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刘越五点四十就到了操场。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么早。平时他都是七点才晃晃悠悠出现,给那几个本地马娘做做样子。但今天,他五点就醒了,在床上躺了四十分钟,最后还是爬起来,洗漱,出门。
天还没完全亮,操场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草叶上挂着露水,跑道上湿漉漉的。
刘越在看台上坐下,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
六点整,那个红头发的身影出现在操场另一头。
赤兔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跑过来。她今天穿了一身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
“你真来了。”她说。
刘越站起来,递给她一瓶水:“说了会来。”
赤兔接过水,没喝,拿在手里转了转:“你昨天说的那些……我想了一晚上。”
“想什么?”
“前半程冲太猛,后半程掉速。”她抬起头看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刘越沉默了两秒:“我看过很多人跑步。”
“很多人?”赤兔盯着他,“你以前在哪?”
刘越没有回答。他转身往跑道走:“先跑一圈给我看看,按你平时的节奏。”
赤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追问。她把水放在看台上,跟了上去。
一圈,两圈,三圈。
刘越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秒表,眉头越皱越紧。
和昨天一样——前三圈冲得太猛,第四圈开始掉速,第五圈硬撑,第六圈已经明显不行了。但她还是在撑,咬着牙,脸憋得通红。
第六圈结束,刘越喊停。
赤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跑道上。
“你知道问题在哪吗?”刘越走过去。
赤兔喘着,没说话。
“你前三圈跑得太快了。”刘越说,“你的身体以为你在跑短距离,但你要跑的是中距离。前半程把力气用光了,后半程拿什么跑?”
赤兔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可我前三圈不冲的话,就会被甩开。”
“被谁甩开?”
“……”她没说话。
刘越看着她:“你以前在哪儿训练?”
赤兔低下头,用脚蹭了蹭跑道上的橡胶颗粒。
“……广州。”她小声说。
刘越愣了一下:“广州特雷森?”
她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来这儿?”
赤兔没回答。她抬起头,看着他:“你还没回答我,你以前在哪?”
刘越沉默。
两个人站在跑道上,互相看着,谁都没说话。
晨雾慢慢散了,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操场上。
“算了。”赤兔先开口,“你不说就不说吧。反正我也没说自己。”
她转身往看台走,拿起那瓶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刘越跟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我以前在中央。”他说。
赤兔停下喝水的动作,转头看他。
“给一个明星训练员当助理。”刘越看着远处的跑道,语气很平淡,“干了三年,然后被开了。”
“为什么?”
“因为太感性。”刘越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自嘲还是什么,“他手下一个马娘受伤了,我建议让她休息。他说我不懂这一行,把我踢回这儿了。”
赤兔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马娘呢?”
“退役了。”刘越说,“第二年就退了。”
赤兔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手指轻轻抠着瓶身上的标签。
过了很久,她开口:“我以前也有训练员。”
刘越转头看她。
“第一个,只让我赢比赛,从来不问我累不累。”她的声音很轻,“后来我受伤了,他就把我转给别人了。”
刘越没说话。
“第二个,挺厉害的,带我赢了好多场。”赤兔笑了一下,“然后他得罪了校方,离职了。走之前跟我说,‘下一个人也会对你好’。”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
“然后就到这儿了。”她说,“第三个,还没见过,听说下个月才来。”
刘越看着她。
阳光下,她的侧脸很安静,眼睛还是那么亮,但亮得有点让人心疼。
“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那么跑吗?”赤兔突然问。
刘越想了想:“因为怕被甩开?”
“因为我不知道下一个训练员会待多久。”她说,“所以我要趁有人看的时候,跑得够快,快到他舍不得把我转走。”
刘越愣住了。
赤兔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你明天还来吗?”她低头看他。
刘越也站起来。
“来。”他说。
赤兔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那你能告诉我,”她说,“怎么跑才能不被人甩开?”
刘越想了一会儿。
“先学会不甩开自己。”他说,“你刚才那六圈,前三圈把自己甩得太远了,后面追不回来。跑步不是这么跑的。”
赤兔皱起眉头,好像在理解这句话。
“明天开始,我帮你改节奏。”刘越说,“但你得听我的。”
“听你的?”赤兔歪着头,“凭什么?”
刘越看着她,想起掠影当年问他的那句话——“刘哥,你会一直带我吧?”
