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周后的下午,Victor在白蕊到达办公室后风风火火地跟了进来:“白姐,有个事。”
“说。”
“是孟丽。”
白蕊眼皮一跳:“她怎么了?”
“这件事,还得从张组长带她下项目开始说起。”Victor一脸“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三组不养闲人这话张般若不是说着玩的,和一组二组的风格不同,张般若想把三组的基调按他自己的模式走,可他没有那么多资源,就只能一个人当两个使。孟丽在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直接被扣上一顶白色安全帽下放到京郊温泉会所工地,才两天的功夫,起初意气风发要建功立业的小鹌鹑已经被浇了好几盆冷水,明里暗里哭了三四回。
张般若去的时候,正巧看到衣服脏兮兮的小胖丫头躲在角落抹眼泪。
“哭什么?”他上前询问,语气没有责备也没有关心,就像是问“吃了吗”一样普通。
孟丽抬头,一看来人是张般若,立刻像是孟姜女逮到了青天大老爷一样开始没头没尾地沉冤诉苦:“张组长,他们不给我签字,刘哥还骂我,我去找他们监理,他就让我去找施工负责人先签,我去找施工负责人,他又说监理不签他没法签,我去找刘哥,刘哥又骂了我一顿。张组长,为什么工地上的人都这么坏?之前在办公室大家都会帮我的,可是来到这里,他们好像都看我不顺眼一样,是个人就要找我麻烦,早上因为钢筋尺寸的问题,连那个工头都跟我大喊大叫,说我们和结构工程师给的尺寸有出入,要我自己想办法,他们直接停工待料不干了,不都说劳动人民是最善良的吗?为什么他们这么坏?”
张般若还没来得及开口,孟丽吸溜一下鼻涕,抹擦一把眼泪,才喘过一口气又继续带着哭腔口若悬河地控诉道:“我知道我是新来的,要有眼力见,我昨天自费跑到县城里人肉给他们买咖啡背回来喝,他们不领情就算了,还过份地把咖啡扔了让我去给他们买烟。还有,施工的涂料有明显色差问题,那么明显的不对劲他愣是装瞎说自己看不出来区别,我提醒他他就骂我给他找麻烦,用脏话骂我要我滚远点,我爸都没那么凶地骂过我,他凭什么骂我?”
孟丽豆大的眼泪啪叽啪叽地往下掉,上气不接下气的委屈越说越愤怒,“那这个温泉会所建成了,不也是他们的作品吗?难道他们想辛辛苦苦造一个丑丑的粗制滥造的建筑摆在这里吗?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我就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张般若看她大有刹不住闸越哭越勇的架势,赶忙将人叫到了自己车上。
好半晌,孟丽才算是缓过劲,暴雨转小雨地抽噎着,顺便擤完了张般若车上半盒纸巾,包了一地的馄饨。
“你大学是学设计的?”张般若想着她的简历,问了个和工地无关的问题。
“嗯,建筑设计。”孟丽回。
“为什么想学设计?”
“是我姑……”她停顿了下,改口道:“是我家一个长辈说,人活百年,身死形灭,要是想不枉这一生,就要留下点什么东西来,替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张般若有点意外,这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小姑娘,不光哭起来惊天地泣鬼神,胸怀里竟然还装着这么大的志向。建筑设计在他毕业的那个年代,是一堆省状元扎堆儿的热门选择,可是近些年房地产低迷连带建筑设计也式微,虽有不少学生是在时代裹挟下压错了宝,但是理想主义者仍然不少,比如眼前这位:“所以,来到工地觉得委屈了?”
“张组长,我不是怕吃苦,但是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事不难为人,人却要难为人?”孟丽说道。
张般若本想回个理所当然的——向来如此。可刚才小姑娘那理想主义的光环余晖仍在,他也不舍得用过来人的粗砺去磨掉那抹属于理想的色彩。
“你到工地来是做什么的?”他问。
“工作啊。”她不明白他问题的意思。
“你的工作是什么?”他又问。
“就是……刘哥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孟丽虽然刚才把工作理想说得高大上,但是聊起具体工作内容的时候,她还是没出息地说了实话。
“那好,老刘,或者是作为这个项目主设计师的我,我们的工作又是什么?”
