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上车,孟丽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白蕊明天又不用回设计三组,她可是要乖乖复命的:“姑姑,明天我咋跟我们组长说?”
“就说我找你有事。”她答得理所当然。
“啥事?”
“自己编。”
“那咱们真的有事吗?”
白蕊拿了块巧克力,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吃。
“我不想吃巧克力……”孟丽拒绝。
白蕊拧着眉头:“午饭十二点吃的,现在都七点了还没吃晚饭,一会儿低血糖怎么办?吃了!”
孟丽:“可是我不现在不想吃甜的……”
“上次是你说只喜欢这个牌子的巧克力我才买的,吃!”
孟丽在姑姑恶狠狠的眼神下,可怜兮兮地吃掉了半块,“姑姑,你叫我来就是让我吃巧克力的?”
“你奶奶等着我们去吃饭,我要是不给你准点带回去,她不得剥了我的皮?”白蕊道,说起“奶奶”二字,她下意识想到了自己母亲那张慈祥的面孔,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姑姑,我把这个巧克力全吃了,你能放我回去加班吗?”孟丽双手已经虔诚地合在胸前,做信女恳求状。
白蕊邪邪地笑了笑,摇头答:“不可能。”
北京饭店的高级包间内,菜肴异常气派,玲琅满目地摆了一整桌,能容纳下十几人的桌子旁只冷清地坐了四个人,说话都要音调高个八度才能交流。
白爸爸心疼地看着孟丽,询问道:“丽丽第一天上班辛不辛苦?”
“才第一天,有什么可辛……”白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父亲打断:“她和你能一样吗?她还是个孩子。”
二十四岁的孩子。白蕊在心里暗暗啐道。
白爸爸嘱咐:“丽丽,有事就跟姑姑说,咱们去工作,最重要的是什么?”
孟丽小声答:“赚钱?”
“钱有什么用!”白爸爸反驳道,“最重要的是开心。”
白蕊在一旁嘴角抽搐,不愧是当了一辈子上门女婿的老白脸,工作最重要的是开心?你当年不就是为了不用工作才当小白脸把自己嫁进白家的吗?
白爸爸余光扫到她的脸,察觉到她神色讽刺,不悦道:“你不赞同?”
白蕊皮笑肉不笑:“我哪敢,但是工作是工作,不是过家家。”
“还有你不敢的事吗?你离经叛道的名声在外,怕是也不把我这个爸爸看在眼里,”白爸爸对白蕊说话时,口气没有半丝对孟丽的慈爱,话里话外地讽刺道,“不是过家家,那你工作几年了?现在还只是个主管吧?”
包间的门突然开了。
在七八个小姑娘的环拥下,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被搀扶着走进来。她身着紫蓝色真丝旗袍,耳戴水翠珠绿耳环,手腕上的和田玉镯配着紫檀佛珠,一头鹤发高挽成髻,雍容富贵又不失典雅品味。
“快八十岁的人了,一天天招摇成这样……”才得理声高的白爸爸立刻被灭了火焰,他嘴上念得极其小声,但身体还是反射性地起身,从小姑娘的手中搀扶过白太君,恭敬地请到上座。
这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们也在左右落座,屋子里终于有了生气。
“蕊蕊,聊什么呢?”白太君问道。
“爸爸关心我的工作。”白蕊立刻恭敬回道,她扫了一圈这群小姑娘,小声道:“Amanda今天没来?”
这群小姑娘都算是白太君的生活助理,只有Amanda是白太君名正言顺的秘书。
“她临时有事。”白太君看了看孟丽,又看了看白蕊,对左右的小姑娘们无奈道:“你们看,我们家的姑娘漂不漂亮?”
“漂亮,特别漂亮。”小姑娘们喜气洋洋地应和,“白蕊小姐美丽大方,孟丽小姐可爱俏皮。”
“那是当然的了,都顶顶漂亮的。”白太君满意地炫耀,“可是这大的小的,怎么都没有桃花运呢?”
白树白蕊兄妹二人听着这熟悉又直白的开场,眼珠都在滴溜转着想主意。
白树率先出声:“妈妈,不能说蕊蕊没有桃……”
白蕊急忙抢答:“妈妈,我会帮孟丽留心的。”
孟丽这才从饭碗中抬起头,看看奶奶又看看姑姑,不知如何回应,立刻将目光求助到自己爸爸身上。
“丽丽还小,不急的。”白树在旁替女儿开解。
“哦,她还小?”白太君瞪着儿子,“我可不小了,她要是不着急,我死之前还能看到小娃娃吗?”
