣上的水珠慢慢地聚,慢慢地滚,慢慢地落。时间好像也慢了下来,一分钟变成两分钟,两分钟变成五分钟,五分钟变成永恒。
昭昭收回手,站直了。她的肩膀蹭到了沈知微的手臂。
“走吧。我饿了。”
“想吃什么?”
“看看街上有什么。”
昭昭低着头,在看自己的鞋尖。她的鞋面上全是水渍,白色的鞋带变成了灰色,湿漉漉地贴在鞋面上。
“那去车站那边看看。”沈知微说。
两个人转身往校门口走。昭昭走在伞底下,她的步幅很小,沈知微也跟着放慢了速度。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肩膀。
风的凉意里有栀子花的香气,淡淡的,一阵一阵的,从花坛那边追过来,像有什么话要说,又说不出口,就一直在风里飘着。
禄马趴在窗台上看雨,羽毛都耷拉下来。“讨厌下雨,”她嘟囔,“全世界都湿漉漉的。”
昭昭从后面抱住姐姐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可是下雨姐姐会来接我。”
姐姐没说话,耳尖红了。
禄马扑腾翅膀。“……你们两个能不能尊重一下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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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