爪黄飞电入队第三天,操场上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是广州八月常见的暴雨——说下就下,砸得看台的铁皮棚嘭嘭响,操场上的跑道眨眼间就汪起一片片水光。
刘越站在看台下面躲雨,手里拿着秒表和笔记本,看着雨幕发呆。
他旁边站着三个人。
赤兔蹲在台阶上,手托着腮,一脸无聊地看着雨:“这雨什么时候停啊?”
的卢站在两步之外,靠在柱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爪黄飞电站在最里面,靠着墙,脸上带着一种“我就知道这破地方连雨棚都是漏的”的表情——确实有雨从棚顶的缝隙滴下来,正好落在她脚边,她每过一会儿就往旁边挪半步。
“训练取消了吧。”爪黄开口,语气淡淡的,“这种天气,跑不了。”
赤兔回头看她:“谁说跑不了?下雨就不能跑了?”
“泥地可以跑,草地不行。”爪黄瞥了她一眼,“你没学过?”
赤兔噎了一下,转向刘越:“刘哥,她说的是真的?”
刘越点点头:“草地湿滑,容易受伤。泥地没问题,但我们这儿没有泥地跑道。”
赤兔:“……”
爪黄轻轻“哼”了一声,没说话。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刘越看着操场,突然开口:“你们知道雨天跑步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三个人都看向他。
“不是速度。”刘越说,“是步频。”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雨棚边缘,伸出手接了一点雨水。
“下雨天跑道湿滑,步幅太大的话,脚落地容易打滑。所以要减小步幅,提高步频——小碎步跑。”他回头看着她们,“你们试过吗?”
赤兔摇摇头。的卢也摇头。爪黄没说话,但表情有点微妙。
刘越看着爪黄:“你试过?”
爪黄沉默了两秒:“……以前练过。”
“在哪儿?”
“上海。”她说,“室内训练馆。不用淋雨。”
赤兔翻了个白眼:“哦,大小姐就是不一样。”
爪黄看她一眼,没接话。
刘越把笔记本合上,往雨里走了一步。
三个人都愣了。
“刘哥?”赤兔站起来,“你干嘛?”
刘越已经走进雨里,转过身看着她们。
“来。”他说,“今天教你们雨天怎么跑。”
雨很大。
刘越站在跑道边上,浑身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眯着眼,看着面前三个一脸犹豫的马娘。
赤兔第一个冲出来。
她跑到刘越身边,淋了两秒,哆嗦了一下:“好凉!”
刘越没理她,对的卢和爪黄招手。
的卢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进雨里。她走到刘越面前,站在两步之外——但今天这两步,淋的雨一样多。
爪黄站在雨棚边缘,皱着眉看他们。
“我不来。”她说,“会感冒。”
“不会。”刘越说,“跑起来就不冷。”
爪黄没动。
赤兔在旁边喊:“大小姐!磨蹭什么呢!”
爪黄瞪她一眼,咬了咬牙,终于冲进雨里。
四个人站在跑道边,淋得像落汤鸡。
刘越指着面前的跑道:“看见了吗?内圈和外圈,今天不一样。”
三个人低头看。
雨水在跑道上流淌,内圈因为跑得多,橡胶颗粒已经被压实,积水浅一些。外圈踩得少,积水明显更深。
“内圈摩擦力大,外圈容易打滑。”刘越说,“所以雨天跑的时候,尽量切内圈。但内圈被踩得多,有时候会有坑——你们看那儿。”
他指向前方。内圈的某个位置,确实有一小块凹陷,积了一汪水。
“那种地方要避开,不然会崴脚。”刘越说,“所以雨天跑步,眼睛要比平时更尖。”
赤兔点点头,一脸认真。的卢也在看,眼神专注。
爪黄站在旁边,雨水顺着她的银白长发往下淌,她抬手抹了一把脸,表情不太好。
“先试一圈。”刘越说,“步幅缩小,步频加快,脚落地轻一点。赤兔,你先来。”
赤兔深吸一口气,摆好起跑姿势。
“记住我刚才说的——内圈,避开坑,小碎步。”
赤兔冲了出去。
刘越按下秒表,眼睛紧紧盯着她。
雨幕里,那个红头发的身影跑得比平时慢一些,但稳。她的脚落地确实轻了,步频也快了,但——
“步幅还是太大!”刘越在雨里喊,“再收一点!”
赤兔听见了,调整了一下,继续跑。
一圈下来,她跑到刘越面前,喘着气,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怎……怎么样?”
刘越看了眼秒表:“比平时慢了三秒,但跑得很稳。雨天能这样,不错。”
赤兔咧开嘴笑了。
“的卢,你来。”
的卢点点头,走进跑道。
她跑起来。
刘越一眼就看出来——这孩子是真的有底子。她跑得比赤兔还稳,步频控制得刚刚好,眼睛一直盯着前方,每次踩下去都避开积水。一圈下来,几乎没打滑。
“很好。”刘越说,“你练过?”
