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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不怕被你连累

三个人一起训练,从那天开始。

每天早上六点,赤兔准时出现在操场,的卢跟在她身后,保持两步的距离。刘越已经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秒表和矿泉水。

赤兔跑第一组,的卢在旁边看。刘越给赤兔计时,喊节奏,纠正跑姿。赤兔跑完,喘着气走过来,接过水,然后看着的卢。

“该你了。”

的卢犹豫一下,走进跑道。

她跑起来比赤兔稳得多。节奏均匀,步频稳定,呼吸也控制得很好。刘越看着秒表上的数字,心里越来越确定——这个孩子绝对不该来地方分校。

四圈跑完,的卢停下来,站在离刘越两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等他说话。

刘越走过去,在两步远的距离停下。

“你以前在佛山练过多久?”

“一年。”的卢小声说。

“谁带你?”

她沉默了两秒:“……第一个训练员。”

刘越注意到她说“第一个”——也就是说有第二个。

“第二个呢?”

的卢没说话。她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刘越看不见她的表情。

赤兔在旁边看着,突然开口:“她说第二个训练员也住院了。”

的卢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刘越看了赤兔一眼,赤兔吐吐舌头,知道自己说多了。

“没事。”刘越对的卢说,“不想说就不说。”

的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很快又低下去了,但刘越看见了——里面有感激,也有害怕。

感激他不再追问。害怕他迟早会追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

的卢每天按时来,按时训练,按时离开。她从不迟到,也从不早退。她跑得越来越好,刘越给她调的节奏,她一次就能记住。但有一件事始终没变——

她永远站在两步之外。

刘越递水给她,她往前走一步,接过水,然后退回两步。刘越跟她说话,她往前走一步,听完,然后退回两步。赤兔拉她去食堂,她跟在后头,保持两步。

赤兔私下跟刘越说:“她是不是有毛病?”

刘越摇头:“她只是怕。”

“怕什么?”

“怕靠太近。”刘越看着远处一个人在慢跑的的卢,“怕别人对她好。”

赤兔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刘越看了她一眼。他知道赤兔懂——她自己不也怕吗?怕被转走,怕再次被抛弃。

只是赤兔用冲来掩饰怕,的卢用退来掩饰怕。

两个方向,同一种伤口。

八月中旬,天气越来越热。

那天训练结束,赤兔先走了,说有同学找她。的卢一个人慢慢收拾东西,刘越在旁边整理笔记。

突然,校门口传来一阵吵嚷声。

刘越抬起头,看见几个穿着别的学校训练服的马娘站在门口,正指着这边说什么。的卢的动作停了下来,身体明显绷紧。

“的卢!真的是你啊!”

一个扎着马尾的马娘冲她喊,语气里带着点阴阳怪气:“听说你转到这儿来了?啧啧,从佛山到这种破地方,越混越回去了啊。”

的卢低着头,没说话。

另一个马娘凑过来,压低声音,但刘越还是听见了:“她那个额头的白斑,一看就是妨主的料。听说她第一个训练员被车撞了,第二个也住院了,邪门得很。”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佛山那边都知道。”

的卢的肩膀抖了一下。

刘越放下笔记本,站起来。

他走到那几个马娘面前,不高不矮地站着,看着她们。

“你们是哪个学校的?”

扎马尾的马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这里的训练员。”刘越说,“你们找我学生有事?”

“学生?”那个马娘笑了一声,“你说那个妨主的?你胆子挺大啊,不怕被她克?”

刘越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

“第一,”他说,“‘妨主’是迷信,不是科学。第二,就算真有这种事,那也是我的事,轮不到外人操心。第三——”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几个马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如果被我听到第二次,”刘越说,“我会去找你们训练员,好好聊聊什么叫‘尊重对手’。”

扎马尾的马娘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算了算了,走吧。”

几个人嘀嘀咕咕地走了。

刘越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然后转身。

的卢还站在原地,头埋得更低了。

赤兔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了,站在的卢旁边,气得脸都红了:“什么人啊!刘哥你怎么不让我出来骂她们!”

刘越没理她,走到的卢面前。

他在两步的距离停下。

“的卢。”

她没动。

“抬头。”

她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刘越看着她额前那缕白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那个东西,”他说,“不是诅咒。”

的卢愣了一下。

“是你独一无二的标志。”刘越说,“有人把它当故事讲,有人把它当借口使,但你记住——它只是你的,跟别人没关系。”

的卢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赤兔在旁边用力点头:“就是!那些人嫉妒你跑得快!”

的卢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刘越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还来吗?”

的卢抬起头,看着他。

“……来。”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刘越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赤兔追上来,小声说:“刘哥,你刚才好帅。”

刘越没理她。

“真的!”赤兔跟在后面,“那个‘第一第二第三’,说得我都愣住了!你以前是不是经常这样帮人出头?”

刘越的脚步顿了一下。

以前。

他想起掠影被记者围堵的时候,他也冲上去挡在前面。那时候魏天征在后面看着,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被开了,掠影被逼着跑那场不该跑的赛,再后来她退役了,再后来……

他不再想了。

“回去加练两组。”他对赤兔说。

“啊?!为什么!”

