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州回来之后,赤兔变了。
不是变得更拼——她本来就够拼了。是变得有点……怪。
每天早上她第一个到操场,刘越来的时候她已经跑了两圈。训练的时候她比谁都认真,刘越说什么她都点头,一句嘴都不顶。训练结束她也不加练了,准时收工,准时洗澡,准时吃饭。
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像她。
的卢最先发现不对劲。
那是九月最后一周的周三晚上,宿舍熄灯之后。赤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板嘎吱嘎吱响。
的卢躺在对面,忍了半天,终于开口:“你……睡不着吗?”
嘎吱声停了。
“……嗯。”
的卢等了一会儿,小声问:“有心事?”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的卢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赤兔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的卢,你说……刘哥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的卢愣了一下。
“他……他是训练员啊。”
“训练员就该这么好吗?”赤兔说,“我以前也有训练员,他们没这样的。”
的卢没说话。
赤兔翻了个身,脸对着天花板。
“他怕我们受伤,怕我们太拼,怕我们……他不知道怎么办。”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人。”
黑暗里,的卢的眼睛亮亮的。
“我也是。”她小声说。
两人都沉默了。
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
过了很久,赤兔说:
“我好像……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他哪天不在了。”赤兔说,“怕他像前两个一样,突然就走了。”
的卢没说话。
但她知道那种怕。
她也怕。
第二天早上,刘越发现三个人都顶着黑眼圈。
赤兔最明显,眼睛下面青了一片。
“昨晚没睡好?”他问。
赤兔打了个哈欠:“嗯……有点失眠。”
刘越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今天少跑两组。状态不好容易受伤。”
赤兔点点头,没像平时那样顶嘴。
爪黄在旁边看着,眉头皱了一下。
训练开始,三个人各自跑着。刘越站在跑道边,拿着秒表,一个一个计时。
的卢跑完一组,走过来喝水。她站在刘越旁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刘哥。”
“嗯?”
“那个……”她低着头,“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刘越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她。的卢低着头,手里攥着水瓶,攥得紧紧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
的卢没回答。
刘越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我会一直在。”他说。
的卢抬起头。
刘越已经转回去了,继续看跑道上的赤兔。
的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得眼睛微微眯着。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走回看台。
中午吃饭的时候,爪黄突然说:
“明天国庆,放假吧?”
刘越点点头:“放三天。”
爪黄放下筷子,看着他。
“那……你回家吗?”
刘越愣了一下。
回家?
他想起那个空荡荡的老家,父母早就搬走了,房子租给别人。他已经三年没回去过了。
“不回。”他说。
爪黄没说话,继续吃饭。
赤兔在旁边听着,突然眼睛亮了。
“那刘哥你一个人在学校?”
刘越看她一眼:“嗯。”
“那我们来陪你啊!”赤兔说,“反正我们也不回家!”
的卢在旁边小声说:“我也不回。”
爪黄沉默了两秒,也开口:“我爸妈在国外,不回。”
刘越看着这三个人。
“你们……不跟家人过节?”
赤兔摇摇头:“我家没人来。”
的卢低下头,没说话。
爪黄淡淡地说:“他们忙。”
刘越沉默了一下。
“那明天,”他说,“带你们去个地方。”
三个人都抬头看他。
十月一日,国庆节。
广州的街上到处都是红旗,商店门口挂着大红灯笼,广播里放着《我和我的祖国》。地铁里人挤人,到处都是出来玩的人。
赤兔被挤在人群里,脸都快贴到车窗上了。
“好多人……”
爪黄站在她旁边,被挤得发型都有点乱了。她脸色不太好,但忍着没发作。
的卢缩在角落,被两个阿姨夹着,动都不敢动。
刘越站在她们前面,用身体挡着人流。
“下一站,烈士陵园。”
赤兔愣了一下:“烈士陵园?我们去那儿干嘛?”
