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下午五点半,沈知微还在看文件。
办公室的灯亮着,窗外天已经黑了。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轮廓削得更薄了一些。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骨伶仃,皮肤下透着青色的血管。头发用鲨鱼夹随意挽起来,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敲门声。
“进。”
陆川青探进半个脑袋,眼睛亮亮的,嘴角压着笑。
自从陆今语来了之后,她敲门的节奏都变得轻快了。
“知微姐,到点了,该出发了!”
沈知微看了眼电脑右下角。
“还有十分钟。”
“哎呀,过去还要时间呢。”陆川青推门进来,站在办公桌旁边,“而且晚高峰路上堵。咱们早点去,还能占个好位置。”
沈知微把目光移回文件。
“你们先去,我处理完这点就来。”
陆川青不走。就站在那儿,双手合十,眼睛眨巴眨巴。
“知微姐,求你了。今天是我姐请客,你不去她肯定念叨我。而且大家都去,你不去多没意思——”
沈知微被她念得太阳穴突突跳。
“几点?”
“七点!现在过去刚好!”
沈知微看了眼时间,五点半。
她把文件合上站起来。手机屏幕亮了,她看了一眼。是定位提醒。
陆川青欢呼一声:“耶!知微姐最好了!”
沈知微拿起外套往外走。经过陆川青身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顿。
“你姐……也在?”
“在呀!”陆川青跟在她旁边,“她张罗的,能不在吗?而且她特意说了,让我一定把你请来。”
沈知微没接话。
电梯里,陆川青还在絮絮叨叨,说那家餐厅多好吃,说她姐多会挑地方,说今天天气真冷早知道多穿点。
沈知微听着,偶尔应一声。
脑子里是空的。她故意弄空的。
不能想那双手。那把伞。那句“拿着”。
她攥紧了手指。
不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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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在城西,一栋老洋房的二层。
推开门,暖黄的灯光涌出来,混着食物的香气和低低的人声。木地板踩上去有点响,墙上挂着些看不懂的画,每张桌子都点着一盏小小的蜡烛,很有情调。
陆川青带着她往里走,穿过几桌客人,到了最里面的一张长桌。
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认识的。合作方的,自己公司的,还有几个生面孔。看见她们进来,有人招手让位置。
“知微姐来了!”
沈知微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是黑漆漆的夜和零星的灯火。蜡烛在她面前跳着,光晕染在桌布上,一圈一圈的。
有人递菜单过来。
她接过去,低头看。
但她没看进去。
脑子里还是一片空。
她把所有东西都推到一边,堆成一座山,然后用身体挡着,假装看不见。
她看见自己的手指翻着菜单。
早上被碰到的地方。现在不烧了。只是有一点点的麻。
她把菜单合上。
“美式。”她对服务员说。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来西餐厅点美式,沈经理真是与众不同。”
她转过头。
陆今语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坐在她斜对面。她今天没穿西装,一件黑色羊绒衫,领口松松的,露出一点锁骨。头发放下来,发尾微微卷着。
烛光落在她脸上,把五官照得柔柔的。
沈知微把目光移开。
“习惯了。”
陆今语笑了。眼尾弯起来,很浅。
“我也是。不过这家咖啡一般,我推荐你试试他们的热红酒。”
“我不喝酒。”
“热的,没什么酒味。”陆今语招了招手,对服务员说,“给她来一杯热红酒,给我也来一杯。”
服务员走了。
陆川青在旁边插嘴:“哎呀都说了别叫经理,叫名字!今语姐,知微姐,你们这么客气,我们怎么吃饭?”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就是,团建嘛,放松点。”
沈知微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陆今语也端起茶杯晃了晃,目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她从杯口上方看过来,落在沈知微脸上,像是不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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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红酒上来了。
深红色的液体在白瓷杯里,冒着袅袅的热气。上面浮着一片橙子和一根肉桂,香气飘过来,甜的,暖的,混着一点点酒的辛辣。
沈知微端起来抿了一口。
液体碰到舌尖的时候是烫的,然后甜味漫上来,裹着微微的酸。肉桂的香气散到鼻腔,暖融融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化开。
舌尖有一点点麻。
她已经很久没喝过这种东西了。
在家只喝白水。偶尔喝咖啡或牛奶。酒不碰,甜的不碰,软的不碰,带汽儿的也不碰。因为那些东西会让人想撒娇。
而她,没有撒娇的余地。昭昭可以对任何人撒娇。
她又抿了一口。这次没那么烫了。甜味更清楚,酒的辛辣在舌根隐没了。
“怎么样?”
沈知微抬起头。
陆今语看着她,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
“还行。”
陆今语微微举起酒杯。
“我就说嘛,比美式好。”
沈知微没接话,慢慢品酒。
菜陆续上来。
烤得焦香的羊排,淋着酱汁的牛排,金黄酥脆的薯角,还有一大盘五颜六色的沙拉。大家举杯,碰杯,说说笑笑。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沈知微坐在那儿慢慢吃着,偶尔应付两句。
陆今语坐在斜对面,也慢慢吃着,偶尔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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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一半,有人提议玩游戏。
“真心话大冒险!”
“土不土啊你。”
“土什么土,经典永流传!”
