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第二个星期六，从化马场。
阳光很好，草地在阳光下绿得发亮。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各地方分校的校旗在看台上方飘着。广播里在放暖场音乐，一遍一遍地重复。
刘越站在 paddock 区，看着面前的三个女孩。
赤兔穿着一身红色的决胜服，那是她来地方分校之后自己买的，不贵，但穿上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她一直在原地小跳，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背什么。
的卢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额前那缕白发今天特别显眼。她站在离刘越两步远的地方，低着头，手里攥着号码布，攥得紧紧的。
爪黄穿着一身银白色的决胜服，站在最边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刘越注意到她一直在整理袖口，已经整理了三次。
“都记住战术了吗？”刘越问。
三人点头。
“赤兔，你跑什么战术？”
赤兔停下小跳，大声说：“前400米抢内道，中间800米跟住第一集团，最后800米开始发力，那个坡上把前面的人甩开！”
刘越点点头，看向的卢。
的卢小声说：“我耐力好……我前1200米留力，最后800米慢慢追。”
“爪黄。”
爪黄深吸一口气：“我习惯匀速，但2000米太长……所以前800米要压速，中间600米稳住，最后600米再加速。”
刘越看着她们。
“记住，这是你们第一次正式比赛。不强求要你们赢，但是要你们把平时练的跑出来。”
赤兔抬起头：“刘哥，我想赢。”
刘越看着她。
她眼睛很亮，像第一次见面那天淋着雨看他时一样。
“我也想。”他说，“但比赛不是光想就能赢的。”
赤兔用力点头：“我知道！”
刘越看向的卢和爪黄。
的卢小声说：“我……我尽力。”
爪黄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广播响了：
“2000米草地赛，参赛选手请到检录处集合。”
刘越看着她们。
“去吧。”
三个人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赤兔突然回头。
“刘哥！”
刘越看着她。
赤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看好！”
然后跑了。
看台上，刘越找了一个角落站着。
不是不想坐，是坐不住。
2000米，十二个人参赛。他的三个学生排在不同的道次——
赤兔在3道，内圈好位置。的卢在7道，偏外。爪黄在9道，最外面。
他举起望远镜。
起跑线前，十二个马娘已经就位。红头发在最左边，一晃一晃的。栗色头发在中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银白色头发在最右边，在做最后的拉伸。
发令枪响。
十二道身影同时冲出。
刘越的视线死死盯着3道。
赤兔起跑不错，前200米就抢到了内道第三的位置。但刘越皱起眉头——太快了，比平时快。
“压速……”他攥紧拳头，“压速啊……”
赤兔没听见。
她跑在第三，前面两个人，后面一群人。风在耳边呼呼地响，草地在脚下飞快地后退。她觉得自己状态好极了，好到可以就这么一直冲下去。
但跑到800米的时候，她开始觉得腿有点沉。
“不对……”她心里咯噔一下，“太快了……”
她想起刘越说的话——前400米抢位置，中间800米稳住节奏。她抢了，但没稳住。
后面有人超上来了。
一个、两个、三个。
赤兔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从身边超过去，想追，腿却使不上劲。
“不行……不行……不能这样……”
她咬着牙，拼命摆臂，拼命迈腿。
但还是慢了。
1200米处，的卢开始发力。
她耐力好，前半程一直压在第八第九的位置，不显山不露水。但到了该发力的时候，她开始一个一个往前追。
第七、第六、第五。
她追得不算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每一次呼吸都均匀。
前面是第四名，一个穿蓝色决胜服的马娘，跑得很凶。
的卢盯着她的后背，慢慢逼近。
但就在她快要追上的时候，前面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赤兔摔倒了。
的卢愣住了。
那个红头发的身影在跑道上滚了一下，然后撑起身体。她试图站起来，腿却一软，又跪了下去。
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
的卢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然后她看见赤兔又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了，然后——继续跑。
虽然一瘸一拐，虽然明显已经跑不动了，但她还在跑。
的卢的眼眶突然热了。
她咬着牙，继续往前追。
爪黄在最外道，前半程压速压得很好。
她跑在第十，不紧不慢，节奏稳得像钟表。800米，1000米，1200米——她的速度一直没变。
但1400米的时候，她看见了前面发生的事。
有人摔倒了。红头发。赤兔。
爪黄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但她没停，也没减速。
“她站起来了。”爪黄心想，“我也不能停。”
1600米，最后一个弯道。
爪黄开始加速。
她的腿很酸，肺像要烧起来一样，但她还是在加速。第9、第8、第7——她一个一个超过去。
前面是第6名，的卢。
的卢也在追。
爪黄看着那个栗色的背影，突然想起早上赤兔搂着她说“谁赢都是咱们赢”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加速。
最后400米。
的卢已经追到第四。爪黄追到第六。
前面三个人跑得很凶，距离拉得很大。的卢知道自己追不上前三了，但她还是在追。
不是因为想赢。
是因为赤兔站起来了。
因为她还在跑。
最后200米。
的卢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爪黄。
两人并排跑着，谁也没看谁，都在往前冲。
冲线的那一刻，的卢不知道自己第几，爪黄也不知道。
她们只知道——赤兔还在跑。
那个红头发的身影，正一瘸一拐地跑过终点，比她们慢了将近十秒。
