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之后,天气凉了一点。
操场上还是每天早上六点,三个人准时出现。赤兔跑得比以前稳了,的卢的茶越泡越讲究,爪黄开始主动问刘越要额外的训练计划。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直到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一。
那天刘越正在给赤兔计时,校门口开进来一辆车。破旧的皮卡,后面堆着几个行李箱。车停在办公楼前面,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孩。
黑头发,黑衣服,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站在那儿,往操场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转身跟着校长进了办公楼。
赤兔停下来,喘着气问:“那是谁?”
刘越没回答。他在看那个背影。
黑头发,黑衣服,走路的姿势——每一步都很稳,但每一步都像在省力气。
他见过这种走姿。
那是跑长距离的人才有的走姿。
中午,校长把刘越叫到办公室。
“小刘啊,给你加个人。”校长笑眯眯地递过来一份档案。
刘越接过来,翻开。
姓名:绝影
年龄:16
原学校:边疆分校
擅长:长距离、泥地
备注:无
档案上只有这几行字,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刘越皱起眉头:“就这么点?”
校长叹了口气:“那边就给了这么多。说是这孩子不爱说话,档案也懒得填。不过成绩不错,在边疆那边跑过几场,名次都挺好的。”
刘越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心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她人呢?”
“在宿舍收拾。下午你带她认认操场。”
刘越点点头,把档案收起来。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校长,边疆那边……为什么放她走?”
校长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他说,“那边没说。”
刘越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下午三点,刘越在操场边等着。
那个黑头发的身影从宿舍楼那边走过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走到刘越面前,她停下来,看着他。
不说话。
刘越看着她。
近看更瘦了。黑头发齐肩,刘海有点长,遮住半边眼睛。皮肤有点黑,像是晒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
“绝影?”刘越问。
她点点头。
“我是刘越,这里的训练员。”
她又点点头。
刘越等了两秒,确认她不会主动开口,于是转身往操场走。
“跟我来。”
她跟上。
两人走到跑道边上。刘越指着操场简单介绍了一下,草地跑道、看台、器材室。她一路跟着,一句话没说。
介绍完,刘越转身看她。
“跑一圈给我看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没热身,没拉伸,她直接走进跑道,摆好起跑的姿势。
刘越皱起眉头:“不热身?”
她摇摇头。
刘越想说什么,她已经冲出去了。
一圈。
只跑了一圈。
但她跑完的时候,刘越愣住了。
节奏太稳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呼吸一点不乱,跑姿像尺子量过一样标准。而且——快。
他看了眼秒表。
这个成绩,放在地方分校,已经能进前三了。
她跑回来,站在他面前,微微喘着气。
刘越看着她。
“你以前跑多少距离?”
“什么都能跑。”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最长跑过3000米。”
刘越沉默了两秒。
“为什么不热身?”
她没回答。
“你平时训练怎么练的?”
她还是没回答。
刘越看着她,心里那个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
“你今天先回去休息。”他说,“明天早上六点,来操场。”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你是训练员?”她问,没回头。
“是。”
她沉默了一下。
“会待多久?”
刘越愣了一下。
她没等他回答,继续走了。
刘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瘦的背影越走越远。
会待多久?
他想起了的卢问过同样的问题。
晚上,刘越在宿舍翻着绝影那张薄薄的档案。
“长距离、泥地、边疆分校……”
他想起边疆那边的情况——条件差,训练苦,能跑出来的都是不要命的。
绝影不要命吗?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开了,是赤兔。后面跟着的卢和爪黄。
三个人挤进来,一脸好奇。
“刘哥刘哥!那个新来的呢?”
刘越看着她们:“在宿舍。怎么了?”
赤兔凑过来:“她叫什么?多大?跑得快吗?怎么不说话?”
刘越没回答,反问她:“你们见过她了?”
“嗯!”赤兔点头,“刚才在食堂看见了,一个人坐着吃饭。我想跟她打招呼,她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爪黄在旁边说:“我去了。她不理人。”
的卢小声说:“她好像……很累的样子。”
刘越沉默了一下。
“她叫绝影。”他说,“从边疆转来的。跑得很快。”
赤兔眼睛亮了:“多快?”
