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教室在三楼,大阶梯教室。
昭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人陆陆续续进来,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找位置坐下。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点头。
上课铃响。
老师开始讲宏观经济学的总供给曲线。PPT一页一页翻过去,声音平平淡淡的,偶尔有人提问。
昭昭看着窗外。
天还是灰的。窗户关着,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只能看见树在晃,一片萧瑟景象。
她想起林栖刚才的问题。
同居。
她想过吗?好像想过。又好像没想过。
住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
每天睁开眼睛就看见她。每天睡觉之前也看见她。每天的生活里,到处都是她。
那个人呢?
那个人会越来越少出现在她生活里。早上一睁眼,不会再想着隔壁房间有没有动静。晚上回家,不会再习惯性地往沙发上看一眼。
那个人会变成周末的问候。变成节假日的“回来吗”。变成手机里偶尔跳出来的消息。
变成很远很远的人。
她应该高兴。她应该答应。
她说“让我想想”。
她是不敢想。
她只是把那个念头按下去。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关上门,假装看不见。
教室墙皮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左上角斜着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昭昭看着那道裂纹。
如果用力按一下,会碎吗?
她没按。
窗外,树还在晃。风还在吹。昭昭把心思放回课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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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食堂里人声嘈杂,餐盘碰撞的声音,勺子刮碗底的声音,学生们嘈杂的交谈声。
林栖端着餐盘找位置,简坐在靠窗的长桌那儿,一眼看见她,手臂举得高高的。
“林栖!这儿!”
林栖走过去坐下。
人已经到齐了。简坐在最里面,一头栗色卷发披着,耳廓上三四个亮晶晶的耳骨钉。混血儿的五官在食堂的灯光里格外显眼。旁边是社团的副社长,正低头刷手机。再旁边是个学弟,拿着本英语书嘴里念念有词。
“点了吗?”林栖问。
“等你呢。”简把菜单推过来,“快快快,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你发财了?”
“发什么财。”简凑过来,压低声音,“期末周快到了,提前贿赂你们,到时候笔记借我抄抄。”
副社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你上学期也是这么说的。”
“上学期我过了呀。”
“低分飘过。”
“飘过也是过。”简理直气壮,冲林栖挤眼睛,“林栖你说是不是?”
林栖看着菜单,随口应了一声。
“是是是。”
菜上来之后,简一边吃一边随口问:“对了,经常跟你一起那个女生呢?长得特别好看的那个,今天没跟你一起啊?”
林栖筷子顿了顿。
“你说昭昭?”
“对,昭昭。名字也好听。她怎么没来?”
“她去找导员讨论竞赛去了,下午也有课。”林栖夹了一筷子菜,“我下午没课,就过来吃饭了。”
“哦——”简把尾音拖得长长的,眼睛弯起来,“所以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吃饭,可怜哦。”
“什么孤零零,我不是跟你们一起吃吗?”
“那不一样。”简摇头晃脑,“我们是朋友,人家是女朋友,能一样吗?”
林栖被她说的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吃,耳尖漫上一点红,与耳垂上的耳钉相呼应。
副社长在旁边慢悠悠地插了一句:“简,你别逗她。”
“我这是在关心她。”简用筷子点了点碗沿,“再说了,林栖现在有女朋友,我替她高兴,问问怎么了?”
她说着,又看向林栖。
“元旦怎么过的?跟女朋友一起跨年?”
林栖摇头。
“她回家过年了。”
“哦。”简点点头,“那你俩不是没过成二人世界?”
“过了呀。”林栖说,“跨年那天晚上我们一起的。后来她姐来接她回去了。”
“她姐?”
简的眼睛刷的一下亮了起来,她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她姐什么样的人?管得严不严?凶不凶?”
林栖想了想,昭昭的姐姐。
“不凶。挺漂亮的。”
“挺漂亮?”简来了兴趣,身体往前倾,“比你女朋友呢?”
林栖被问住了。
她认真想了想。
“不一样。昭昭是好看,她姐是……是那种……”
她也想不出来。
简替她说:“禁欲系?”
