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化比赛之后,日子又回到日常。
每天早上六点,三个人准时出现在操场。训练、记录、喝水、再训练。刘越的哨声准时响起,赤兔的脚步声准时响起,的卢的保温杯准时递过来,爪黄的嫌弃准时到达。
但刘越看得出来——有什么东西变了。
赤兔跑得更拼了。以前她也会加练,但现在加练得有点疯。刘越喊停,她嘴上说“好”,等刘越转身,她又跑起来。
的卢开始主动问问题了。“刘哥,最后400米发力的时候,呼吸应该怎么调?”“刘哥,要是被人卡在内道出不来怎么办?”她问得很小声,但问得很细。
爪黄每天训练结束后会留下来,不是加练,是看。看赛道,看别人的跑姿,看刘越笔记本上的数据。她不问,就那么看。
刘越什么都没说。
但九月第三周的周五晚上,他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赤兔一个人跑到第十圈的时候,他终于动了。
“赤兔。”
她停下来,喘着气看他。
“明天不训练。”
赤兔愣了一下:“啊?为什么?”
“中秋。”刘越说,“放假。”
赤兔眨了眨眼,好像才想起来有这回事。
“那……那我们干嘛?”
刘越看着她,又看看远处正走过来的的卢和爪黄。
“带你们去广州。”
三个人都愣住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个人站在学校门口等车。
赤兔穿着一身新衣服——说是新衣服,其实就是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但她扎了高马尾,看起来精神得很。的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额前那缕白发被别在耳后,露出整张脸。爪黄穿着一身一看就不便宜的休闲装,戴着墨镜,站在最边上。
“车什么时候来?”赤兔踮着脚往路上看。
刘越看了眼手机:“快了。”
“我们去广州干嘛?”
“看比赛。”
赤兔眼睛亮了:“比赛?什么比赛?”
“中秋赏。”爪黄在旁边淡淡地说,“G1级,草地2000米。广州特雷森主办的。”
赤兔张大嘴巴:“G1?!”
刘越点点头。
“可……可我们怎么进去?”
“有票。”刘越说,“校长给的。”
赤兔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抱住旁边的的卢:“的卢!G1!我们要去看G1了!”
的卢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但嘴角弯着。
爪黄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但墨镜下面的眼睛也在笑。
大巴开了两个多小时,到广州的时候快十点了。
天河体育场外面已经挤满了人。各色的应援旗在风中飘,有人在卖周边,有人在发应援物,有人举着推し的牌子站在那里等入场。
赤兔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圆圆的。
“好多人……”
刘越站起来:“下车吧。先吃饭,再看比赛。”
四个人下了车,被人流裹着往前走。
赤兔一路东张西望,的卢紧紧跟着她,生怕走丢。爪黄戴着墨镜走得优雅,但脚步比平时快。刘越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三个脑袋——红、栗、银白——在人海里晃。
他在一家老字号门口停下来。
“就这儿。”
三个人抬头看招牌——“陶陶居”。
赤兔念了一遍:“陶陶居……好老的名字。”
爪黄看了她一眼:“百年老店。没听过?”
赤兔吐吐舌头:“我乡下人嘛。”
刘越推门进去,里面人很多,但刚好还剩一张小桌。
四个人坐下,服务员递来菜单。
赤兔接过菜单,看了两秒,递给刘越:“刘哥你点。”
刘越没接,推回去:“你们点。今天我请。”
三个人都愣住了。
“请?”赤兔睁大眼睛,“真的?”
刘越点点头。
赤兔欢呼一声,一把抢过菜单,的卢凑过去看,爪黄矜持地坐着,但眼睛往菜单上瞄。
最后点了七八样:虾饺、烧卖、凤爪、排骨、肠粉、蛋挞、流沙包、萝卜糕。
等菜的时候,赤兔托着腮,看着窗外的人流。
“刘哥,你以前来过这儿吗?”
刘越沉默了一秒。
“……来过。”
赤兔回头看他,没追问。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的。
赤兔夹起一个虾饺,一口咬下去,眼睛瞪圆了。
“好吃!!!”
的卢小口小口地吃着烧卖,嘴角一直弯着。爪黄优雅地夹着凤爪,但速度不慢。
刘越看着她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三个人脸上。
他突然想起,上一次来这里,是两年前的中秋。掠影坐在对面,也是这样,吃得眼睛亮亮的。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继续喝茶。
下午一点,四个人进了赛场。
看台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应援的旗子和横幅。赤兔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愣在原地。
“好大……”
刘越找到座位,四个人坐下。位置不错,正对最后直道。
爪黄看了一眼,低声说:“好位置。”
刘越点点头:“校长给的。”
赤兔还在东张西望,突然抓住的卢的胳膊:“的卢!你看那边!”
的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的看台上,有几个穿着决胜服的马娘正在入场。
“那是……参赛的?”
刘越看了一眼:“嗯。赛前亮相。”
赤兔盯着那几个身影,眼睛发光。
“那就是G1马娘啊……”
刘越没说话。
比赛开始前,有广播在介绍参赛选手。
“第3道,飒露紫,来自西安特雷森……”
赤兔耳朵一动:“飒露紫?”