这题孟丽会:“建造一个漂亮的高级的让人放松的温泉会所。”
“那他们呢?那些建筑工人的工作是什么?”
“也是建造一个漂亮的高级的让人放松的温泉会所啊。”
“不是,”张般若摇头道,“这个作品的艺术性和实用性是我们的工作,而那些工人的工作只有一项,建造,至于他们建造的是温泉会所还是公共厕所,对他们来说区别也许并不大。”
孟丽不解:“为什么?我虽然没有参与设计,可我知道这个地方建成后会有我的一份功劳,每个来这里的人都会因为我的工作而受益,他们喜欢这里,那我的工作就有了意义,那些工人他们把这个地方一点点建造起来,难道不会也有这样的感觉吗?”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张般若答,“使命感对设计师是个好东西,但是你的好东西对于别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孟丽愣住了,思考着这句话半天没回过神。
“孟丽,角度不同,立场不同,行为自然也不同。你在这里代表的是Vitru,他们和我们是合作关系,每个人都需要也只需要在自己的工作范围内,按质按量按时完成任务。我们一件一件事说,第一件,签字的事情你有提前和他们沟通过吗?了解签字前需要满足的条件吗?”
孟丽摇头没,她就是得了任务就拿着纸一间间屋子跑了。
“工地上的每一个行为都有其存在的意义,所以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以后遇到问题也要这样,去尽可能地了解背后的逻辑原因,你才能学到真东西,而不是替人跑腿。”张般若顿了下,又道:“第二件事,遇到问题解决问题是职场的必修课,首先,你要学会站在别人的立场分析问题,其次,你要学会最大化自己的优势解决问题。你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姑娘送他们压根喝不惯的咖啡,还对他们定好的原材料和涂刷完的墙壁指手画脚,他们不服你是难免的,你动辄就哭鼻子,他们非但不会同情你,还会把欺负你当作消遣,那你怎么办?”
孟丽怔怔:“那我怎么办?”
“你想让他们喜欢你,但是你并没有人际交往方面的天赋,有的人天生就会和各形各色的人相处,有的人学也学不会,你是后者。”张般若冷静又残忍地道出真相。
孟丽憋着嘴道:“那这么说,就是我不适合这份工作?”
“你为什么需要他们喜欢你?”张般若反问,“你是来工作的,不是来交朋友的,他们没有对你友善的义务,你也没有讨好他们的必要。”
“那他们不喜欢我就不听我的……”
“没有人会因为喜欢一个人才去听他的,老刘让你跑腿你就跑,难道是因为你喜欢他吗?”
“我才不会喜欢刘哥那种……”那种仗势欺人又老么咔哧眼的长了腿的窝瓜。当然,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你听他的,是由Vitru的组织结构决定的,而那些人需要听你的,是由我们和他们的施工合同决定的。”张般若缓缓道,“换材料和重新粉刷对他们来说是费力费时却没有回报的差事,所以他们不愿意做,你需要分析问题,然后再根据分析出的结论去解决问题。”
孟丽小脑袋飞速转着,“我的优势是合同,他们的问题是没回报,所以,我可以用合同强压他们,或者我也可以给他们好处?”
张般若点了点头,像是教高数的老师教会了三岁孩子1 1=2,没什么欣慰,更谈不上成就感,就只是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解决方法有很多,有人会用小恩小惠买人情关系,有人会用明文条款压他们服软,有人会把锅推给上级卖可怜,也有人会把锅丢给别人图清净,道理是死的,人是活的,一万个人有一万个行事风格,我没有想要告诉你正确的解决办法,我只是告诉你解题思路,具体怎么解决,你选择你自己的风格。孟丽,这里是工地,人在体力活儿面前情绪会更加原始直接,没有坐在办公室里轻松的虚与委蛇。你想你的作品替你永垂不朽,你自己就要先承受得住千锤百炼,建筑设计师不是拿支笔闭门造车,你要和天、地、人、万物打好交道,才能在天地人之间徒增一物,做这一物的造物主。”
孟丽喃喃地重复着那三个字——造物主,她恍惚觉得自己的灵魂再次被张般若震撼了,这次不仅是他的皮囊会做法,他的灵魂更是法德通天,旋即最后那点委屈和眼泪也蒸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