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毅公府终日浸在一层化不开的沉郁里。
沈夫人一门心思盘算显贵婚事,心底早早属意皇家赐婚,只盼借天家姻亲抬升沈家声势,忠毅公与她心意相通,同样将门第荣辱看得最重,夫妇二人一心要为沈砚之寻一门能撑起家族前程的贵亲,府中处处绕着婚嫁算计,压得人喘不过气。
连日困在满是门第权衡的宅内,苏清沅心头积了层层烦闷,只盼寻一处清静禅院避世静养。可深闺女子孤身远行,于世家礼数不合,极易滋生流言闲话。
沈砚之瞧出她眉眼间掩不住的倦怠,当即主动提出护送相伴,对外只托辞陪同表妹进山散心,周全体面,堵尽旁人揣测。他本是京华出了名的世家嫡子,心性清高傲骨天成,胸中藏万千策谋,素来厌弃世俗攀附钻营,此番随行,亦是想暂抛府中无休止的婚事争执,寻片刻自在。
车马一路远离京城喧嚣,驶入深山古刹,满目林木清幽,尘嚣尽数隔绝。后院置一方古朴青石案,案间横放一把旧古琴,弦身蒙着薄浅尘雾,风骨不改。
苏清沅缓步落座,纤指轻捻,缓缓调试琴弦。泠泠琴音顺着指尖漫涌而出,温柔淌过青砖墙垣,漫过阶前青苔,听似温润似水,细细品来,却藏着一份不折果决,绝非寻常闺阁消磨时光的软靡小调。
沈砚之静立身侧,身姿如青竹挺拔,月白锦袍衬得眉目清隽冷淡,周身裹着世家公子独有的矜傲自持。他垂眸静静望着抚琴的少女,不言一语,将周遭动静尽数收在眼底。
一墙之隔的客舍,却是全然另一番凛冽气象。
北朔王爷萧珩正垂首擦拭一柄阔背寒刀,铁刃光寒,映出他久经沙场的锐利眼锋。隔墙飘来的琴音丝丝缕缕钻入耳畔,他擦拭刀身的动作骤然顿住,随手搁下布巾,提着一身沙场悍气缓步走到青墙之下,静立不动,从头至尾听完整曲。
余韵消散,他抬掌轻击墙面,一声沉实掌声穿透院墙,坦荡洒脱,不带半分文人矫饰。
院内沈砚之抬眼,清冷目光落向隔墙,率先开口,礼数周全,字句间却隔着一层疏离清高:
“阁下久立墙外听曲,不知有何见教?”
墙外男声粗粝开阔,裹着北朔风沙独有的坦荡:
“北朔萧珩,暂住此处客舍。方才一曲胸襟开阔,格局不凡,绝非寻常闺阁自娱小调。”
苏清沅指尖轻按琴弦,压下余音,神色恬淡温和:
“不过闲来拨弦遣散烦闷,当不得阁下夸赞。”
萧珩低笑一声,声线沉朗,似能透过青砖看透院内人心:
“嘴上说是自娱,曲中却藏权衡世事的眼界。你二人气度沉淀,绝非单纯游山散心的游人。”
“只是陪表妹躲开府内纷扰,寻山野清净。”沈砚之声调平淡,一身傲骨分毫未敛,不愿与陌生人深谈底细。
萧珩一语戳破他身份,直白通透:
“大曜谋臣沈砚之,智冠京华,南北两国谁不知晓,何须遮掩。”
“正是在下。”沈砚之坦然应下,不卑不亢,矜贵气度分毫未减。
一墙相隔,二人隔空对峙,无形张力悄然绷紧。
沈砚之立身大曜朝堂,扎根百年世家,信奉礼法门第,毕生以扛起沈家门楣为己任;萧珩是北朔手握重兵的王爷,两国边境常年摩擦对峙,立场天然相悖。世人并称南北双杰,二人心底皆认可对方的才略眼界,可立身国度、行事准则,却截然相反。
萧珩语气带着几分直白惋惜,穿透墙面送至院内:
“你身负绝世谋策,胸中丘壑万千,却终日困在世家俗务、门第规矩之中,束手束脚,白白辜负一身才干。”
这话恰好戳中沈砚之心底暗藏的桎梏。他眉峰微蹙,清俊面容掠过一丝凝滞,一身傲骨不肯承认自己被家族牵绊,语声添了几分冷硬执拗:
