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化交流赛的报名表交上去那天,刘越在校门口遇见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穿着笔挺的西装,正往校园里张望。看见刘越出来,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笑。
“刘越?真是你啊。”
刘越停住脚步。
那人走近两步,伸出手:“还认得我吗?小周,以前在中央给你打下手那个。”
刘越看着他的手,没握。
“……认得。”
小周把手收回去,讪讪地笑:“哎呀,还是老样子,不爱说话。”
刘越没接话。
小周往校园里看了一眼:“听说你现在带几个学生?混得还行?”
“有事?”
“没什么大事。”小周摆摆手,“就是路过,顺便看看。魏老师让我带个话——”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微妙的得意。
“下个月,广州特雷森要办个地方分校交流会。你们这儿,应该也收到通知了吧?”
刘越看着他,没说话。
小周笑了笑:“到时候魏老师会亲自来。他说,想看看你带的学生……怎么样。”
他把“怎么样”三个字咬得很重。
刘越还是没说话。
小周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讪讪地往后退了一步。
“行,话带到了。回见啊。”
他转身上车,黑色的轿车开走了。
刘越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
九月的风还是热的,但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晚上,刘越在宿舍里坐着,看着桌上那张掠影的照片。
掠影还在笑。
他想起小周那句话——“想看看你带的学生怎么样”。
魏天征想看什么?
想看他是不是还在带“那种”学生?想看他是不是还会“感性”?想看他这次,会不会又搞砸?
还是——
刘越把照片扣下,不再想了。
门外突然有人喊:“刘哥!”
是赤兔。
刘越站起来开门。
赤兔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脸兴奋。
“刘哥!从化那个比赛,是什么时候来着?”
“……下周六。”
“下周六!”赤兔眼睛亮了,“那不就剩一周了!”
刘越看着她:“你大晚上跑来就问这个?”
赤兔嘿嘿笑:“我睡不着嘛。”
刘越没说话。
赤兔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笑容慢慢收了。
“刘哥?”她小声问,“你咋了?”
刘越摇摇头:“没事。”
“有事。”赤兔盯着他,“你脸上写着‘有事’。”
刘越沉默了两秒。
“……进来吧。”
赤兔第二次进刘越的宿舍。
这次她没看桌上的照片,直接在他床边坐下,抱着腿看他。
刘越靠在桌边,手里拿着那罐没开的啤酒——上次她带来的,还剩一罐。
“有人来找你了?”赤兔问。
刘越看了她一眼。
“你咋知道?”
“猜的。”赤兔说,“你白天还好好的,晚上就变这样了。”
刘越没说话。
赤兔等了一会儿,小声问:“是……那个魏什么吗?”
刘越愣了一下。
“你记得?”
“你说的我肯定记得。”赤兔说,“把你开了那个人嘛。”
刘越看着她。
她坐在他床上,抱着腿,眼睛很亮。睡衣是普通的白T恤,头发还乱着,看着有点傻。
但她说“你说的我肯定记得”的时候,眼睛很认真。
刘越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下个月要来。”他说,“看你们比赛。”
赤兔睁大眼睛:“来看我们?”
“来看我。”刘越顿了顿,“看我带的学生……怎么样。”
赤兔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他凭什么看?”她说,“你带学生,关他什么事?”
刘越没回答。
赤兔看着他,突然站起来。
“刘哥。”
她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他来看就看呗。”她说,“我们又不怕他看。”
刘越低头看着她。
“反正,”赤兔说,“我们肯定会赢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会出太阳”。
刘越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你倒是自信。”
“那当然。”赤兔得意地扬起下巴,“也不看看是谁的学生。”
刘越笑着摇了摇头。
他把那罐啤酒放回桌上。
“行了,回去睡吧。下周比赛,你这几天得好好休息。”
赤兔点点头,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刘哥。”
“嗯?”
“那个魏什么,”她说,“他来了正好。”
刘越看着她。
赤兔笑了笑。
“让他看看,你带的学生,比他的强多了。”
然后开门跑了。
刘越站在屋里,看着关上的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那张扣着的照片上。
他走过去,把照片翻过来。
掠影还在笑。
他也笑了一下。
“听见没?”他轻声说,“她说要赢。”
照片里的人没有回答。
但刘越觉得,她好像笑得更开心了。
第二天早上,刘越到操场的时候,发现三个人已经到齐了。
赤兔在跑,红头发一晃一晃的。的卢在看台上坐着,手里捧着保温杯。爪黄在做拉伸,动作比前几天认真多了。
刘越走过去,的卢站起来递茶。
“今天加了红枣。”她小声说。
刘越接过来,喝了一口。
远处赤兔跑过来,满头大汗地停在刘越面前。
“刘哥!下周比赛,我跑第几棒?”
刘越看着她:“什么第几棒?这是个人赛,你一个人跑。”
赤兔愣了一下:“啊?不是团体啊?”
“不是。”
“那……那我们三个是对手?”
刘越点点头。
赤兔看看的卢,又看看爪黄,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的卢低下头。爪黄没说话。
刘越看着她们。
“怎么,怕了?”
“谁怕了!”赤兔第一个反驳,“我就是……就是……”
她没说完。
爪黄在旁边淡淡地说:“就是不想跟朋友跑对吧。”
赤兔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
刘越看着她,又看看的卢和爪黄。
“你们三个,”他说,“以后要跑很多场比赛。有一起跑的,也有对跑的。”
他顿了顿。
“对跑的时候,你们是对手。但这不代表你们不是朋友。”
赤兔挠挠头:“道理我懂……但就是怪怪的。”
的卢小声说:“我……我不想赢你。”
赤兔愣了一下:“啊?”
