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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那天晚上,我敲了他的门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刘越正对着那张照片发呆。

掠影在笑。冲线后回头的那一瞬间,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笑得像拿到了全世界。

那是三年前。

敲门声又响了。

刘越把照片扣在桌上,站起来开门。

门外站着赤兔。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T恤,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刚洗完澡。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罐啤酒。

“……刘哥。”她举了举袋子,“喝不喝?”

刘越看着她,没说话。

赤兔被他看得有点心虚:“那个,我就是……今天训练的时候,你那个表情……我就想……”

“进来吧。”刘越让开身。

赤兔第一次进刘越的宿舍。

很小,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放着几本训练笔记,一个用了很久的保温杯,还有——

一张扣着的照片。

赤兔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秒,移开了。

她把啤酒放在桌上,打开一罐递给刘越。刘越接过来,没喝,就那么拿着。

赤兔自己打开另一罐,灌了一大口,被呛得咳了两声。

“第一次喝?”刘越问。

“嗯。”赤兔擦擦嘴,“便利店老板说这个好喝,骗人。”

刘越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沉默。

窗外的虫鸣一声一声的,湿热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赤兔又喝了一口,这次没呛。她看着刘越,终于开口:

“掠影……是什么人?”

刘越看着手里的啤酒罐,没回答。

赤兔等了一会儿,小声说:“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我就是……”

“是我以前带过的马娘。”刘越说。

赤兔愣住了。她没想到他真的会说。

刘越把啤酒罐放在桌上,拿起那张扣着的照片,翻过来,推到她面前。

赤兔低头看。

照片上是一个马娘冲线的瞬间。红棕色的头发,跑姿舒展,脸上带着笑。阳光正好,看台上有人在欢呼。

“她叫掠影。”刘越说,“三年前,我还在中央的时候,她是我……算是我带的吧。名义上是魏天征的学生,但他不管她。训练、比赛、加练、受伤,都是我陪着。”

赤兔看着照片,没说话。

“去年年底的元旦G1,她本来有机会赢。但是赛前三周,她受伤了,不重,但需要休息。”刘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我跟魏天征说,让她休息,放弃那场。”

“他不同意?”

“他看了我一眼。”刘越说,“那种眼神……我这辈子忘不掉。”

他顿了顿。

“他说,‘你懂什么’。”

赤兔的手握紧了啤酒罐。

“她上了。跑到一半旧伤复发,输了。”刘越说,“赛后她坐在跑道边哭,我跟她说‘不是你的错’。她说‘我好疼’。我说‘我知道’。”

沉默。

虫鸣声突然变得很响。

“第二天,我被开了。”刘越说,“理由是我太感性,不适合这一行。”

他拿起啤酒罐,终于喝了一口。

“后来我听说她退役了。第二年就退了。我给她发过消息,没回。”

赤兔看着照片上的掠影。她还那么年轻,笑得那么开心。

她突然想起自己白天问刘越的时候,他沉默的那个瞬间。

原来那不是不想说。

那是说不出来。

“刘哥。”赤兔开口。

刘越转头看她。

“我不会那样的。”她说。

刘越愣了一下。

“我不会让你再被开一次。”赤兔看着他,眼睛很亮,“我会赢。赢很多场。赢到所有人都知道你有多厉害。”

刘越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苦笑,是真的笑了。

“你这话,”他说,“跟掠影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赤兔睁大眼睛:“真的?”

刘越点点头。他把照片收起来,放回桌上。

“她那时候也说,‘刘哥,我会赢给你看’。”

赤兔沉默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她赢了。”刘越说,“赢了很多场。那张照片就是她赢的时候。”

赤兔看着那个放照片的位置,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那她现在……”

“不知道。”刘越说,“联系不上。”

赤兔不再问了。

她拿起啤酒罐,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半罐。这次没呛。

“刘哥。”她把空罐子放下,站起来,“我会赢。我会让你看见。而且我不会失联。”

刘越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红头发在暗处也看得出颜色。眼睛很亮,像第一次见面那天淋着雨看他时一样亮。

“好。”他说,“我看着。”

赤兔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又好像比来时重。

轻的是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他愿意说,他愿意让她知道。

重的是……原来他也有这么疼的时候。

她抬头看天。今晚月亮很好,照得操场上的跑道泛着淡淡的光。

她突然很想跑一圈。

不是训练,就是想跑。

于是她真的跑起来。

红头发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响着。一圈,两圈,三圈。

跑到第四圈的时候,她慢下来,最后停在跑道中间。

她弯着腰喘气,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然后她直起身,往刘越宿舍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的灯还亮着。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宿舍走。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刘越到操场的时候,发现赤兔已经到了。

她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拎着两袋肠粉。

“刘哥!”她跑过来,递给他一袋,“说好的,请你吃肠粉。”

刘越接过来,打开袋子。热气腾腾的,酱油和花生油的香味飘出来。

“你几点起的?”他问。

“五点半。”赤兔嘻嘻笑,“便利店刚开门我就去了。”

刘越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吃肠粉。

的卢也来了。她走到刘越旁边,手里捧着保温杯——和每天一样。

“今天的茶。”她小声说。

刘越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热的。

的卢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肠粉袋,又看了一眼赤兔,没说话。

赤兔在旁边得意洋洋:“今天我可是第一个到的!”

