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图书馆在慢慢变空。
下午四点的时候还有七八个人，五点半剩下三四个，到了六点，整层楼就只剩靠窗那两张桌子还有人。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橘粉，又从橘粉变成深紫，最后沉进墨色里。路灯亮起来，沿着湖边勾出一圈暖黄色的边。
图书管理员在打哈欠。打了一个，又打了一个。她把桌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两张还没走的桌子上。
靠窗的位置，两个人还在。一个在收拾东西，另一个趴在桌上看着她收。
林栖趴在桌上，脸枕在胳膊上，歪着头看昭昭把书一本一本地摞起来。昭昭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虎口有一小块薄茧，是写字磨出来的。林栖盯着那块茧看了一会儿。
她把书签夹进正在看的那一页，把书合上，放在摞好的那叠最上面。
林栖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从胳膊底下伸出来，指尖碰了碰昭昭的手背。
昭昭停下动作。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碰你一下。”
林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蹭了蹭，从指根滑到指尖，又从指尖滑回来，像在描什么东西。昭昭的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血管，青色的，在皮肤底下细细地蜿蜒，林栖的指腹沿着那道血管慢慢地滑，滑到手腕，滑到那小块突起的腕骨。
“你的手好好看。”
昭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林栖的手指。林栖的指甲上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在图书馆的灯光下亮亮的，像裹着一层薄薄的糖。
“你什么时候涂的指甲？”
“昨天。”林栖把手指蜷起来又张开，“好看吗？”
“好看。”
林栖笑了。她把脸从胳膊上抬起来一点，露出半张脸，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那我以后经常涂。”
昭昭把拉链拉上。东西收好了。
图书管理员又打了个哈欠。眼睛眯着往这边瞧。
林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手臂往上伸，背脊拉成一条弧线，肩膀的骨头在衣服底下顶出来又收回去。她把手放下来的时候，顺便拍了拍昭昭的手臂。
“我们也走吧。人家要关门了。”
昭昭站起来，把包甩到肩上。林栖也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
一个浅粉色的帆布袋，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耳朵耷拉着，抱着一根胡萝卜。她把袋子挎在肩上，伸手去够昭昭的包带。
“我帮你拿一点？”
“不用。”
“那我们一起拿？”林栖的手指已经勾住了包带的一角，“你拿那边，我拿这边。”
昭昭看了她一眼。林栖带着一点撒娇的意思。
“好。”
两个人拎着同一个包往门口走。包在中间晃荡，林栖的步子小，昭昭的步子大，走了几步节奏才对上。林栖偷偷调整了自己的步幅，跟上昭昭的速度。
经过借阅台的时候，图书管理员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要闭馆了。”
“知道啦。”林栖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辛苦了。”
图书管理员轻轻笑了。她把桌上的水杯收起来，关掉台灯，站起来往办公室走。
出了图书馆，夜风从湖面上扑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草叶的味道。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铺了一层路灯的光，暖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林栖深吸了一口气。“好舒服。在里面闷了一下午，出来才发现外面这么好。”
林栖侧过头看她。昭昭的侧脸在路灯下有点发白，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翘着。
“昭昭，我们去走走吧。”
昭昭看了她一眼。“你不累？”
“累。”林栖的声音软下来，“但是想跟你走走。在图书馆坐了一天了，腿都僵了。走一走会舒服一点。”
“好不好嘛。”
林栖的瞳孔里倒映着两小团暖黄色的光，嘴唇微微嘟着。
“好。”
林栖笑了。她伸出手，轻轻的勾住昭昭的小指。
两个人沿着图书馆前面的路往湖边走去。
校园里已经很安静了。期末周结束，大部分人都走了，宿舍楼的灯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扇窗还亮着。路灯沿着路两边排过去，隔一段亮一盏，隔一段暗一段，像被谁不均匀地撒了一把碎金子。
林栖走在昭昭旁边，她的手指还勾着昭昭的小指，那个勾着的手指在轻轻晃，随着走路的节奏，前前后后的。
“昭昭，我妈这周六生日。”
林栖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个勾着的手指晃了一下。“你……要不要来？”
林栖的脸在路灯下有点红，昭昭勾紧了林栖的小指。
“她怎么知道我的？”
“我跟她说的。”林栖的声音变小了，“我说我交了个女朋友，她就说想见见。”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勾着的手指还在晃，但节奏慢了一点。
“你要是不想去也没关系。”林栖的声音很轻，“我跟她说你有事。”
她们走到湖边，湖面在夜色里黑沉沉的，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啊晃的。远处的湖心亭亮着灯，像一个被水托着的小盒子。
“什么时候去？”昭昭问。
林栖愣了一下。“啊？”
“你妈生日。什么时候去？”
“周五。周五晚上。”林栖的声音突然快了，“但是我们可以坐下午的高铁去，两个多小时就到了。住一晚，第二天早上回来，不耽误你的事。”
昭昭没说话。林栖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我妈做饭很好吃。”
“她会做红烧鱼，还有糖醋排骨，炖的党参鸡汤也很鲜。她说你来她就做。”
昭昭看着湖面。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根，贴在脸上。她把它们拨开。
“周五几点的高铁？”
“三点！有一趟三点多的。过去正好能赶上晚饭。”
“好。”
林栖的手突然握紧了。从勾着小指变成整个手掌握过来，把昭昭的手包在掌心里。
“昭昭。”她的声音有一点抖。
“嗯。”
“我最喜欢你了。”