“因为你话太多。”

赤兔哀嚎一声,追上去理论,刘越不理她,走得头也不回。

身后,的卢还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两个背影——一个走得快,一个追着闹,夏天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伸出手,碰了碰自己额前那缕白发。

然后把手放下来,往操场那头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但比平时近了。

那天晚上,刘越在宿舍写笔记。

的卢

今天被人堵在校门口骂“妨主”

她很受伤,但没哭

说明她习惯被这样对待了——这才是最让人心疼的地方

明天要留意她的状态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广州的夏夜湿热得很,虫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手机响了。

不是短信,是电话。

刘越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地方分校的校长。

他接起来:“喂?”

“小刘啊,”校长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刘越心里咯噔一下。上次接到这种电话,是他被踢出中央的时候。

“您说。”

“下周有个新学生转来,”校长说,“你接一下。”

刘越松了口气:“好,叫什么?”

“爪黄飞电。”校长顿了顿,“从上海转来的,家里……有点背景。你多担待。”

刘越愣了一下。

爪黄飞电?

这名字,一听就不是普通人家。

“行。”他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靠在床头,想着这个名字。

爪黄飞电。

又一个从好地方转来“破地方”的。

又一个带着故事的。

他想起赤兔,想起的卢,想起自己。

这所破破烂烂的地方分校,什么时候成了收容所了?

收容那些被好地方丢掉的人。

窗外,虫鸣还在响。

刘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六点。

第二天早上,刘越五点四十到操场。

赤兔已经在跑了。

她最近越来越自觉,不用刘越催,自己就开始训练。刘越站在跑道边,看着她的跑姿——比一个月前稳多了,前三圈不再冲那么猛,最后四百米也有力气加速。

她跑完六圈,走过来,满头大汗地接过水。

“怎么样?”

“有进步。”刘越说,“最后两百米还差一点,但比上周好。”

赤兔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的卢呢?”刘越往四周看。

“还没来。”赤兔也看了一圈,“奇怪,她从来不迟到的。”

刘越看了眼手表——六点零五分。

的卢确实从来不迟到。

他正想说什么,操场那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的卢慢慢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走到刘越面前,她抬起头。

刘越愣了一下。

她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一夜没睡。

“的卢?”赤兔也发现了,“你怎么了?”

的卢没看她,看着刘越。

“昨天那些话,”她说,“你不怕吗?”

刘越看着她。

“怕什么?”

“怕我……”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怕我连累你。”

刘越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两步远,不是一步远——是直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头顶。

的卢僵住了。

“的卢,”他说,“抬头。”

她慢慢抬起头。

刘越看着她,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很认真地看着她。

“我被人抛弃过,”他说,“所以我知道,被人选择是什么感觉。”

的卢的眼睛慢慢睁大。

“昨天我选择帮你说话,不是因为我不怕,”刘越说,“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

的卢的嘴唇动了动。

“你跑得很好,你比很多人都跑得好,”刘越继续说,“但你不信自己。你觉得那缕头发是诅咒,觉得靠近你的人会倒霉,觉得你不配被人好好对待。”

他顿了顿。

“那你觉得,”他说,“我现在站在这儿,离你这么近,倒霉了吗?”

的卢看着他,眼泪慢慢涌上来。

赤兔在旁边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的卢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抬起手,使劲擦,却越擦越多。

“我……”她哽咽着,“我不知道……”

刘越没动,就站在那儿,离她不到一步。

“那就慢慢知道。”他说,“用跑的,用练的,用一天一天的。我不急。”

的卢哭着点头。

那天早上,她第一次没退回到两步之外。

训练结束后,刘越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赤兔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刘哥,你刚才那番话,能不能也跟我说一遍?”

刘越看了她一眼:“说什么?”

“就是那个‘你值得’啊什么的。”赤兔眨眨眼,“我也想听。”

刘越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哎哟!”

“你不需要。”刘越说,“你缺的是有人压着你,不是有人捧着你。”

赤兔捂着脑门,一脸不服气,但嘴角是笑的。

的卢在旁边看着,嘴角也弯了一点。

那是刘越第一次看见她笑。

很小,很淡,像夏天早晨的雾,一吹就散。

但刘越看见了。

中午,刘越在食堂吃饭,接到校长的电话。

“小刘啊,那个新学生到了,”校长说,“下午三点,你到校门口接一下。”

刘越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他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车牌是上海的。车门打开,一个银白色长发的女孩走下来。

她穿着一身一看就不便宜的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人的眼神淡淡的。

身后跟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司机或者管家。他拎着两个大行李箱,对刘越点点头:“刘训练员?这是我们小姐。”

女孩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我的训练员?”她问。

刘越点头:“刘越。”

她没伸手,也没自我介绍,只是往校园里看了一眼。

“这地方……”她顿了顿,“真破。”

刘越没接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终于报了自己的名字:

“爪黄飞电。”

说完,她从他身边走过,往校园里走去。

管家赶紧拎着箱子跟上。

刘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银白色的背影。

高傲,冷淡,带着刺。

又一个。

他叹了口气,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