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刘越正对着那张照片发呆。
掠影在笑。冲线后回头的那一瞬间,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笑得像拿到了全世界。
那是三年前。
敲门声又响了。
刘越把照片扣在桌上,站起来开门。
门外站着赤兔。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T恤,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刚洗完澡。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罐啤酒。
“……刘哥。”她举了举袋子,“喝不喝?”
刘越看着她,没说话。
赤兔被他看得有点心虚:“那个,我就是……今天训练的时候,你那个表情……我就想……”
“进来吧。”刘越让开身。
赤兔第一次进刘越的宿舍。
很小,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放着几本训练笔记,一个用了很久的保温杯,还有——
一张扣着的照片。
赤兔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秒,移开了。
她把啤酒放在桌上,打开一罐递给刘越。刘越接过来,没喝,就那么拿着。
赤兔自己打开另一罐,灌了一大口,被呛得咳了两声。
“第一次喝?”刘越问。
“嗯。”赤兔擦擦嘴,“便利店老板说这个好喝,骗人。”
刘越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沉默。
窗外的虫鸣一声一声的,湿热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赤兔又喝了一口,这次没呛。她看着刘越,终于开口:
“掠影……是什么人?”
刘越看着手里的啤酒罐,没回答。
赤兔等了一会儿,小声说:“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我就是……”
“是我以前带过的马娘。”刘越说。
赤兔愣住了。她没想到他真的会说。
刘越把啤酒罐放在桌上,拿起那张扣着的照片,翻过来,推到她面前。
赤兔低头看。
照片上是一个马娘冲线的瞬间。红棕色的头发,跑姿舒展,脸上带着笑。阳光正好,看台上有人在欢呼。
“她叫掠影。”刘越说,“三年前,我还在中央的时候,她是我……算是我带的吧。名义上是魏天征的学生,但他不管她。训练、比赛、加练、受伤,都是我陪着。”
赤兔看着照片,没说话。
“去年年底的元旦G1,她本来有机会赢。但是赛前三周,她受伤了,不重,但需要休息。”刘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我跟魏天征说,让她休息,放弃那场。”
“他不同意?”
“他看了我一眼。”刘越说,“那种眼神……我这辈子忘不掉。”
他顿了顿。
“他说,‘你懂什么’。”
赤兔的手握紧了啤酒罐。
“她上了。跑到一半旧伤复发,输了。”刘越说,“赛后她坐在跑道边哭,我跟她说‘不是你的错’。她说‘我好疼’。我说‘我知道’。”
沉默。
虫鸣声突然变得很响。
“第二天,我被开了。”刘越说,“理由是我太感性,不适合这一行。”
他拿起啤酒罐,终于喝了一口。
“后来我听说她退役了。第二年就退了。我给她发过消息,没回。”
赤兔看着照片上的掠影。她还那么年轻,笑得那么开心。
她突然想起自己白天问刘越的时候,他沉默的那个瞬间。
原来那不是不想说。
那是说不出来。
“刘哥。”赤兔开口。
刘越转头看她。
“我不会那样的。”她说。
刘越愣了一下。
“我不会让你再被开一次。”赤兔看着他,眼睛很亮,“我会赢。赢很多场。赢到所有人都知道你有多厉害。”
刘越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苦笑,是真的笑了。
“你这话,”他说,“跟掠影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赤兔睁大眼睛:“真的?”
刘越点点头。他把照片收起来,放回桌上。
“她那时候也说,‘刘哥,我会赢给你看’。”
赤兔沉默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她赢了。”刘越说,“赢了很多场。那张照片就是她赢的时候。”
赤兔看着那个放照片的位置,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那她现在……”
“不知道。”刘越说,“联系不上。”
赤兔不再问了。
她拿起啤酒罐,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半罐。这次没呛。
“刘哥。”她把空罐子放下,站起来,“我会赢。我会让你看见。而且我不会失联。”
刘越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红头发在暗处也看得出颜色。眼睛很亮,像第一次见面那天淋着雨看他时一样亮。
“好。”他说,“我看着。”
赤兔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又好像比来时重。
轻的是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他愿意说,他愿意让她知道。
重的是……原来他也有这么疼的时候。
她抬头看天。今晚月亮很好,照得操场上的跑道泛着淡淡的光。
她突然很想跑一圈。
不是训练,就是想跑。
于是她真的跑起来。
红头发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响着。一圈,两圈,三圈。
跑到第四圈的时候,她慢下来,最后停在跑道中间。
她弯着腰喘气,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然后她直起身,往刘越宿舍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的灯还亮着。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宿舍走。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刘越到操场的时候,发现赤兔已经到了。
她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拎着两袋肠粉。
“刘哥!”她跑过来,递给他一袋,“说好的,请你吃肠粉。”
刘越接过来,打开袋子。热气腾腾的,酱油和花生油的香味飘出来。
“你几点起的?”他问。
“五点半。”赤兔嘻嘻笑,“便利店刚开门我就去了。”
刘越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吃肠粉。
的卢也来了。她走到刘越旁边,手里捧着保温杯——和每天一样。
“今天的茶。”她小声说。
刘越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热的。
的卢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肠粉袋,又看了一眼赤兔,没说话。
赤兔在旁边得意洋洋:“今天我可是第一个到的!”