林栖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不像话，瞳孔里倒映着两小团暖黄色的光，还有昭昭自己的影子。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有一点急，胸口在起伏。
“最喜欢昭昭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了，像在说给自己听。
然后她踮起脚尖。
嘴唇碰上脸颊，带着一点润唇膏的甜味。贴在那儿。
昭昭能感觉到那片嘴唇的形状。上唇薄一点，下唇厚一点，贴在她颧骨下方的位置。能感觉到林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能感觉到林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收紧了一点。
林栖慢慢退开了。
她的脸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低着头，不敢看昭昭，但手指还握着。
“走吧。”她的声音小小的。
“嗯。”
两个人转身往湖边继续走。
远处湖心亭旁边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林栖眯起眼睛。“昭昭，你看那边。”
湖心亭旁边的草丛里，蹲着一个人。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耸着，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像烟头的火光。
“有人在抽烟。”林栖小声说。
昭昭也看见了。
那个人蹲在草丛里，姿势很奇怪，不像在抽烟，倒像在玩什么。她把那根东西举起来，放在嘴边
——吹了一口气。
一串泡泡从她嘴边飘出来。
大大小小的，在路灯的光里泛着彩色的边。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它们飘过湖面，飘过柳条，飘到她们面前。有一个在昭昭面前炸开，啪叽。
草丛里的人站起来，转过头。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乱糟糟的栗色的头发，耳廓上一排亮闪闪的耳骨钉。她的眉骨高，鼻梁直，眼窝陷进去一小块，但眼睛是棕黑色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卫衣上沾着草叶子，袖子撸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根细细的红绳。
她笑嘻嘻的，把那根“烟”在手里转了一圈。
“怎么样？这个好玩吧？”
林栖眨了一下眼睛。“简？”
简把泡泡棍举起来，又吹了一口。一串小泡泡飘出来，在她们之间炸开。“我还以为是谁呢。林栖也来散步？”
“刚从图书馆出来，我还以为你在抽烟。”
“戒烟了，改吹泡泡。”简把泡泡棍在手里抛了一下又接住。“解压。比抽烟好。还不会得肺癌。”
林栖忍不住笑了。“你蹲在草丛里吹泡泡？”
“怎么了？草丛里风小，泡泡不容易破。”简理直气壮的，“而且这儿没人看见。被认识的人看见多丢人。”
“那被我们看见了怎么办？”
简想了想。“你们不算。你们是偶遇。偶遇不算丢人，算缘分。”
林栖笑得更开了。她轻轻松开昭昭的手，往前走了两步，蹲到简旁边。
“这个怎么玩的呀？”
简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根泡泡棍，递给她。“喏。这样，轻轻吹，不要太用力。太用力泡泡就炸了。”
林栖接过来，学着简的样子，对着棍子那头轻轻吹了一口气。一串小泡泡飘出来，歪歪扭扭的，有一个飘到昭昭面前，炸在她鼻尖上。
鼻尖凉凉的，昭昭伸手擦了一下。
林栖抬起头看她，眉眼弯弯的“昭昭你看！我吹出来了！”
“看到了，很厉害。”
林栖又吹了一口。这次泡泡更大一点，飘到湖面上，在路灯的光里慢慢往上浮。她看着那些泡泡，笑容在脸上慢慢漾开，从嘴角到眼睛，从眼睛到整张脸。
简靠在旁边的树上，看着她们。她把泡泡棍叼在嘴里。
“你们感情真好。”
林栖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简一眼，又看了昭昭一眼。昭昭站在旁边望着往上飘的小泡泡。
“那当然。”林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她站起来，走到昭昭旁边，挽住昭昭的胳膊。“她是我女朋友。”
简挑了挑眉。“我知道。上次你说过了。”
“那就好。”林栖把昭昭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一点。她的头靠在昭昭肩上，头发蹭着昭昭的脖子，痒痒的。昭昭让林栖靠着。
简忍不住笑了，她把泡泡棍从嘴里拿下来，塞进口袋里。
“我得走了。”简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子，“六点的班。”
“你去哪儿上班？”
“学校附近，一家清吧。叫‘瓦尔登湖’。去过吗？”
林栖摇头。
“有空来玩。可以来听歌，有开放麦。也可以玩桌游，我们那儿有不少。”
简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简看向昭昭，“你女朋友真漂亮。”
昭昭抬起头，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简的卫衣帽子歪在一边，头发乱糟糟的，她笑嘻嘻的。
“谢谢。”昭昭说。
简好像没想到昭昭会开口。
从刚才到现在，昭昭一直没怎么说话。
“不客气。我说实话而已。”
她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下一跳一跳的，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林栖站在旁边，耳朵红了。她把脸往昭昭肩上埋了埋。
“昭昭，我们下次去她那儿玩好不好？”
“好。”
林栖笑了。她把昭昭的胳膊松开，改成牵着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走吧，再走一会儿。”
两个人沿着湖边继续走。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影子从身后转到身前，又从身前转到身后。湖心亭的灯在远处亮着，像一个小小的月亮掉在了水面上。
禄马： 我不干了。凭什么她们又是湖边散步又是清吧听歌，我连个鸟架都没出过。
另一只鸟： 你也可以去啊，门又没锁。
禄马： 我是一只鹦鹉。鹦鹉要等作者写完才有戏份。
另一只鸟： 那你作者呢？
禄马： 在写小说。写一群女人谈恋爱。
另一只鸟： ……那你觉得她写完会带你去酒吧吗？
禄马： 不会。她会继续写下一章。
另一只鸟： ……
禄马： 我恨这个职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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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