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一起训练,从那天开始。
每天早上六点,赤兔准时出现在操场,的卢跟在她身后,保持两步的距离。刘越已经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秒表和矿泉水。
赤兔跑第一组,的卢在旁边看。刘越给赤兔计时,喊节奏,纠正跑姿。赤兔跑完,喘着气走过来,接过水,然后看着的卢。
“该你了。”
的卢犹豫一下,走进跑道。
她跑起来比赤兔稳得多。节奏均匀,步频稳定,呼吸也控制得很好。刘越看着秒表上的数字,心里越来越确定——这个孩子绝对不该来地方分校。
四圈跑完,的卢停下来,站在离刘越两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等他说话。
刘越走过去,在两步远的距离停下。
“你以前在佛山练过多久?”
“一年。”的卢小声说。
“谁带你?”
她沉默了两秒:“……第一个训练员。”
刘越注意到她说“第一个”——也就是说有第二个。
“第二个呢?”
的卢没说话。她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刘越看不见她的表情。
赤兔在旁边看着,突然开口:“她说第二个训练员也住院了。”
的卢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刘越看了赤兔一眼,赤兔吐吐舌头,知道自己说多了。
“没事。”刘越对的卢说,“不想说就不说。”
的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很快又低下去了,但刘越看见了——里面有感激,也有害怕。
感激他不再追问。害怕他迟早会追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
的卢每天按时来,按时训练,按时离开。她从不迟到,也从不早退。她跑得越来越好,刘越给她调的节奏,她一次就能记住。但有一件事始终没变——
她永远站在两步之外。
刘越递水给她,她往前走一步,接过水,然后退回两步。刘越跟她说话,她往前走一步,听完,然后退回两步。赤兔拉她去食堂,她跟在后头,保持两步。
赤兔私下跟刘越说:“她是不是有毛病?”
刘越摇头:“她只是怕。”
“怕什么?”
“怕靠太近。”刘越看着远处一个人在慢跑的的卢,“怕别人对她好。”
赤兔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刘越看了她一眼。他知道赤兔懂——她自己不也怕吗?怕被转走,怕再次被抛弃。
只是赤兔用冲来掩饰怕,的卢用退来掩饰怕。
两个方向,同一种伤口。
八月中旬,天气越来越热。
那天训练结束,赤兔先走了,说有同学找她。的卢一个人慢慢收拾东西,刘越在旁边整理笔记。
突然,校门口传来一阵吵嚷声。
刘越抬起头,看见几个穿着别的学校训练服的马娘站在门口,正指着这边说什么。的卢的动作停了下来,身体明显绷紧。
“的卢!真的是你啊!”
一个扎着马尾的马娘冲她喊,语气里带着点阴阳怪气:“听说你转到这儿来了?啧啧,从佛山到这种破地方,越混越回去了啊。”
的卢低着头,没说话。
另一个马娘凑过来,压低声音,但刘越还是听见了:“她那个额头的白斑,一看就是妨主的料。听说她第一个训练员被车撞了,第二个也住院了,邪门得很。”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佛山那边都知道。”
的卢的肩膀抖了一下。
刘越放下笔记本,站起来。
他走到那几个马娘面前,不高不矮地站着,看着她们。
“你们是哪个学校的?”
扎马尾的马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这里的训练员。”刘越说,“你们找我学生有事?”
“学生?”那个马娘笑了一声,“你说那个妨主的?你胆子挺大啊,不怕被她克?”
刘越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
“第一,”他说,“‘妨主’是迷信,不是科学。第二,就算真有这种事,那也是我的事,轮不到外人操心。第三——”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几个马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如果被我听到第二次,”刘越说,“我会去找你们训练员,好好聊聊什么叫‘尊重对手’。”
扎马尾的马娘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算了算了,走吧。”
几个人嘀嘀咕咕地走了。
刘越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然后转身。
的卢还站在原地,头埋得更低了。
赤兔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了,站在的卢旁边,气得脸都红了:“什么人啊!刘哥你怎么不让我出来骂她们!”
刘越没理她,走到的卢面前。
他在两步的距离停下。
“的卢。”
她没动。
“抬头。”
她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刘越看着她额前那缕白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那个东西,”他说,“不是诅咒。”
的卢愣了一下。
“是你独一无二的标志。”刘越说,“有人把它当故事讲,有人把它当借口使,但你记住——它只是你的,跟别人没关系。”
的卢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赤兔在旁边用力点头:“就是!那些人嫉妒你跑得快!”
的卢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刘越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还来吗?”
的卢抬起头,看着他。
“……来。”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刘越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赤兔追上来,小声说:“刘哥,你刚才好帅。”
刘越没理她。
“真的!”赤兔跟在后面,“那个‘第一第二第三’,说得我都愣住了!你以前是不是经常这样帮人出头?”
刘越的脚步顿了一下。
以前。
他想起掠影被记者围堵的时候,他也冲上去挡在前面。那时候魏天征在后面看着,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被开了,掠影被逼着跑那场不该跑的赛,再后来她退役了,再后来……
他不再想了。
“回去加练两组。”他对赤兔说。
“啊?!为什么!”