的卢低下头,小声说:“我五点五十到的。”

“那我也比你早十分钟!”

“可是……”的卢的声音更小了,“你昨晚应该没睡好吧。”

赤兔愣了一下。

的卢没抬头,声音轻轻的:“我听见你半夜在走廊里走。”

赤兔不说话了。

刘越看着这两个人,把肠粉咽下去,问赤兔:“昨晚几点睡的?”

赤兔摸了摸鼻子:“……一点多。”

“为什么?”

“没为什么。”赤兔转身往跑道走,“我去热身。”

刘越看着她的背影,没追问。

爪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训练日志,看着赤兔的背影,突然说:

“她昨晚也跑了吧。”

刘越转头看她。

“我住的宿舍能看到操场。”爪黄说,“十二点多,有个人在跑。红头发,一看就是她。”

刘越没说话。

爪黄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翻日志,语气很淡:

“她挺拼的。”

然后往跑道走了。

刘越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肠粉和茶。

他看了一眼赤兔的方向——她已经跑起来了,红头发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

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肠粉。

他低头,继续吃。

上午的训练结束,四个人坐在看台上喝水。

刘越从包里拿出几份文件,递给她们一人一张。

“看看这个。”

赤兔接过来,念出声:“从化交流赛……G3级……草地2000米……”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比赛?!”

“地方分校名额不多,咱们有三个。”刘越说,“你们想去吗?”

“想!”赤兔第一个举手。

刘越看向另外两个人。

的卢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我……可以吗?”

“可以。”刘越说,“你跑得比很多人都好。”

的卢低下头,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爪黄没出声。她看着那张文件,眉头微微皱着。

“你不想去?”刘越问她。

爪黄沉默了两秒。

“我想去。”她说。

然后抬起头,看着刘越。

“但我更想知道,你觉得我能不能去。”

刘越看着她。

“我刚才说了,”他说,“三个名额。你们三个。”

爪黄愣了一下。

“……你不考虑别人?”

“什么别人?”

“比我快的,比我经验的,比我……”爪黄顿了顿,“比我更好的。”

刘越看着她,没急着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爪黄没说话。

“你不信自己。”刘越说,“你不信自己已经够好了,不信自己值得被选,不信别人选你是真的因为你强。”

爪黄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来。

“你跑得很好。”刘越说,“你缺的不是能力,是相信。”

爪黄低下头。

赤兔在旁边看着,突然开口:“爪黄,你那天雨里跑那圈,我看得出来你有多拼。”

爪黄抬头看她。

“你摔倒那下,要是别人,可能就不跑了。”赤兔说,“但你爬起来了,接着跑完。”

她笑了笑。

“我觉得你挺厉害的。”

爪黄愣住了。

的卢在旁边,小声说:“我也觉得……你跑得很好。”

爪黄看看赤兔,又看看的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谢谢。”

刘越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报名的事后天截止,你们这两天考虑清楚。想去就告诉我。”

他顿了顿。

“我个人希望你们三个都去。”

然后往办公室走了。

晚上,刘越在办公室整理报名表。

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是的卢。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空的。

“……茶喝完了。”她小声说,“我来拿回去洗。”

刘越把保温杯递给她。

的卢接过来,没走。

她站在那儿,低着头,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了?”刘越问。

的卢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比赛,”她说,“2000米,草地。”

刘越点点头。

“我……”她顿了顿,“我怕。”

“怕什么?”

的卢没回答。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抠着保温杯的盖子。

刘越看着她额前那缕白发。

“怕连累我?”他问。

的卢的肩膀抖了一下。

刘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的卢,抬头。”

她慢慢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你听好。”刘越说,“你不是在连累谁。你是我的担当,我选了你,是因为你值得。”

的卢看着他,嘴唇在抖。

“那天我敲你门的时候,”刘越说,“你说你怕我倒霉。我现在告诉你——我不怕。”

他顿了顿。

“所以你也别怕。”

的卢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抱着保温杯,哭着点头。

刘越没动,就站在她面前。

等她哭完,他把纸巾盒推过去。

的卢抽了两张,擦了擦脸。

“……谢谢。”她小声说。

“回去睡吧。”刘越说,“明天还要训练。”

的卢点点头,抱着保温杯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刘哥。”

“嗯?”

“那个比赛,”她说,“我想去。”

然后走了。

刘越看着门关上,坐回椅子上。

窗外的月亮很好。

他拿起笔,在的卢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