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早上好,沈昭宁。
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她静静听着隔壁的动静。
没声音。
她坐起来,下床,拉开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卫生间的灯亮着,门虚掩,有水声。
昭昭走过去,推开门。
姐姐站在洗手台前,弯着腰在洗脸。水从指缝间流下去,哗啦啦的。她穿着睡衣,头发用发夹夹起来,露出后颈。后颈上那块皮肤还是有点红,比前几天淡了一点。
昭昭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姐姐直起身,伸手去够毛巾。毛巾挂在架子上,她够的时候,余光扫到门口,手顿了一下。
“醒了?”
声音带着点早晨的沙哑。
“嗯。”
姐姐擦了脸,把毛巾挂回去。转身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撞上。
姐姐的眼睛下面青了一块,从眼睑一直漫到颧骨。嘴唇起了一层白皮。没化妆,只有刚洗完的水汽。
昭昭把自己的嘴角扯起来,笑了。
“早。”
姐姐把目光移开拿起牙刷。
“早。今天有课?”
“九点。”
姐姐点点头,开始刷牙。牙膏沫在嘴角慢慢变白。昭昭走进去,站到她旁边,拿自己的牙刷。
两个人并排站着刷牙。
镜子里,两个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一个头发披着,一个头发扎着。一个眼睛下面青着,一个嘴唇还有点红。
昭昭刷着牙,看着镜子里的姐姐。姐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看她。
水声。牙刷的声音。窗外的鸟叫。
昭昭先刷完。漱口,洗脸,擦干。走的时候,她在姐姐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了。”
姐姐含着牙刷,含糊地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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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昭昭站在衣柜前。
今天穿什么。
她翻了翻,拿出一条黑色工装裤,一件白T恤,一件短款皮衣。皮衣是去年跟姐姐出门买的,穿过几次。
她换上,站在镜子前看。
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她想了想,拉开抽屉,找出一对小小的银色的耳圈戴上。
她拿起包,把课本塞进去。经济学原理,笔记,笔袋。
然后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有一张纸条。她拿出来展开。姐姐写的,折得方方正正,「上班去了。粥在锅里,自己盛。」
昭昭折好,拉上拉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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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房间的时候,姐姐已经换好衣服了。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放下来,正在玄关换鞋。
昭昭走过去,弯腰穿自己的鞋。
两个人蹲在玄关,各穿各的。
姐姐先穿好站起来。
“我走了。”
昭昭系着鞋带,抬头看她。
姐姐站在那儿,手里拎着包。今天是没有阳光的一天,只有灰蒙蒙的光从门上的玻璃透进来照在她身上,有点冷。
“今天阴天,带伞了吗?”昭昭问她。
姐姐往包里翻了翻。
“没。”
昭昭站起来走到门口,从伞架上抽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递给她。
姐姐没接那把伞。
昭昭的手悬在那儿。姐姐的目光从伞移到昭昭的手上。
“拿着。”
姐姐接过去。
“走了。”
“嗯。”
门开了。门关了。
昭昭站在玄关,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电梯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下去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递伞的时候,碰到了姐姐的手指,微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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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门的时候,云压得很低。风有点冷,吹得路边的树叶子簌簌地响。她往地铁站走。
路上人不多,这个点该上班的都上班了,该上课的还在路上。她走过小区门口,保安大爷在扫地,看见她,招招手。
“小沈,上学啊?”
“嗯。”
“多穿点,今天冷。”
“好。”
她继续走。
地铁站里人不少,排队过安检,刷卡进站。她站在站台上等车,看着对面墙上的广告。奶茶的,手机的,考研辅导的,代言人脸上都挂着笑。车来了,她上去找个位置坐下。
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里面装着一捆芹菜和雪白的豆腐,芹菜叶子上还挂着水珠。看着就新鲜
对面是一对情侣,靠在一起看手机,女孩笑了一下,男孩也笑。
昭昭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隧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偶尔闪过的灯箱。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皮衣,耳圈,和一个水灵灵的姑娘。
她用手指碰了碰嘴唇。
已经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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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里的人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骑车的,走路的,边走边啃包子的,大学生活多姿多彩,百花齐放。她穿过人群往湖边去。
沿湖的长椅是林栖说的那个位置。
远远的她就看见了林栖坐在长椅上,背对着她。
浅色的风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白。她缩着肩膀,两只手揣在外套里。
昭昭走过去。
走到她身后的时候,林栖转过头来。
眼睛里的光亮能驱散阴天的云雾,直直的照在她心里。
“昭昭!”
声音不大,但能听出高兴劲。她站起来,手还揣在外套里,腰腹那儿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捂着什么东西。
“你来啦!冷不冷?快坐快坐。”
昭昭在她旁边坐下。
林栖也坐下,她从外套里掏出两个牛皮纸袋。
“给!三明治,还有热豆浆。我捂了一路,应该还热着呢。”
她把袋子塞到昭昭手里。
昭昭接过来。袋子隔着纸能感觉到温度,不烫也不凉,刚好能捂手的温度。
“你捂了一路?”
“嗯。”林栖也掏出自己的那份,“怕凉了。今天太冷了,风一吹就凉。”
她打开袋子,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口。
林栖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小口小口地嚼,腮帮子鼓一下,瘪一下,像公园里吃松塔的灰松鼠。
“好吃吗?”