她想起这个名字——上次刘越提过。
刘越点点头:“昭陵六骏之首。”
赤兔盯着那个银灰色的身影,眼睛一眨不眨。
“第5道,追风,来自上海特雷森……”
“第8道,天马,来自……大宛?特雷森?”
赤兔念出声:“大宛?那是哪儿?”
爪黄在旁边说:“国外分校吧。”
刘越点点头:“中亚那边来的交换生。”
的卢看向那个浅金色皮肤的身影,心里突然有点好奇——大宛来的马娘,跑起来是什么样子?
发令枪响。
十二道身影冲出起跑线。
赤兔趴在栏杆上,眼睛死死盯着飒露紫。她跑在第四的位置,节奏稳得像钟表。
“好稳……”赤兔喃喃。
的卢在看追风。她在最前面,跑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
“好快……”
爪黄在看天马。她在第八,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很长。
“那个步幅……”爪黄皱起眉头,“她腿好长。”
刘越没说话,也在看。
1600米,最后一个弯道。
飒露紫开始加速。她从第四追到第二,只用了两百米。
追风还在最前面,但明显有点吃力了。
天马从第八开始往前追,一个、两个、三个……
最后直道。
飒露紫和第一名的马娘并排冲过来。
赤兔站了起来。
“飒露紫!飒露紫!飒露紫!”
她喊得很大声,周围的人都在看她。
飒露紫好像听见了一样,最后五十米,又加了一把速。
冲线。
第一。
赤兔愣了一秒,然后跳起来:“赢了!飒露紫赢了!”
的卢在旁边也站起来,拍着手。
爪黄没站起来,但嘴角弯着。
刘越看着她们三个,又看看跑道上正在挥手致意的飒露紫。
他突然想起什么,往看台另一边看过去。
那边,有几个穿着西安特雷森校服的人也在欢呼。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短发、皮肤偏黑的马娘,正在用力挥手。
拳毛騧。飒露紫的队友。
再往那边看,还有一个红头发的马娘,长得小小的,也在跳着喊。
什伐赤。
刘越收回目光。
“看见了吗?”他问。
三个人回头看他。
“那些就是你们以后的对手。”
赤兔愣了一下,然后看向那边。的卢和爪黄也在看。
飒露紫正在绕场致意,追风从她身边跑过,两人碰了一下拳头。天马慢慢跑过来,三个人站在一起说了几句话。
“她们……”赤兔喃喃,“好厉害。”
刘越看着她。
“你也可以。”
赤兔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刘越已经站起来。
“走吧,回去。”
晚上,四个人坐在珠江边。
月亮很圆,倒映在水里,随着波浪一晃一晃的。
赤兔手里拿着一个月饼,是刘越买的。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刘哥,你说飒露紫她们,平时训练也是那样吗?”
刘越靠在栏杆上:“差不多。可能更苦。”
赤兔沉默了一下。
“那我得更拼才行。”
刘越转头看她。
“你今天加练的时候,”他说,“跑到第十圈,腿已经在抖了。”
赤兔愣了一下。
“我看见的。”刘越说,“你在硬撑。”
赤兔低下头。
的卢在旁边小声说:“我也看见了……你后来跑完,蹲在那儿喘了很久。”
爪黄没说话,但看着赤兔的眼神里有点担心。
赤兔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她抬起头,“我想赢。”
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很亮。
刘越看着她。
“想赢没错,”他说,“但不能这么拼。”
他顿了顿。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赤兔摇摇头。
“最怕你们受伤。”刘越说,“比赛输了可以再来。腿伤了,就什么都没了。”
赤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的卢在旁边轻声说:“刘哥,是不是……以前有人受伤过?”
刘越没说话。
江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点腥味。
过了很久,他开口。
“去年这个时候,”他说,“我也是带她来看比赛。”
三个人都愣住了。
“看完比赛回去,她训练更拼了。拼到受伤,拼到……退役。”
他没说名字,但三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赤兔低下头。
爪黄转开脸。
的卢轻轻说:“刘哥……”
刘越摇摇头,打断她。
“我不是不让你们拼。”他说,“但要会拼。要听身体的,别光听心里的。”
他看着江面上的月亮。
“你们要是伤了,”他说,“我不知道怎么办。”
三个人都没说话。
江风吹着,月亮照着,四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赤兔突然说:
“刘哥。”
刘越转头看她。
“我不会受伤的。”她说,“我答应你。”
刘越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红头发没那么红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嗯。”他说。
的卢在旁边小声说:“我也会注意的。”
爪黄轻轻“哼”了一声:“我又不是傻子。”
刘越看着她们三个,嘴角弯了一点。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训练。”
三个人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赤兔突然回头。
“刘哥!”
刘越看着她。
“明年中秋,”她说,“我们还来这儿看比赛吧。”
刘越愣了一下。
“然后,”赤兔笑了笑,“后年,就是别人看我们了。”
她转身跑了。
的卢跟上去。
爪黄走了两步,也回头看了一眼。
“她说的,”她说,“我同意。”
然后也走了。
刘越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江风吹过来,月亮还在水里晃。
他站了很久。
然后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