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Victor对白蕊道：“虽然孟丽开始在温泉项目受了委屈，但是听说张组长和她谈了心，她很快就不屈不挠地振作起来，我知道您特别交代我留意她，有事及时向您汇报，但我想着事情已经解决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自作主张就没和您通报。之后，张组长还在会议上特地点名夸奖了她，也算是完美落幕，但是没成想在那之后，她就有点……陷入张组长的魅力无法自拔了。据很多同事反应，她经常故意找机会接近张组长，还偷偷拍张组长工作时的照片，总之……就是……”
Victor没说完，白蕊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总之就是犯花痴，总之就是色胆包天。
“然后两天前，张组长不知道为什么下班后单独请她出去吃了顿饭，张组长虽然在咱们公司内部人气很高，但是他出了名的拒人千里之外，没听过跟女同事有私下接触，这顿饭之后，前因后果一发酵，孟丽现在成了众矢之的，有些话还说得挺难听的。”Victor总算进入了正文。
“孟丽和张般若？”白蕊眉头拧得快在脑门儿上打了个死结。
“我觉得他们之间应当没有特殊关系，主要是孟丽小姐……”Victor打着腹稿，思考如何把犯花痴和色胆包天说得文雅些，但是一时还是语塞住了。
白蕊就算知道孟丽的德行也不会从孟丽身上找问题，罪魁祸首必须得是张般若才行：“为什么他要单独请她吃饭？”
这话明显就是在拉偏架了，把孟丽一下子摘得干干净净。
其实那顿三十块钱的麦当劳特价餐只有一个中心思想：要孟丽认真工作。想来不只是周围人注意到了她火炬一般的目光，连这位冰山也觉得烧得慌，才忍不住下场提点。
Victor当然不知，他就算生了个七窍玲珑心，也只够做白蕊一个人肚子里的蛔虫，张般若肚子里有什么主意，他也不是神仙，自然算不出。
“那他们都说孟丽什么了？”白蕊问。
Victor最近在四刷《甄嬛传》，他发现天底下的勾心斗角争风吃醋大抵都是一个模样，愚蠢的，跋扈的，心机深沉的，背后使坏的，反正电视剧里早就把各种类别归纳总结过了，太阳底下哪有新鲜事？孟丽现下遭遇的，有别人深一嘴浅一醉的调侃羞辱，也有突然落到她头上的繁琐工作和吹毛求疵，生活在法治社会里的她可比甄嬛幸运多了，至少没人想要她的小命。
可白蕊并不这么想，她现在的表情像是能立刻杀去设计三组给那些虾兵蟹将们抽筋扒皮。
“白姐，冷静。”Victor劝道，“您就算这次帮她出了气，那下次呢？他们之所以这样，问题归根结底还是在孟丽小姐身上，要不您直接告诉他们孟丽是谁得了？”
Victor这话说得一半是为了孟丽好，一半是为了自己的工作量好。
白蕊被他说定了脚步，但拒绝了他的提议：“不能把孟丽的身份说出去，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Victor摇头，但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拿起了手上的文件递上前去，道：“差点忘了正事，这是孟丽小姐刚送过来的美术馆项目企划，timeline张组长那边周五能给。”
白蕊看着文件，脑子里灵光一现，她挽了挽袖子，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杀去二楼，Victor赶紧在后面跟上，一半是为了帮衬，更多的是为了看好戏。
“张般若！”她在众人的注视下直接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来势汹汹地喊他的名字。
三组组员们的身体虽都老实坐在座位上，可魂儿实则全部飘去张般若办公室门口了。
“你什么意思！”她大声喊道，“我说没说timeline今天必须给我！”
张般若面对着眼前杀气腾腾的白蕊，缓缓从设计图中抬起头，不明就里地看她。
“怎么着，自己有问题解决不了就派个小实习生来糊弄我？”她拍桌子瞪眼睛，声音愈发洪亮，“你给那个叫孟丽的小孩什么好处了？让她替你背黑锅？”
她把“孟丽”和“黑锅”两个词，说得字正腔圆。
张般若缓慢从座位上起身，扫了眼办公室门口Victor身旁那道故意留着的大剌剌的缝隙，走上前先将门关上了。