一群人闹着,把桌子中间的菜挪开,腾出地方放酒瓶。酒瓶在桌上转,瓶口指到谁谁选。
第一轮指到一个男同志。选真心话。被问“初吻几岁”。答“十七”。大家起哄。
第二轮指到一个女同志。选大冒险。被要求“给通讯录第一个人打电话说我想你”。她打了,对面是妈妈,她说“妈我想你了”,妈妈在电话里愣了一下说“闺女你是不是又没钱了”。全场笑翻。
第三轮,酒瓶晃晃悠悠,在沈知微面前停下来。
“知微姐!知微姐!”
“沈经理!选什么!”
沈知微听见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慢慢抬起头。
对面,陆今语也在看她。烛光在她眼里跳着,像两个小小的火苗。
“真心话。”
大家起哄声更大了。
“我来问!”陆川青举手。
“不行不行,你肯定放水。”有人拦住她,“让今语姐问!今语姐是外人,公平!”
陆今语嘴角挂着笑。
“行,我来问。”
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着。
“沈经理,”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性,刚好能让沈知微听见,“你上一次真正开心,是什么时候?”
起哄声突然静了。
大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陆川青在旁边小声说:“姐,你这问题太闷了吧——”
但陆今语没理她。就看着沈知微,等着她回话。
上一次真正开心。
什么时候?
有个人小时候,趴在她背上喊“姐姐姐姐”。
有个人考上大学,扑过来抱住她说“姐我考上了”。
有个人第一次给她煮面,煮成糊糊,端到她面前,眼睛讪讪地等她说好吃。
沈知微垂下眼睛,看着面前的热红酒。深红色的液体在烛光里微微晃动,映出她自己的脸。
最近一次呢?她不敢想。昭昭最近总是在笑,昭昭对她笑的时候,她不敢看。
她把那些画面按下去。
“忘了。”
有人起哄说这答案太敷衍了,不算不算。另一个说知微姐肯定在凡尔赛,她天天都开心。陆川青在旁边喊“换一个换一个,我姐问得太烂了”。
陆今语低下头,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小臂,腕骨上那只细细的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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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陆川青去了洗手间。旁边的人也开始三三两两地走动。有人去接电话,有人去阳台抽烟,还有几个同事凑到一起聊私事。
沈知微一个人坐在那儿,端着酒杯。
“沈经理。”
她抬起头。
陆今语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陆川青的位置。
“陆……今语。”
陆今语的指尖点了点杯沿。
“一个人发呆?”
沈知微把酒杯放下。
“没有。”
陆今语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自己那杯酒,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子。
两个人坐着。
窗外的夜景很漂亮,高楼大厦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餐厅里的灯光暖黄黄的,照在桌布上,照在酒杯上,照在陆今语侧脸上。
沈知微看着窗外的景,余光里是陆今语的轮廓。
她想:这个人真正常。正常得让人羡慕。
“川青说你很难约。”
沈知微转过头。
陆今语的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
“她说你很多人追。”
安静了一会儿。窗玻璃上的水汽又滑下来一道。
“她还说你看起来什么都不缺。”陆今语的声音低了一点,“但她没说,你看起来这么……累。”
沈知微的手指微微蜷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刚才还烫着,现在摸着杯壁,已经不烫手了。
累。
她没想过这个词。现在被人说出来,才发现身上一直压着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了。
好像从昭昭长大那天开始,就没卸下来过。
“喝酒吧。”她听见自己说。
陆今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端起杯子碰了碰她的。
又安静下来。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玻璃上滑过去,模糊成一团暖黄。水汽凝成细细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一道一道的。
陆今语的目光有点闪。看起来有点欲言又止。
“你观察力挺强。”沈知微说。
语气有点冷。
陆今语愣住,随即嘴角翘了起来。
“不是我观察力强。”
陆今语晃了晃酒杯里的酒。
“是我在看。”
那句话悬在空气里,沈知微脑子里闪过的是昭昭的眼睛。昭昭看她的时候,她在躲。现在有人看她,她不用躲了。但她不想被这个人看。
沈知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橙片沉在杯底,肉桂斜靠着杯壁。
“你刚才说,你忘了。”陆今语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那现在呢?想起来了没有?”
沈知微抬起头。
目光交接在一起。
想起来了吗?
她一直在想。
从早上那双手开始,她就没停过。
“那你猜,”沈知微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我是真忘了,还是不想说。”
“没事。”陆今语轻轻笑了,“你当然可以选择不说的。”
她站起来,对那边挥了挥手。
“来了。”
然后她低头看了沈知微的的酒杯。
“热红酒再续一杯?”
沈知微摇摇头。够了。
“好。”陆今语点点头,“那我过去了。”
她转身往人群里走。黑色羊绒衫的背影,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得很柔和。
沈知微看着那个背影走远,被人群挡住,又在另一边露出来。她站在那群人中间,笑着说什么,有人拍她的肩,她侧过头听。
正常。普通。可以光明正大的。
沈知微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的空杯上。
杯壁上那圈淡淡的痕迹,已经干了。
她伸出手,用指腹蹭了蹭那个位置。
她想要的不是这个凉的。但她只能蹭这个凉的。
她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攥紧。
窗外,又一辆车经过。灯光从玻璃上滑过去,模糊成一团暖黄。
禄马:热红酒好喝吗
陆今语:你要不试试?
沈知微:能入口
禄马:我想起了之前喝红酒的时候往里面狂加雪碧
陆今语:……邪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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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团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