林栖愣了一下,脑子里突然闪过画面 。
昭昭姐姐站在酒店门口,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整个人在抖。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简说完这三个字,那个画面又浮上来了。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简在胡说八道。
“就那种,看着特别正经,特别能忍,但其实心里什么都有的那种。”简说得头头是道,“小说里都这么写的。”
林栖被她逗笑了。
“你看的都是什么小说。”
“好小说。”简笑嘻嘻的,“下次借你几本,让你长长见识。”
手机震了。
林栖掏出来看。
昭昭的消息:「刚出办公室。你吃了吗?」
林栖的嘴角翘起来,低头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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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还是灰的。
昭昭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廊里人多,挤来挤去的。她顺着人流往下走,到一楼,出门。
风还是冷的。
手机震了一下。
林栖:「下课了吗?」
她回:「刚下。」
林栖:「我在东门等你!慢慢来不急哦!」
一个表情包。小兔抱着胡萝卜。
昭昭把手机收进口袋,手也没再拿出来。
她往东门走。
路上经过湖边。上午坐过的长椅现在空着,风把落叶吹到椅子上,又吹下来。灰蒙蒙的天倒映在湖水里,把整个湖面染成同一种颜色,没有绿叶遮挡的地方分不清是湖水还是天。
她看了一眼。没什么好看的,继续走。
东门口,林栖站在那儿。浅色的风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小片云。
看见她来了,林栖抬起手。
“昭昭!”
昭昭走过去。
林栖看着她,眉眼弯弯的,透过了灰蒙蒙的天,在昭昭旁暖起来。
“走吧!火锅!”
昭昭跟着她走。
林栖挽住她的胳膊,轻轻靠过来。
“冷吗?”
“还好。”
“昭昭手这么凉。”林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搓了搓,“我给你暖暖。”
昭昭低头看着那只手。
林栖的手。暖暖的,软软的,攥着她。
她们往前走,往火锅店的方向。
天还是灰的。风还在吹。
但手已经被捂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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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
辣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林栖忙着往里面下菜,毛肚、虾滑、牛肉,一盘一盘往里倒。
“快吃快吃,这个好了。”
昭昭夹起一片毛肚,在香油碟里蘸了蘸,放进嘴里。
辣的。烫的。好吃。
林栖看着她吃,自己也在吃,吃得鼻尖冒汗,嘴唇辣得红红的。
“好吃吗?”
“好吃。”
林栖笑起来,又给她夹,碗里东西不少。
吃到一半,林栖抿了一口酸梅汤,犹豫着开口:
“昭昭,那个问题……你不用急着回答。我说真的,你想多久都行。”
昭昭正在对自己的油碟发呆,慢慢回过神来。
林栖低下头,脸上红彤彤的,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子。她在锅里捞东西,没看昭昭。
“我就是问问。你要是觉得太快,或者不想,都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呀。”
她把捞出来的虾滑放进昭昭碗里。
“反正我会等你的。”
昭昭看着碗里的虾滑。圆滚滚的,冒着白气。
“林栖。”
林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渗着水光,嘴唇也水水润润的。
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混着一点期待,一点紧张,还有很多很多的爱。
昭昭又说不出话了。
她只能用视线描着林栖的样子。
被辣锅辣得可怜兮兮的样子,眼睛亮亮地看着她的样子,说“我会等你”的样子。
林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又笑了。
“没事。吃吧昭昭,虾滑要凉了。”
昭昭低下头,吃那块林栖夹的虾滑。
嫩的。鲜的。好吃。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回答那个问题。
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回答什么。
现在坐在这儿,吃着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火锅,听着林栖零零碎碎的话,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她不想想那些事。
她只想待在这儿。
再待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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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黑了。
林栖送她到地铁站。
站在入口处,林栖看着她,还是舍不得走。
“昭昭,明天见。”
昭昭点点头。
林栖又凑上来,在她嘴角亲了一下。
“晚安昭昭。”
“晚安。”
昭昭转身往地铁站里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栖还站在那儿。浅色的风衣在路灯下泛着暖意,把林栖整个人拢在里面,像一小团光。
昭昭挥了挥手,然后隐没在地下楼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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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轰隆隆地往前开。
车窗外面黑漆漆的,偶尔有灯闪过。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嘴唇还有点红,眼角有些干涸的泪痕
辣的。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出一个画面。
姐姐站在玄关,手里拿着那把伞。
“走了。”
她睁开眼睛。
窗外还是黑的。车在隧道里往前开,轰隆隆的。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了摸那个内层。
纸条还在。
姐姐早上写的。「上班去了。粥在锅里,自己盛。」
她没拿出来。就这么摸着。纸是软的,被折过很多次,边角有点毛了。上面的字是姐姐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她这个人一样,什么都写在纸上,什么都不说出来。
轰隆隆,轰隆隆。
她闭上眼睛。手指还按着。
I tried to numb away the pain
喵(伸懒腰)当小喵咪真好什么都不用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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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禁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