然后，他走近白蕊身侧，眸子沉得一片漆黑，低声问道：“你在说什么？”
没了观众，白蕊清了清喊得发干的嗓子，调回了正常音量：“我说timeline。”
“不是你说优先概念图，timeline周五之前给你就可以的吗？”
“我说的吗？”她仿佛不知情的样子。
张般若侧着头看她，皱着眉，半框眼镜后的那双眼睛里，满是对她无理取闹的不解。
她在身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眼神飘忽，“哦，对不起啊，估计是我记混了。”
张般若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转身斜靠在她面前的办公桌上，双手抱在胸前，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瞧。
“你看什么？”她被盯得尴尬。
“你来……”他问，“专门骂我的？”
“我，”她舌头有些打结，“我来告诉你，美术馆的项目下周要去看工地，去之前需要把概念图出了，做完记得先让我看一眼，崔蔚的风格你不太了解，我帮你把把关。”
“你总是这么不专业的吗？”他突然问道。
空气瞬时凝固了。
“你说什么？”她有些难以置信地反问。在Vitru里，连沈从岭都要敬她三分，还从没人敢这么劈头盖脸地和她说话，“我不专业？”
一旁的Victor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对。”罪魁祸首倒是答得斩钉截铁，铁骨铮铮，铮……
铮是不要命了啊。Victor不由感叹道。
一个人身居高位久了，周围的奉承声就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听多了，人就容易真把自己当做完人。这种结构性的潜移默化存在在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因此，大家普遍有了个共识，就算是上位者犯错，那也是下位者的错，背黑锅这事，不分时间地点，不需原因理由。
但是清高矜傲的张般若没有这个常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白蕊问道。
“你如果专业的话，项目的时间进度应该自己掌握好，不该无缘无故来我这里大喊大叫。”他冷静道。
白蕊送了他一记白眼，打算和他打开天窗说亮话：“看来你觉得自己很专业？”
“当然。”
“领着新来的实习生单独吃饭，让她被同事针对，就是你的专业素养吗？”白蕊站了起来，半仰着头质问道。
张般若显然对此事并不知情。
“张组长，我提醒你，我能把这个项目给你，就能把这个项目拿走，我最不喜欢公私不分，连自己团队都带不好的人。”她留下警告，不悦地转身离开。
张般若看着一直站在门口看好戏的Victor，送上一记“她都走了你怎么还不走？”的眼神。
Victor立刻堆笑上前：“张组长，这件事确实是您处理失当，白总其实也是为了您好。”
“为我好？”
“对啊，您和员工单独吃饭，这要是传出职场性骚扰之类的绯闻，对您是很不好的，白总这也是替您着急。”Victor就是有这样的本事，黑白颠倒，指鹿为马。
“那我还要谢谢她了？”张般若眼底闪过一丝无语。
“我奉劝您一句，其实您现在最应该处理的，是您的人事关系。”Victor礼貌地点了点头，离开了张般若的办公室。
Victor知道，张般若是被白蕊当枪使了，她要想在不暴露和孟丽关系的情况下帮她挽回名声，把脏水泼给张般若是唯一的选择。可惜张组长还是太嫩了，看不懂里面的门道，这种泼来的脏水如果利用好了也可以变成泼天的富贵，何必选择硬刚回去？
他本来打算在旁边只看热闹，可白蕊刚才给了巴掌，他就必须留下再给个枣，先替领导把难听话梳妆打扮一番，再替领导把潜台词拎到明面上。哎，本来是心领神会的默契，可这些弯弯绕绕，眼前这位豌豆，啊不，钢炮公主，怎么能理解得了？
说来也奇怪，他当初给孟丽走后门的时候，一组二组都嫌她条件差明显不想要，偏偏往日里铜墙铁壁似的三组竟被他钻出空子塞进去了。本以为是清高的大艺术家学会了灵活变通，想要卖白蕊个面子，现在想来，肯定是自己想多了，纯粹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