“家世是立身根本,承继门楣本就是我分内本分,何来拖累一说。”
萧珩底气悍然,字字铿锵,满是藩王沙场之人的肆意坦荡:
“捆住手脚、束缚本心的规矩枷锁,也配称作本分?我镇守北朔疆土,凭一柄长刀、万千将士护住本国百姓,无京中繁杂门第牵绊,不受虚浮礼法束缚,行事随心,俯仰无愧。”
院中争辩之势渐起,空气微微凝滞。
苏清沅静坐琴前,默默听着二人交锋,心底早已暗自权衡清楚。萧珩身为北朔权柄在握的王爷,手握重兵,两国本就隔阂深重,这般敏感人物万万不宜深交,稍有牵扯,便会卷入南北纷争漩涡。
她猛地一拨琴弦,一道清亮琴音陡然扬起,温柔却有力地打断二人对峙:
“荒山野院本是清净之地,何必执着两国朝堂、边境纠葛。”
语声轻柔,却自有定力,稳稳压下院内暗流。
墙下萧珩闻声,目光转向院内方向,语气藏着几分赏识探究:
“姑娘琴中藏世,眼界不俗,既有这般独到心思,不妨敞开一谈?”
话音落下,苏清沅周身温润气质尽数收起,言辞骤然变得客套疏远,分寸感十足,将人拒于千里之外:
“不过浅陋私见,不敢妄议两国世事。往后我便少抚琴,免得终日叨扰阁下清静。”
一句话封死所有攀谈余地,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院内瞬时安静,只剩清风穿竹簌簌作响。
沈砚之垂眸看向身侧少女,收敛周身锋芒,语声压得低沉温和:
“此人乃是北朔王爷,身份特殊,言语粗狂直白,扰了你心绪?”
苏清沅轻轻摇头,眉眼沉静无波:
“不过山水偶遇、分属两国的路人,本该守好分寸,刻意疏远,方是稳妥。”
青墙之下,萧珩孤身立在原地,阔背大刀拄进松软泥土,身形孤峭挺拔。院内表兄妹相伴而立,安然静谧,他隔墙只闻人声琴韵,始终瞧不见院内半分人影。常年坐镇北朔边境,日日面对粗莽将士官吏,从未遇过这般通透有风骨的女子,难得生出赏识与知己之感,对方却因两国隔阂刻意回避,周身竖起层层壁垒。身侧还有沈砚之清冷自持守着,如同一道无形屏障,将她护在方寸院落,不容他国之人窥探分毫。
满心赏识、浓烈好奇尽数化作不甘心痒,他在墙下伫立许久,苦寻不到半分合宜登门相见的由头,心绪翻涌难平。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忠毅公府依旧笼罩在郁结沉闷之中。
沈夫人整日心心念念皇家联姻,一门心思要为沈砚之攀天家贵亲,忠毅公亦与她同心,皆认定这是沈家最好的出路。偏偏沈砚之全然不在意权贵姻亲,反倒放下府中一应琐事,陪着苏清沅进山静养,半点不将二人的盘算放在心上。
沈夫人独坐正院,越想越是烦闷郁结,暗自打定主意,只等二人归府,便要好好规劝儿子,掰正他的心思,万万不能因旁人耽误沈家攀附皇室的大好机缘。
前日禅院一曲琴音,犹在耳畔,清越底色里裹着沉敛风骨,刚柔相济,全然没有寻常闺阁小调的柔靡纤弱。
那日青墙相隔,萧珩静立听完整曲,心中早已判得分明——院内抚琴之人,绝非困于深宅、只懂风月消遣的普通女子。
全程一墙阻隔,彼此未见真容,隔墙数语,无深交,无相知。可独一份通透沉静的琴韵,再配上那道温润清和的声线,早已悄无声息,在萧珩心底落下浅浅印记。
墙内,沈砚之自始至终伴在苏清沅身侧。他本就心性清高、自持矜贵,自那日瞥见墙外那道凛冽挺拔的身影,心底便生出一层难以消解的隔阂与提防。只静静立在一旁,神色清冷寡淡,不动声色隔开两边气息,断去多余交集。