昭昭低头看手里的三明治。培根鸡蛋的,切开的截面能看见黄白相间,还有两层生菜叶。
昭昭也咬了一口。
面包软软的,培根有点咸,鸡蛋刚好,生菜脆生生的,解腻。
“好吃。”
林栖把三明治咽下。
“那就好。我早上跑了好几家,就这家最好吃。”
昭昭嚼着三明治看着她。
林栖的头发披着,被风吹起来几根,她伸手拨了拨。耳朵上还是昨天那对耳钉,闪闪的。嘴唇上有刚才喝豆浆沾的一点水光。
“你几点起的?”昭昭问。
“六点多吧。”林栖又咬了一口三明治,“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林栖看她一眼,又低下头。
“就……高兴。”
林栖又补了一句:“也不是高兴,就是……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老想你。”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汽。湖边的柳条被吹得斜过去,又荡回来。
昭昭喝了一口豆浆。热豆浆是甜的,醇厚中带着点颗粒感,她不讨厌。
“你昨天回去之后,你姐说什么了吗?”
昭昭的手指尖抓着豆浆软袋,软袋被抓的有些皱,林栖只以为豆浆已经被喝完了。
“没。”
“那就好。”林栖松了口气,“我还怕她生气。你姐那天晚上那个眼神……我老想起来。”
昭昭看着湖面,平静无波,看不见一条游动的鱼。
“她不会生气的。”
她只会什么都不说,有人窃走了她的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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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边人不多。偶尔有跑步的经过,脚步声哒哒哒的。远处长椅上坐着个采风的,素描本摊在膝盖上,时不时往这边抬头。
林栖吃完三明治,把袋子折了四折,边角塞进折缝里,站起来扔进垃圾桶。
“昭昭。”
林栖的声音有些紧。
昭昭转过来看她。
林栖的嘴唇抿着,手指绞着衣角,绞了一圈又一圈。
“你说。”
林栖深吸一口气。
“你昨天说的……试试,是认真的吗?”
林栖怕她说是开玩笑,怕她收回那句话,怕她的昭昭只是一时兴起。
“是认真的。”
林栖的眼睛像湖面被风吹开一道口子,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那……那我想问你……”她又停住了,胸口起伏了一下,像要把那句话从喉咙里推出来。“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住?”
风突然大了一点,昭昭的头发被吹起来几根,贴在脸上。她伸手把发丝别到耳后。
林栖赶紧说:“我不是催你!就是……你不是说试试嘛,我想,要是住在一起的话,就能多了解对方,就能……就能试试得更认真一点。”
她越说越快,脸从脖子开始红,一直烧到耳尖。
“我租的那个房子你也去过,两室一厅,我一个人住挺浪费的。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住那间空着的,不用付房租,就……就住着就行。当然你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就是问问,你别多想——”
“林栖。”
林栖停住了。
昭昭看着她。风把湖面吹起细细的波纹,一层一层往岸边推。
“你让我想想。”
林栖使劲点头。碎发飘到脸上,她也没顾上拨。
“好。你想。你想多久都行。不急的。”
她把目光移开,看着湖面。但嘴角压不住,翘起来一点,又被她抿下去,又翘起来。
昭昭把目光收回来,也看着湖面。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水,远处有只鸟贴着水面飞过去,翅膀扇了两下,就不见了。
她想起林栖的房子。两室一厅,在城西,离学校三站路。林栖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铺着浅灰色的地毯,阳台上那盆常春藤从花盆里漫出来,藤蔓沿着晾衣杆攀上去,叶子密密匝匝的,油绿油绿。那间空着的房间,林栖说留给朋友住,但朋友从来没来过。
如果住进去。每天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林栖。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之前看见的最后一个人也是林栖。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在阳台上给常春藤浇水。
她想起昨天晚上的路灯。林栖站在那儿,冲她挥手,奶油黄的羊绒衫在夜里像一小团光。
她又想起另一个人。
姐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木铲,围裙带子系歪了,眼睛下面青着,说“晚上早点回来”。
她手里的豆浆软袋被攥得变了形。她松了松手指,纸袋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折痕。
“昭昭。”
昭昭回过神。
林栖看着她,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有一点小心,像怕碰碎什么。
“你没事吧?是不是太冷了?要不我们去教室?”
昭昭把豆浆软袋丢进纸袋里,林栖帮她扔进垃圾桶里。
“走吧。”
林栖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跟着昭昭并排走。
长椅上那个采风的已经收好东西了,路过她们的时候点了点头。对方耳朵上别着一支铅笔。
昭昭也点了一下头。
“昭昭,下午有课吗?”
“两点有一节。”
“那我等你下课,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好不好?今天阴了一整天,吃点热的暖和。”
林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带着一点雀跃。
“好。”
林栖笑了,牵起昭昭的手。昭昭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热的。她握紧了一点,想把昭昭的手捂热。
路上人多了起来,赶着上课的学生从身边经过。林栖走在昭昭旁边,有时候手臂会蹭到一起,轻轻的,又分开。林栖的肩膀会往昭昭那边斜一下,像被风吹过来的。
到教学楼门口,林栖停下来。
“那我先走了,九点也有课。下午见!”
昭昭点点头。
林栖看了她一眼,飞快凑上来,嘴唇落在昭昭脸上。
亲完转身就跑。鞋底踩在地上,哒哒哒的,跑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昭昭还站在那儿,又笑了,挥挥手,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浅色的风衣在人流里闪了几下,就不见了。
昭昭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刚才被亲的地方。林栖的嘴唇是软的,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豆浆的甜味。但那个位置已经凉了。风吹过来,最后那点温度也没了。
她转身往教学楼里走。
I've only recently began to fall
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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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