他那时候说会,然后食言了。
“凭我不会把你转给别人。”他说。
赤兔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说了不算。”她转身往跑道那头走,“他们都这么说。”
刘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我会来。”她说,“你要是也在,我就信你一次。”
然后跑远了。
接下来一个月,刘越每天都在。
五点四十到操场,六点赤兔出现,训练到八点,然后她回宿舍洗澡上课,他回去整理笔记。
他给她调节奏,教她前半程压速度,教她最后四百米怎么发力。一开始她不习惯,跑着跑着就忘了,又冲起来。刘越就吹哨子,把她喊回来,重跑。
有一次她跑烦了,冲他吼:“你这样我根本不会跑了!”
刘越看着她,没生气。
“那就先学会不会跑。”他说,“然后再学会怎么跑。”
赤兔愣住,然后气笑了。
“你这个人……”她指着他的鼻子,手指抖了抖,最后放下来,“行,你厉害。”
她继续跑。
慢慢地,她开始习惯新的节奏。前三圈不那么冲了,第四圈能稳住了,第五圈还有力气。第六圈结束,她弯着腰喘气,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点得意。
“怎么样?”
刘越看着秒表,点点头:“有进步。”
她笑起来,笑得像拿到了糖的小孩。
那天训练结束,刘越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来,没喝,突然问:“你那个马娘……就是退役那个,她叫什么?”
刘越愣了一下。
“……掠影。”他说。
赤兔点点头,没再问。她拧开水瓶,仰头喝了一大口。
“我记住了。”她说。
刘越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水喝完,把空瓶扔进垃圾桶,朝他挥挥手,跑远了。
七月末的一个早上,刘越照常到操场,发现赤兔已经在那儿了。
不是一个人。
她身边站着一个女孩,栗色短发,低着头,刘海正中间有一缕很显眼的雪白发丝。她站在离赤兔两步远的地方,像是在保持什么距离。
“刘哥!”赤兔看见他,跑过来,“这是的卢,新转来的。”
的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刘越走过去,伸出手:“你好,我是刘越。”
的卢愣了一下,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握。她往后退了半步,很小的一步,但刘越看见了。
“她有点怕生。”赤兔在旁边打圆场,“刚才我跟她说话,她也是这么站的。”
刘越收回手,没在意:“转来多久了?”
“……三天。”的卢小声说。
“之前在哪?”
“佛山分校。”
刘越点点头,没再问。他看得出这孩子身上有故事——那两步的距离,那低着的头,那不敢对上的眼神,都写着“别靠近我”。
“你跑过中距离吗?”他问。
的卢点点头。
“跑给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看向赤兔。赤兔朝她笑:“没事,他是我训练员,人挺好的。”
的卢这才走进跑道。
刘越按下秒表。
她跑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
刘越的眉头渐渐皱起来。
不是跑得不好——是跑得太好了。节奏稳,耐力足,最后两百米还能加速。这种跑法,这种底子,不该来地方分校。
但她就是来了。
而且她的眼神,一直躲着他。
四圈跑完,的卢停下来,站在离刘越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等评价。
刘越走过去,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比她的距离近一步,但没再往前。
“你跑得很好。”他说,“以前谁带你?”
的卢摇摇头,没说话。
赤兔在旁边看着,突然开口:“她之前的训练员……听说住院了。”
的卢的身体僵了一下。
刘越看着她额前那缕白发,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浮起来。
“怎么住院的?”他问。
赤兔摇头:“不知道,就听说……换了两任了。”
的卢的头更低了。
刘越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开始,”他说,“你想来的话,可以跟赤兔一起练。”
的卢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惊讶。
“我……”她张了张嘴,“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刘越打断她,“不想说就不说。”
的卢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谢谢。”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加上了那两步的距离。
刘越没追。
那天晚上,刘越在宿舍翻开笔记本,新开了一页。
的卢
节奏极稳,耐力出色
底子很好,不该来地方
额前白斑,换过两任训练员
距离感极强,不敢让人靠近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眼神里有害怕,也有期待。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像这个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但他知道,夏天总会结束的。就像他在中央的那三年,说没就没了。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天我还在。你要是也在,我就继续信你。”
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
刘越看着那条短信,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回了一个字:
“在。”
窗外的虫鸣还在响,一声一声的,像在说——
秋天还没来,夏天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