刘越没回答。
烈士陵园里很安静。
外面是车水马龙,里面却像另一个世界。高大的松柏遮住阳光,石板路干净整洁,偶尔有几个人走过,脚步声轻轻的。
四个人走在中轴线上,谁也没说话。
赤兔东张西望,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走到纪念碑前面,刘越停下来。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鞠了一躬。
三个人愣了一下,也跟着鞠躬。
站直之后,刘越看着那块碑,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爷爷,名字在上面。”
三个人都愣住了。
刘越指着碑上某一块——密密麻麻的名字,看不清哪个是。
“他参加抗美援朝,没回来。”刘越说,“我奶奶守了一辈子,守到走。”
赤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的卢低下头。
爪黄看着那块碑,表情复杂。
刘越站了一会儿,转身。
“走吧,带你们去别的地方。”
下午,四个人坐在越秀公园的草地上。
阳光很好,草地上到处都是人——有放风筝的,有野餐的,有躺着晒太阳的。五羊石像那边围了一圈人,在拍照。
赤兔抱着腿,看着那边的石像。
“刘哥,你爷爷……你见过他吗?”
刘越摇摇头:“没见过。他走的时候,我爸才两岁。”
赤兔沉默了一下。
“那你奶奶……很苦吧?”
刘越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她从来不哭。每年清明带我爸去扫墓,烧纸,擦碑,然后回家做饭。跟平时一样。”
他顿了顿。
“我小时候问她,你不想爷爷吗?她说,想有什么用,活着的人要好好活。”
赤兔没说话。
的卢在旁边轻轻说:“活着的人要好好活……”
刘越看了她一眼。
“嗯。”他说,“所以我在这儿。”
爪黄一直没说话,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刘越。
下午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远了。
傍晚,四个人坐在北京路的一家糖水铺里。
赤兔抱着双皮奶,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的卢小口小口地喝着红豆沙。爪黄优雅地挖着杨枝甘露,动作慢条斯理。
刘越面前放着一碗姜撞奶,没动。
“刘哥,你怎么不吃?”赤兔问。
刘越看了眼窗外:“在想晚上吃什么。”
赤兔眼睛亮了:“吃烧鹅!我听说北京路有家烧鹅特别好吃!”
爪黄看她一眼:“你下午吃了三串鱼蛋、一份牛杂、两个菠萝包,还吃得下?”
赤兔拍拍肚子:“吃得下!这可是国庆!”
刘越笑了一下。
“行,去吃烧鹅。”
晚上九点,四个人站在珠江边等车。
晚上的珠江比白天好看,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红的绿的黄的,随着波浪一晃一晃的。有游船开过,船上的人在挥手,岸上的人也挥手。
赤兔趴在栏杆上,看着那些灯。
“刘哥。”
“嗯?”
“今天谢谢你。”她说,“带我们来这儿。”
刘越没说话。
赤兔转过头看他。
“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她说,“真的。”
月光和灯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
刘越看着她。
“我也是。”他说。
赤兔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像第一次见面那天,淋着雨看他时一样。
回去的大巴上,四个人都累了。
赤兔靠着窗,睡着了。的卢靠在她肩膀上,也睡着了。爪黄坐在最后排,戴着耳机,闭着眼睛。
刘越坐在最前面,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的卢发的消息。
“刘哥,今天谢谢你。我很久没出来玩过了。”
刘越回头看了一眼。的卢还在睡,靠在她肩膀上,头发遮住半张脸。
他转回头,回了一个字:
“嗯。”
又震了一下。
是爪黄。
“今天那个地方,下次还能去吗?”
刘越愣了一下,回头看最后排。
爪黄还闭着眼,戴着耳机,一动不动。
他笑了一下,回:
“能。”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赤兔。
“刘哥,明年国庆还一起过吧。”
刘越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个人都睡着,呼吸轻轻的。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闪过。
他低头,回:
“好。”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车还在开,往那个破破烂烂的地方分校开。
但他突然觉得,那个地方,好像没那么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