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岭貌似悠闲地沏着茶，眼神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他将面前的项目策划书推了过去，端起茶杯，吹开浮沫浅浅啜了一口。
张般若翻看着文件的落款，意外道：“给我的？”
沈从岭老神在在地点了点头。
这白蕊总算开窍了，看到了这块他早年挖掘的璞玉，不就是人清高了点不肯应酬，对于设计师来说这都是风雅笑谈。只是他忽略了，风雅和笑谈是成功者叙的旧情，眼前的张般若还只是个无名之辈。
“这种项目轮不到我，为什么给我？”张般若并没有兴高采烈地如蒙天恩，他直白地指出事情的不合理之处。
“白蕊指定的你。”沈总坦白回道，“她说你最合适，我也相信她的判断。”
张般若的眼皮微微跳了下，他心底徒增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急促，努力克制着不让沈丛岭看出端倪：“她……为什么突然指定我？”
“你是我选的人，她自然要给我这个面子。总之，下午一点，她来了之后开个会过一过，项目交给你我放心，万事有我给你兜底呢，放开手好好干，以后有的是大项目等着你。”沈从岭虚虚实实地拦着功劳，顺手画了个色香味俱全的大饼。
“下午一点？”张般若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九点三十分，他还要再空等一个上午才能得到项目的briefing？
沈从岭顿时有些尴尬，答：“她……昨天有点事，今天会晚点。”
关于白蕊的上班时间他也颇有微词，作为总经理，他尚且每天九点准时到办公室报道，但作为他的二把手，白蕊的上班时间全凭她自己的作息。
下午一点整，会议室内整整齐齐地坐着三组的全部成员，随着“哒哒”的高跟鞋声，一张精致美艳的小脸走进了会议室。
“有咖啡吗？”她对着近旁的张般若随口问道。
这副使唤下人的态度是白蕊的常态，但不是张般若的。第一次和她打交道，开口的第一句话便让他的眉头顿生三道竖褶，嘴角随之紧绷。
孟丽从角落处探出头，积极地举手道：“我去泡。”
白蕊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不用了，直接说项目吧。Victor，你来。”
她抄了把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专心划起了手机。
Victor得了令，点开早就准备好的PPT，认真地介绍起来：“这次美术馆项目的甲方是知名艺术家崔蔚老师，崔老师的国画作品在业内广受好评，也在国际项目上屡获大奖。之前她一直和其他美术馆合作进行作品展览，但她的要求比较高，很多场地的客观原因导致呈现受限，所以她对展览一直不太满意。也正由此契机，她希望能够建立崔蔚美术馆来专门进行作品展示。该项目目前选址在新建的玲珑文化园，占地约五百平方，我们承接的是馆内外全面的设计。崔老师的个人风格很强烈，美术馆的设计也需要配合她的作品和理念，所以具体的细节还需要和崔老师当面沟通之后才能确定，本次会议主要是对项目和崔老师进行一些基础背景介绍。”
张般若认真地记录着会议内容，白蕊也认真地玩了一整个会议的手机。
散会后，白蕊几乎是前脚才进办公室，后脚就听到了敲门声。
“还有事？”她不解地看着眼前人。
张般若径直走进来，直白问道：“为什么选我？”
闻言，白蕊的双臂自然地抱在了胸前，再次翘起二郎腿。
艺术家真是个古怪的物种，指望他们感恩戴德比登天还难，馅饼掉在脸上，不赶紧拿起来吃了，反倒要先找老天爷要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当然她这位“老天爷”也不能把真实原因如实相告，只冠冕堂皇道：“因为觉得建德项目你做得不错，和美术馆气质很吻合，怎么，没有信心？”
“据我所知，一组也在观望这个项目。”古语讲，闻道有先后，Vitru奉行，接活也一样，平时，一组对接的项目三组连多看一眼都算是觊觎。