“因为你话太多。”
赤兔哀嚎一声,追上去理论,刘越不理她,走得头也不回。
身后,的卢还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两个背影——一个走得快,一个追着闹,夏天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伸出手,碰了碰自己额前那缕白发。
然后把手放下来,往操场那头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但比平时近了。
那天晚上,刘越在宿舍写笔记。
的卢
今天被人堵在校门口骂“妨主”
她很受伤,但没哭
说明她习惯被这样对待了——这才是最让人心疼的地方
明天要留意她的状态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广州的夏夜湿热得很,虫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手机响了。
不是短信,是电话。
刘越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地方分校的校长。
他接起来:“喂?”
“小刘啊,”校长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刘越心里咯噔一下。上次接到这种电话,是他被踢出中央的时候。
“您说。”
“下周有个新学生转来,”校长说,“你接一下。”
刘越松了口气:“好,叫什么?”
“爪黄飞电。”校长顿了顿,“从上海转来的,家里……有点背景。你多担待。”
刘越愣了一下。
爪黄飞电?
这名字,一听就不是普通人家。
“行。”他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靠在床头,想着这个名字。
爪黄飞电。
又一个从好地方转来“破地方”的。
又一个带着故事的。
他想起赤兔,想起的卢,想起自己。
这所破破烂烂的地方分校,什么时候成了收容所了?
收容那些被好地方丢掉的人。
窗外,虫鸣还在响。
刘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六点。
第二天早上,刘越五点四十到操场。
赤兔已经在跑了。
她最近越来越自觉,不用刘越催,自己就开始训练。刘越站在跑道边,看着她的跑姿——比一个月前稳多了,前三圈不再冲那么猛,最后四百米也有力气加速。
她跑完六圈,走过来,满头大汗地接过水。
“怎么样?”
“有进步。”刘越说,“最后两百米还差一点,但比上周好。”
赤兔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的卢呢?”刘越往四周看。
“还没来。”赤兔也看了一圈,“奇怪,她从来不迟到的。”
刘越看了眼手表——六点零五分。
的卢确实从来不迟到。
他正想说什么,操场那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的卢慢慢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走到刘越面前,她抬起头。
刘越愣了一下。
她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一夜没睡。
“的卢?”赤兔也发现了,“你怎么了?”
的卢没看她,看着刘越。
“昨天那些话,”她说,“你不怕吗?”
刘越看着她。
“怕什么?”
“怕我……”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怕我连累你。”
刘越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两步远,不是一步远——是直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头顶。
的卢僵住了。
“的卢,”他说,“抬头。”
她慢慢抬起头。
刘越看着她,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很认真地看着她。
“我被人抛弃过,”他说,“所以我知道,被人选择是什么感觉。”
的卢的眼睛慢慢睁大。
“昨天我选择帮你说话,不是因为我不怕,”刘越说,“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
的卢的嘴唇动了动。
“你跑得很好,你比很多人都跑得好,”刘越继续说,“但你不信自己。你觉得那缕头发是诅咒,觉得靠近你的人会倒霉,觉得你不配被人好好对待。”
他顿了顿。
“那你觉得,”他说,“我现在站在这儿,离你这么近,倒霉了吗?”
的卢看着他,眼泪慢慢涌上来。
赤兔在旁边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的卢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抬起手,使劲擦,却越擦越多。
“我……”她哽咽着,“我不知道……”
刘越没动,就站在那儿,离她不到一步。
“那就慢慢知道。”他说,“用跑的,用练的,用一天一天的。我不急。”
的卢哭着点头。
那天早上,她第一次没退回到两步之外。
训练结束后,刘越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赤兔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刘哥,你刚才那番话,能不能也跟我说一遍?”
刘越看了她一眼:“说什么?”
“就是那个‘你值得’啊什么的。”赤兔眨眨眼,“我也想听。”
刘越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哎哟!”
“你不需要。”刘越说,“你缺的是有人压着你,不是有人捧着你。”
赤兔捂着脑门,一脸不服气,但嘴角是笑的。
的卢在旁边看着,嘴角也弯了一点。
那是刘越第一次看见她笑。
很小,很淡,像夏天早晨的雾,一吹就散。
但刘越看见了。
中午,刘越在食堂吃饭,接到校长的电话。
“小刘啊,那个新学生到了,”校长说,“下午三点,你到校门口接一下。”
刘越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他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车牌是上海的。车门打开,一个银白色长发的女孩走下来。
她穿着一身一看就不便宜的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人的眼神淡淡的。
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司机或者管家。他拎着两个大行李箱,对刘越点点头:“刘训练员?这是我们小姐。”
女孩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我的训练员?”她问。
刘越点头:“刘越。”
她没伸手,也没自我介绍,只是往校园里看了一眼。
“这地方……”她顿了顿,“真破。”
刘越没接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终于报了自己的名字:
“爪黄飞电。”
说完,她从他身边走过,往校园里走去。
管家赶紧拎着箱子跟上。
刘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银白色的背影。
高傲,冷淡,带着刺。
又一个。
他叹了口气,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