“您长命百岁……”白树孝顺答。
“百岁也不到二十年的活头,不如你们,禁不住耗。”白太君并不吃儿子这一套。
“蕊蕊不是还……”白树祸水东引的话头还没说出来,白蕊就立刻堵上了他的嘴。
“妈妈,我岁数大了,卵子质量不好,而且活佛的话您忘了吗?我的命格不合适,还是丽丽合适。”
白太君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孙女,点头道:“我也是更希望丽丽生。妈妈老了,没别的愿望,就是想多活几年多陪陪你们,蕊蕊火命,丽丽水命,丽丽的孩子和我最合。”
白蕊立刻答:“下周我立刻安排,这回她工作体面,肯定能吸引优质的男青年。”
“你们也帮我留心一下周围。”白太君对身后的女孩们交代。
女孩们个个甜甜应了是。
白太君余光瞥见白树正低着头不肯表态,板着脸道:“月白的股份你们要是都不想要,就一心盼着我早点死,那我就全捐出去。”
父母和子女之间的权力会被时间重新分配,幼时能被一句“不听话就不要你了”吓破胆的孩子,终将在成年后回馈父母那句“你能不能别瞎管了。”
可骄傲了一辈子的白太君不接受自己的失权,于是月白的股份成了孩童时的棒棒糖,青春期的电子产品,用来换取已成年子女的“听话”。
白树年近半百的人,有些膈应被这样明晃晃地操纵,才想再开口,却被白蕊拉住了衣袖,她起身盛了碗汤递过去:“妈妈您说气话,来来来,喝点汤,喝点汤。”
那层薄的不能再薄的纸,终于还是保住了。
饭局在九点准时结束,白太君九点半和活佛有约,孟丽负责送爷爷回家,一群人洋洋洒洒散场,包间内只剩下兄妹二人。
“你这么对丽丽你会遭报应的。”白树气道。
“死道友不死贫道。”她毫不愧疚。
白树头一回听到那套水命火命的说法,就闻到了白蕊给活佛缴过香火钱的味道。他点了一根烟送到妹妹手上:“白蕊,你要是敢坑我女儿,我可不会放过你。”
“别说得好像你多无辜一样。”白蕊回。
对长寿有迫切渴望的白太君第一次听到传宗接代能续命的说法时,孟盼雨刚好怀上孟丽,别家孩子办满月酒,长辈无非送长命锁送红包,可孟丽满月那天,一边尿着白太君的真丝旗袍,一边豪赚了月白10%的股份,成了真正的千金大小姐。
“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才是被坑的那个,”白蕊说起旧事,忿忿道:“我一个亲生女儿,还要自己在外面餐风露宿为生活奔波,亲妈偏心眼儿,股份只给儿子,真是没地方说理。”
“你明明知道,那是孟盼雨做的。”白树无语道。
“只可惜我那好嫂嫂太擅长挥霍,你的钱啊,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白蕊挑眉,一切尽在不言中。
白树最忌讳别人提自己的前妻,刚巧,白蕊最喜欢触白树的霉头。他咬牙道:“你嘴巴这么损,难怪没有男人喜欢。”
“你脑子坏掉了?我没有男人喜欢?”白蕊直接笑出了声,“你在说什么?你看看我好吗?想用这种话羞辱我?你不如说巴菲特穷,说爱因斯坦蠢,说我的好嫂嫂孟盼雨重情重义天下第一。”
“……”白树被噎得答不上话,咬牙切齿了半晌才道:“既然你男人那么多,那你直接生一个不就得了,何必连累得我和丽丽被妈妈念!”
白蕊反驳:“用来睡觉的男人和用来生孩子的男人怎么能是一个标准?”
白树脸色微红,纵然这种离经叛道的话妹妹嘴里经常冒,可冷不丁地来一句还是让他承受不住:“你……收敛一点。”
“不是你说的吗?妈妈喜欢阳寿,我喜欢阳……”
白树直接一把捂住了白蕊的嘴。
“嘁,敢说不敢认。你又不是处男,孩子都跟人生过了,装什么?”白蕊锱铢必较地找哥哥讨中午侄女欠下的嘴债。
“白蕊!”
“白教授,食色性也,你一个文化人大学者,怎么这么庸俗古板呢?”她笑得愈发得意。
“……”白树恨极了那日自己酒醉后和白蕊打嘴架说出的戏言,清醒后的自己绝无法再说出口,可她倒是毫不忌讳地挂在了嘴边。
白蕊见他败下阵来,语重心长道:“反正母亲大人这次势在必得,两年内必须抱上小娃娃,你自己考虑,你大学教授的那点薪水,能不能保你女儿未来衣食无忧?能不能把你前妻那些债还干净?月白的股份我建议你还是争一争。要是实在心疼女儿,你可以自己去生啊,反正她要的是娃娃,又没说是谁的娃娃。还是说,哥哥大人现在的精子质量已经不行了?”
“白蕊!”白树红着脸瞪着妹妹,气得只能反复喊她的名字。
“你要是不努力,我就要拜托小孟丽帮我努力啦。”她笑得灿烂又阴险,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哒哒哒地离开了包间。
这声音传到白树耳朵里,即刻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白蕊走远后才拿出手机,低声对电话另一头的人道:“三个月内执行副总的title我要是拿不到,我们之间的交易就作废。”
饭桌上白爸爸那句“还只是个主管”,可是结结实实地戳中了她的后脊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