的卢低下头,小声说:“我五点五十到的。”
“那我也比你早十分钟!”
“可是……”的卢的声音更小了,“你昨晚应该没睡好吧。”
赤兔愣了一下。
的卢没抬头,声音轻轻的:“我听见你半夜在走廊里走。”
赤兔不说话了。
刘越看着这两个人,把肠粉咽下去,问赤兔:“昨晚几点睡的?”
赤兔摸了摸鼻子:“……一点多。”
“为什么?”
“没为什么。”赤兔转身往跑道走,“我去热身。”
刘越看着她的背影,没追问。
爪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训练日志,看着赤兔的背影,突然说:
“她昨晚也跑了吧。”
刘越转头看她。
“我住的宿舍能看到操场。”爪黄说,“十二点多,有个人在跑。红头发,一看就是她。”
刘越没说话。
爪黄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翻日志,语气很淡:
“她挺拼的。”
然后往跑道走了。
刘越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肠粉和茶。
他看了一眼赤兔的方向——她已经跑起来了,红头发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
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肠粉。
他低头,继续吃。
上午的训练结束,四个人坐在看台上喝水。
刘越从包里拿出几份文件,递给她们一人一张。
“看看这个。”
赤兔接过来,念出声:“从化交流赛……G3级……草地2000米……”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比赛?!”
“地方分校名额不多,咱们有三个。”刘越说,“你们想去吗?”
“想!”赤兔第一个举手。
刘越看向另外两个人。
的卢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我……可以吗?”
“可以。”刘越说,“你跑得比很多人都好。”
的卢低下头,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爪黄没出声。她看着那张文件,眉头微微皱着。
“你不想去?”刘越问她。
爪黄沉默了两秒。
“我想去。”她说。
然后抬起头,看着刘越。
“但我更想知道,你觉得我能不能去。”
刘越看着她。
“我刚才说了,”他说,“三个名额。你们三个。”
爪黄愣了一下。
“……你不考虑别人?”
“什么别人?”
“比我快的,比我经验的,比我……”爪黄顿了顿,“比我更好的。”
刘越看着她,没急着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爪黄没说话。
“你不信自己。”刘越说,“你不信自己已经够好了,不信自己值得被选,不信别人选你是真的因为你强。”
爪黄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来。
“你跑得很好。”刘越说,“你缺的不是能力,是相信。”
爪黄低下头。
赤兔在旁边看着,突然开口:“爪黄,你那天雨里跑那圈,我看得出来你有多拼。”
爪黄抬头看她。
“你摔倒那下,要是别人,可能就不跑了。”赤兔说,“但你爬起来了,接着跑完。”
她笑了笑。
“我觉得你挺厉害的。”
爪黄愣住了。
的卢在旁边,小声说:“我也觉得……你跑得很好。”
爪黄看看赤兔,又看看的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谢谢。”
刘越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报名的事后天截止,你们这两天考虑清楚。想去就告诉我。”
他顿了顿。
“我个人希望你们三个都去。”
然后往办公室走了。
晚上,刘越在办公室整理报名表。
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是的卢。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空的。
“……茶喝完了。”她小声说,“我来拿回去洗。”
刘越把保温杯递给她。
的卢接过来,没走。
她站在那儿,低着头,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了?”刘越问。
的卢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比赛,”她说,“2000米,草地。”
刘越点点头。
“我……”她顿了顿,“我怕。”
“怕什么?”
的卢没回答。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抠着保温杯的盖子。
刘越看着她额前那缕白发。
“怕连累我?”他问。
的卢的肩膀抖了一下。
刘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的卢,抬头。”
她慢慢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你听好。”刘越说,“你不是在连累谁。你是我的担当,我选了你,是因为你值得。”
的卢看着他,嘴唇在抖。
“那天我敲你门的时候,”刘越说,“你说你怕我倒霉。我现在告诉你——我不怕。”
他顿了顿。
“所以你也别怕。”
的卢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抱着保温杯,哭着点头。
刘越没动,就站在她面前。
等她哭完,他把纸巾盒推过去。
的卢抽了两张,擦了擦脸。
“……谢谢。”她小声说。
“回去睡吧。”刘越说,“明天还要训练。”
的卢点点头,抱着保温杯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刘哥。”
“嗯?”
“那个比赛,”她说,“我想去。”
然后走了。
刘越看着门关上,坐回椅子上。
窗外的月亮很好。
他拿起笔,在的卢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