刘越看了眼秒表上的记录。
“比你们都快。”
三个人都愣住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绝影准时出现在操场。
还是那身黑衣服,还是那张没表情的脸。
刘越指着跑道:“今天跟她们一起跑。”
绝影看了一眼赤兔她们,点点头。
四个人站在起跑线上。
刘越举起手:“三圈,匀速跑。开始。”
四道身影同时冲出。
赤兔跑在最前面,红头发一晃一晃的。爪黄第二,节奏很稳。的卢第三,慢慢跟着。
绝影在最后。
但刘越注意到,她跑得一点不费力。步子很大,落地很轻,呼吸几乎没有声音。
一圈、两圈、三圈。
跑完的时候,赤兔弯着腰喘气,爪黄和的卢也在大口呼吸。只有绝影,站在那儿,气都不喘一下。
赤兔抬头看她,眼睛瞪圆了。
“你……你不累?”
绝影看着她,没说话。
赤兔不服气,直起身:“再来一圈!”
刘越喊住她:“赤兔。”
赤兔停住,回头看他。
刘越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赤兔瘪瘪嘴,不说话了。
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绝影。
训练结束后,四个人坐在看台上。
赤兔凑到绝影旁边:“你以前在边疆怎么练的?”
绝影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你跑那么快,怎么练的?”
还是没回答。
赤兔有点急了:“你怎么不说话啊?”
爪黄在旁边淡淡地说:“人家不想说,你别问了。”
赤兔瞪她一眼:“我这不是想认识她嘛!”
的卢小声说:“也许……她只是不太会说话。”
绝影看了的卢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的卢看见了。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
中午,刘越把绝影单独叫到办公室。
“坐。”
她坐下,看着他。
刘越把那杯茶推过去——的卢早上泡的,还剩一杯。
“你以前训练,每天跑多少?”
她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
“没算过。”她说,“跑到跑不动为止。”
刘越的手顿了一下。
“跑到跑不动为止?”
她点点头。
“边疆那边,没人管。想跑就跑,不想跑就不跑。”她的声音很平,“我一直跑。”
刘越看着她。
“受伤过吗?”
她想了想。
“有过。但好了。”
“好了就继续跑?”
她点点头。
刘越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训练不是这么练的吗?”
她看着他。
“那怎么练?”
刘越看着她那双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睛。
他突然想起掠影。
想起她受伤之后,坐在跑道边哭的样子。
“从明天开始,”他说,“你按我的计划练。”
她愣了一下。
“不是跑到跑不动为止,”刘越说,“是跑该跑的。”
她看着他,没说话。
“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停。”刘越说,“你听我的就行。”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为什么?”
刘越看着她。
“因为我不想你受伤。”他说。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但刘越看见了。
她站起来。
“明天六点。”她说。
然后走了。
下午,赤兔跑来找刘越。
“刘哥刘哥!那个绝影,她是不是要跟我们一块儿练了?”
刘越点点头。
赤兔眼睛亮了:“太好了!我一定要超过她!”
刘越看她一眼。
“她跑得比你快。”
赤兔垮下脸:“你就不能骗骗我?”
刘越没理她。
赤兔沉默了一下,突然说:“她好像……很孤独。”
刘越转头看她。
赤兔看着窗外。
“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训练也是一个人。”她小声说,“像以前的我。”
刘越没说话。
赤兔转回头,笑了笑。
“不过现在我有你们了。”她说,“她也会有的。”
刘越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她淋着雨看他,也是这个眼神。
“嗯。”他说。
晚上,绝影坐在宿舍里。
新宿舍,新床铺,新被子。窗外的虫鸣声和边疆不一样,没那么吵,但也更陌生。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刘越发来的消息。
“明天计划:早上6点操场,先热身10分钟,然后跑4组800米,每组休息2分钟。跑完来找我。”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但嘴角,好像有一点弯。
很淡,淡得看不出来。
但确实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