的卢点点头,小声说:“以前……第一个训练员教过。”
刘越没追问。他把目光转向爪黄。
“该你了。”
爪黄站在雨里,脸色有点复杂。
她沉默了两秒,突然说:“我不想跑。”
赤兔愣了一下:“为什么?”
爪黄没理她,看着刘越:“这种跑道,我跑不惯。”
刘越看着她。
“你不是跑不惯,”他说,“是没在雨里跑过。”
爪黄没说话。
“室内训练馆跑多了的人,第一次出来淋雨都会不适应。”刘越说,“但比赛不会因为你适应不了就不下雨。”
爪黄的眉头皱起来。
“我……”
“你刚才说‘以前练过’,”刘越打断她,“练过步频,但没在雨天练过。对不对?”
爪黄沉默了很久。
“……对。”她终于说。
赤兔在旁边看着,表情有点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刘越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爪黄面前。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他说,“第一,回雨棚站着,看着她们跑,等雨停了再练。第二,跑一圈,哪怕慢一点,哪怕打滑,试试看。”
雨还在下,砸在两人之间。
爪黄看着他,银白色的长发贴在脸上,狼狈得很。她咬着嘴唇,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刘越没再说话。他退后一步,给她让出路。
爪黄站在原地,淋着雨,一动不动。
赤兔和的卢在旁边看着,谁都没出声。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爪黄终于动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跑道。
“一圈?”她问。
“一圈。”刘越说。
爪黄跑起来。
刘越按下秒表。
她的起跑很稳,不愧是练过的。但跑出去二十米,脚下一滑——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稳住之后速度明显慢下来。
“步频!”刘越喊,“加快步频!”
爪黄咬紧牙,步子加快。但还是不稳,每一步落地都带着犹豫。
“眼睛看前面!别盯着脚下!”
她抬起头,往前看。
雨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但她还是往前看。
一圈跑完,她冲过终点,弯着腰大口喘气。
刘越走过去。
爪黄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有狼狈,有不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多少?”她问。
刘越看了眼秒表:“比平时慢五秒。”
爪黄的脸垮了一下。
“但第一次雨天跑,没摔,不错了。”刘越说,“下次会更好。”
爪黄愣了一下,看着他。
刘越已经把目光移开,对的卢和赤兔招手:“你们俩再来一组。这次跑两圈,试试节奏保持。”
赤兔应了一声,拉着跑的卢往跑道走。
爪黄站在原地,淋着雨,看着刘越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刘越。”她突然开口。
刘越转头看她。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住。
刘越点点头,没说什么。
雨还在下。
四个人站在跑道边,淋得透湿,但谁都没再提躲雨的事。
训练结束,四个人湿漉漉地往回走。
赤兔一路打喷嚏,的卢默默递纸巾,爪黄走在最边上,衣服贴在身上,狼狈得很,但表情没那么冷了。
走到宿舍楼下,刘越停下来。
“回去洗热水澡,喝姜汤。”他说,“明天要是发烧了,就别来。”
赤兔嘻嘻笑:“刘哥关心我们诶。”
刘越看她一眼:“我是怕你们传染给我。”
赤兔:“……”
爪黄在旁边突然说:“刘越。”
刘越转头。
她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认真。
“明天还练雨天吗?”
刘越想了想:“明天要是还下雨,就练。不下雨,练别的。”
“别的什么?”
“到时候再说。”
爪黄点点头,转身往宿舍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我今天那圈,”她说,“确实跑得烂。明天会更好。”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赤兔和的卢也上楼了。
刘越站在楼下,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
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早就湿透了,字迹糊成一片。
他笑了一下,把笔记本收进口袋,往自己宿舍走。
晚上,刘越在宿舍重新整理笔记。
笔记本湿透了,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但他凭记忆重新写了一页。
赤兔
雨天第一圈:比平时慢3秒,步频有进步,但步幅还是偏大
适应能力强,不怕挑战
需要加强:步幅控制,雨天节奏保持
的卢
雨天跑得极稳,明显练过
第一个训练员教过她东西——那个训练员现在在哪?
需要加强:敢于在湿滑路面提速(她太稳了,稳到有点不敢冲)
爪黄
第一次雨天跑,比平时慢5秒,没摔,及格
室内馆练出来的孩子,室外经验几乎为零
但肯试,肯低头,比想象中好带
需要加强:室外各种天气适应,步频本能化(她需要想才能加快,还没变成肌肉记忆)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操场上,反射出淡淡的光。
他想起爪黄最后那句话——“明天会更好。”
这大小姐,嘴硬,但心里有火。
刘越把笔记本合上,关灯睡觉。
明天,又是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