白蕊心想，原来是担心到手的鸭子被人抢，这才上门要颗定心丸。她生在设计世家，白爸爸一半靠本事一半夫凭妻贵地爬到了设计院荣誉院长的位置，白树也是古建筑领域的大拿，再加上这些年在Vitru的工作经验，对于和设计师打交道这件事，她自诩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她摆出公式化的笑容，很有信服力也异常赏心悦目：“你放心，我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为什么选我？”张般若再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瞧，果然都是奇葩。
白蕊上学时读过一则很有名的杂谈故事：穷酸的建筑设计师每天都光顾面包店，却只购买最便宜的白面包，一个月后，女店员圣母心泛滥，偷偷将白面包换成了奶油面包送给他，结果白面包是设计师用来当橡皮的工具，女店员的善举毁掉了他苦心设计的图纸。
小时候老师告诉她，这是世间最无奈的阴差阳错，但她领悟到的却是另一个道理：艺术家大都是穷光蛋，尤其是做建筑设计的。比如她嫁入豪门的爸爸，和她被分了一身离婚债的哥哥。
这话自然不绝对，宛赢和崔蔚都是世俗标准中成功的艺术家，但她们的艺术天分和她们的经营手段不相伯仲，她们也绝不会因为执着于天上的月亮就不捡地上的六便士。而那些籍籍无名的“艺术家”们，只要不捡地上的六便士，哪怕不弯腰的原因是地上本就没有六便士，也可以自欺欺人地觉得自己要比这些“成功人士”高尚。贫穷于他们是光环，可以替他们告诉全世界，支撑他们活下去的不是面包而是梦想，他们因梦想而高尚。
可，什么是他们的月亮？什么又是他们的六便士？如果真的让他们选做梵高还是做毕加索，又有几个人会舍得割掉自己的耳朵？
在某一种程度上，这些梦想家都是两面派，一边说着不肯为了名利放弃梦想，一边又对名和利有着极致的追求，他们甚至比普通人更贪婪，当下的名利都难以餍足，他们还想流芳百世，还想永垂不朽。
白蕊看着眼前的男人，熟练地抛出了饵。
“你真的甘心一直在三组做个小组长？你难道不想成为Vitru的招牌设计师吗？”她挑眉，然后又意识到这个饵还不够大，毕竟Vitru现在的模式根本不生产明星设计师，作品都冠Vitru的名，她立刻改口道：“或者，成为行业的顶尖设计师？你是沈总亲自请来的，背景自然无需多说，我也看了你之前的作品，不得不说，以你的能力，只差一个机会，功成名就，出人头地，假以时日都会手到擒来，我可以给你提供这样的机会。”
张般若只是看着她，没有回应。
白蕊心道：高兴傻了？
“没事，你不用谢我，”白蕊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他不谢她就帮他谢好了，反正台阶自己这里有的是，“好好干，三组组长，我很看好你。”
白蕊满意地抬着下巴，笑着准备送客。
张般若仍旧站在原地，没如她所愿地感恩戴德，反倒皱眉问道：“你叫我什么？”
“三组……组长？”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张……组长么不是，这有什么不知道的。”白蕊的眼底闪过一丝尴尬，但被她熟练地遮掩过去了。谁知道他那个倒霉名字到底是怎么读的，可刚给人家画完饼就读错人家名字，实在是有失领导体面。
“张什么？”
“你很闲吗？项目刚给你，不赶紧给我拉timeline，还在这里聊闲天？”白蕊一顿恩威并施。
“般若。我叫张般若。”他亲自纠正了正确的读音。
“知道了。”她才想问，怎么起了这种奇怪的名字，可转念便想到他资料里父母一栏是空着的，无父无母又起了这样的名字，顿时，一个养在庙里穿百家衣吃百家饭长大的凄惨形象油然而生。
算了，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还是别在这种时候戳人家的心窝了。
次日早九点，张般若大腿处传来一阵手机的震动。
他入职Vitru的第二天就加了白蕊的微信，但是那个对话框至今仍是空白一片，所以当他看到那条绿色的信息时，有些不确定地点了下她的头像。
然后意外地，屏幕显示他拍了拍白蕊并喊了声：“拜见女王大人。”
张般若一头黑线。
语音电话响起，白蕊的声音带着刚起床的娇软：“拍我干嘛？”
“……”
“信息看到了吗？今天晚上七点，尘夜阁，别迟到。”她顿了顿又道，“穿正式点。”
说罢又意识到自己的多余，Victor说过，他这人每天都是衬衫西裤，古板得很。
“是去见崔蔚老师吗？”张般若问。
白蕊：“不是。”
“那是去见谁？”
“掮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