的卢低着头,声音更小了:“我不想让你输。”
赤兔看着她,突然笑了。
她走过去,一把搂住的卢的肩膀。
“傻子!”她说,“比赛就是比赛,你赢我赢都一样!咱们三个谁赢都是咱们赢!”
的卢被她搂着,脸有点红,但嘴角弯了。
爪黄在旁边看着,轻轻“哼”了一声。
“幼稚。”
但她嘴角也有一点弧度。
上午训练结束,四个人坐在看台上喝水。
刘越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下周比赛,2000米草地。”他说,“你们三个都跑过2000米吗?”
赤兔举手:“我跑过!上次地方赛就是2000米。”
刘越点点头:“第几?”
“第四。”赤兔挠挠头,“最后两百米没劲了。”
的卢小声说:“我跑过……一次。第三。”
刘越看向爪黄。
爪黄沉默了两秒:“我没跑过2000米草地。”
刘越看着她:“你跑过什么?”
“1600米英里。”爪黄说,“上海那边,草地泥地都跑过。但2000米……没试过。”
刘越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那这一周,你们三个都按2000米练。”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她们。
“草地2000米,最重要的是什么,知道吗?”
三个人互相看看,摇摇头。
刘越站起来,指着远处的跑道。
“2000米,起跑在内圈。前400米要抢位置,中间800米要稳住节奏,最后800米要开始发力,最后400米——是决胜的地方。”
他顿了顿。
“但草地和泥地不一样。草地有坡度,有转弯,有草的长短。你们要学会看跑道,不是光看前面的人。”
赤兔皱起眉头:“怎么看?”
刘越看着她。
“明天,我带你们去现场看。”
三个人都愣住了。
“现场?”赤兔眼睛亮了,“从化那个马场?”
刘越点点头。
“今天下午请个假,我带你们去看看真正的赛道。”
下午三点,四个人站在从化马场的看台上。
赤兔趴在栏杆上,眼睛瞪得圆圆的。
“好大……”
的卢站在她旁边,也在发呆。
爪黄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下面的赛道。
刘越站在她们身后。
“看见了吗?2000米起跑点在那儿。”他指着远处,“第一弯道,然后直道,然后第二弯道,然后最后直道。”
赤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嘴里念念有词:“第一弯道……直道……第二弯道……”
刘越指着赛道内侧:“看见那个坡了吗?”
三个人仔细看。确实,在第二弯道出口的地方,有一小段上坡。
“那是关键。”刘越说,“很多人跑到那儿就没劲了,爬不上去。但如果你在那儿还有力气,就能在坡顶开始加速,把后面的人甩开。”
赤兔盯着那个坡,眼睛越来越亮。
的卢小声问:“那个坡……有多长?”
“不到一百米。”刘越说,“但够用了。”
爪黄突然问:“草地状态呢?”
刘越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问得好。”
他指着赛道上的草。
“看见那些条纹了吗?那是割草的方向。顺着草跑,阻力小;逆着草跑,阻力大。比赛的时候,选线要看这个。”
爪黄点点头,眼睛盯着赛道,表情认真得很。
刘越看着这三个人——一个趴在栏杆上,一个探头探脑,一个眯着眼睛仔细看。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他也带掠影来过这里。
那时候她也这么认真,也问了好多问题,也眼睛亮亮的。
后来她赢了。
刘越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行了,看够了就下去走走。”他转身往下走,“近距离看看,能摸的摸一摸。”
三个人赶紧跟上。
太阳落山的时候,四个人才从马场出来。
赤兔一路叽叽喳喳:“那个坡我记住了!到时候我就在那儿发力!”
的卢小声说:“我耐力好……我可以提前一点。”
爪黄没说话,但眼睛一直在转,显然在想战术。
刘越走在前面,听着她们的声音,没回头。
回到学校,天已经黑了。
三个人往宿舍走,刘越往自己宿舍走。
走了几步,背后有人喊他。
“刘哥。”
他回头。
赤兔站在路灯下,红头发被照得有点发橙。
“今天谢谢你。”她说,“带我们去那儿看。”
刘越点点头:“早点睡。”
“嗯。”赤兔应了一声,但没走。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刘哥。”
“嗯?”
“那个魏什么来的时候,”她说,“我会让你看到。”
刘越愣了一下。
“看到什么?”
赤兔笑了笑。
“看到你带的学生,比他带的好。”
然后转身跑了。
刘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路灯照着他一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宿舍走。
嘴角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晚上,刘越在宿舍写笔记。
赤兔
对比赛兴奋,状态好
战术意识有进步,开始想“在哪儿发力”
需要加强:最后200米的耐力分配
的卢
观察细致,问的问题很关键
耐力是优势,但需要学会利用
需要加强:敢在关键位置发力(她太稳了,稳到不敢冲)
爪黄
问草地状态,问得很专业
1600米选手适应2000米,节奏需要重新找
需要加强:前半程压速,后半程发力(她习惯全程匀速)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月光很好。
下周就是比赛了。
他想起赤兔最后那句话——“我会让你看到”。
他笑了一下。
“好。”他轻声说,“我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