但她跑完了。
刘越从看台上冲下来的时候，赤兔正坐在地上，抱着腿。
“赤兔！”
他蹲下来，手放在她腿上，轻轻按了按。
“疼不疼？哪儿疼？”
赤兔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刘哥。”她声音发抖，“我搞砸了。”
刘越没说话，继续按她的腿。
“不疼？”他问。
赤兔摇摇头。
刘越松了口气，坐在地上。
“没伤就好。”
赤兔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我前400米冲太快了……你说了要压速的……我没听……”
刘越看着她，没说话。
“我想赢给你看……”她哭着说，“我想让那个魏什么看看你有多厉害……我就……”
刘越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
“傻子。”
赤兔愣住了。
“比赛输了可以再来，”刘越说，“腿伤了就麻烦了。你知道我多怕你受伤吗？”
赤兔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是……可是……”
“别可是了。”刘越站起来，“回去看成绩。”
他伸出手。
赤兔抓住他的手，被他拉起来。
腿没事，就是摔了一下，蹭破了点皮。
她站在那儿，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开始弯了。
“刘哥……”
“嗯？”
“你刚才拍我头了。”
刘越看她一眼。
“……嗯。”
赤兔笑了，笑得满脸眼泪。
成绩出来了。
的卢第四，爪黄第六，赤兔第十二——最后一名。
但赤兔看着那个名次，没哭。
她站在成绩板前，的卢和爪黄站在她旁边。
“对不起。”赤兔说，“我拖后腿了。”
的卢摇摇头：“你站起来了。”
爪黄没说话，只是递给她一瓶水。
赤兔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们跑得真好。”她说，“第四、第六，比我强多了。”
的卢小声说：“你前800米真的很快……如果不摔，你肯定比我好。”
爪黄在旁边淡淡地说：“你那个起跑，确实厉害。就是后面没压住。”
赤兔苦笑了一下：“刘哥说得对，我太冲了。”
三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走。
远处，刘越正在和几个其他学校的训练员说话。他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确认她们还在。
赤兔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
“下次，我一定赢。”
的卢看着她。
爪黄也看着她。
“嗯。”的卢小声说，“我陪你。”
爪黄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颁奖仪式结束。的卢拿了第四，没有上台的机会。爪黄第六，也没有。
但她们还是站在台下，看着前三名领奖。
赤兔站在她们旁边，突然说：“明年，我要站上去。”
的卢点点头。
爪黄轻轻“嗯”了一声。
广播突然响起：
“请所有参赛选手到舞台区集合——胜利舞台即将开始。”
赤兔愣了一下：“胜利舞台？不是只有前三才能跳吗？”
爪黄看了她一眼：“是前三跳。但所有选手都可以上去伴舞。”
赤兔的眼睛亮了。
她一把拉住的卢：“走走走！”
的卢被她拉着跑，爪黄跟在后面，嘴角弯了一点。
舞台上，灯光很亮。
前三名站在最前面，音乐响起，她们开始跳。
赤兔站在后排，跟着节奏动。她不会跳，但跟着别人比划，居然也像那么回事。
的卢站在她旁边，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爪黄站在最边上，动作标准，表情冷淡——但她的眼睛在看台下。
刘越站在人群里，正看着她们。
他看见赤兔跳得乱七八糟但笑得很开心，看见的卢手脚僵硬但努力跟上节奏，看见爪黄跳得最好但眼神一直往这边飘。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赤兔突然朝他挥手。
“刘哥——！”
她喊得很大声，周围的人都在看她。
赤兔不在乎。她继续挥，笑得像傻子。
刘越愣了一下，然后也挥了挥手。
赤兔笑得更开心了。
爪黄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的卢还在僵硬地跳，但她的眼睛也往台下看。
看了一眼，又低下头，脸红红的。
比赛结束，天已经快黑了。
四个人坐大巴回学校。赤兔靠着窗，睡着了。的卢坐在她旁边，也闭着眼睛。爪黄坐在最后排，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
刘越坐在最前面，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赤兔发的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的。
“刘哥，今天谢谢你拍我头。”
刘越愣了一下，回头看。
赤兔还在睡，头发乱糟糟的，嘴角有一点笑。
他转回头，看着窗外，回了一个字：
“嗯。”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也是这样带掠影回学校。
那时候掠影也靠着窗睡觉，也发消息说“谢谢”。
后来她退役了。
刘越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是的卢醒了。她正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亮的。
“刘哥。”她小声说。
“嗯？”
“我今天……追人的时候，”她顿了顿，“想起你那天说的话。”
刘越看着她。
“你说，‘你不信自己’。”的卢说，“我今天追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个。”
刘越没说话。
“我追到第四了。”她小声说，“是不是……可以信一点点？”
刘越看着她，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可以。”
的卢也笑了。很小，但真的笑了。
她靠回座椅，继续闭眼。
刘越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车还在开，往那个破破烂烂的地方分校开。
但他突然觉得，这辆车，好像也没那么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