几日闲散山居转瞬即逝。
一日午后风软日和,暖融融的日光铺满庭前青石阶,院内竹影静垂,四下安宁无扰。
萧珩独自站在客舍廊下,指尖细细摩挲擦拭腰间阔背长刀,寒刃映着天光,冷光粼粼,衬得他眉眼久经沙场的沉肃凛冽。
忽有急促马蹄声自山下一路破风而来,声响打破山间静谧。几名驿卒策马奔至院前,尘土卷地飞扬,手中捧着数封封蜡严实的加急密信,全是北朔边境送来的军情手札。
信纸厚重,笔墨仓促,字字句句皆是迫在眉睫的急务。北朔边境多处防线调度混乱,数座边关隘口局势岌岌可危,军情如火,勒令萧珩即刻动身返程坐镇,半分耽误不得。
萧珩指尖死死攥紧信纸,指节被力道绷得泛出青白。
山风卷过纸页,簌簌轻响,一股绵长怅然骤然漫上心头。他在此地盘桓数日,仅隔着一堵青墙听过一曲琴、听过女子寥寥几句应答,自始至终,连对方半分样貌都无缘得见。可仅凭一曲琴音,便足以窥见她远超世俗女子的眼界气度。乱世漂泊,萍水相逢本就难得,好不容易遇上心性相合之人,却偏偏被边关急事硬生生拆开,连一面之缘都求而不得。
萧珩将密信收好,抬步走到那道隔开两院的青灰高墙之下,沉声开口,嗓音裹着临行前的沉敛心绪:
“北朔突发边境急务,王廷传信召我即刻返程,特来与二位告辞。”
墙内安静片刻,一道清润柔和的女声缓缓传出,语调温和平稳,听不出半分起伏波澜:
“边关安危为重,愿阁下一路平顺,边境无虞。”
依旧是那日听过的独特声线,清软却藏定力。当日余韵未散的琴音与此刻人声在心底重叠,牢牢刻在了萧珩心上。
不等他再接话,沈砚之的声音紧随而至,带着世家公子与生俱来的矜傲冷淡,分寸划得泾渭分明,满是疏离:
“镇守疆土乃是阁下分内要务,不必多礼客套。”
话语听似得体,内里却藏着拒人再攀谈的意味,不愿给二人留下半分多说几句的余地。
萧珩无心同他虚与周旋,目光落在眼前隔绝一切的青砖墙上,坦荡直白,字字郑重恳切:
“那日隔墙听姑娘抚琴,一曲便知,你眼界胸襟绝非寻常闺阁中人,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奇人。今日无缘一睹真容,实为平生憾事。但这曲声、这番谈吐,我已然记牢。往后天涯相逢,只要再闻此琴、此声,我定然一眼便能认出。”
院墙那头沉寂一瞬。
苏清沅垂眸轻按琴弦,轻声淡淡回道:
“阁下太过抬举,不过随手自娱罢了。”
身侧沈砚之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心底芥蒂丛生,不愿两人再有半分牵扯。他微微侧身,衣袖极轻地碰了碰苏清沅的小臂,无声示意她不必再多言。
片刻之后,院内脚步声缓缓向内院远去,墙内彻底归于一片寂静。一墙内外,再无人声。咫尺相隔,转瞬便要山水陌路。
萧珩持刀独自立在墙下,山间长风翻卷他一身玄色劲装衣摆,偌大禅院只余下他孤身一道身影。明明只是短短数日萍水偶遇,未曾相见、不曾深识,心底落空的遗憾却沉甸甸压着,绵长难散。耳畔似还回响方才琴音,那句温软道别犹在心头,往后南北相隔,不知何日才能再有机缘重逢。
良久,他压下心底翻涌心绪,翻身上马。急促马蹄踏碎午后山间静谧,随行众人策马疾驰,一路扬尘向北而去。方才尚有人声往来的客舍,转瞬人去屋空,只剩空寂院落。
院内,日光透过枝叶落下斑驳碎影,铺满地面。
沈砚之望着隔墙答话的方向,面上神色清淡,话语里却藏着几分刻意压下的忌惮与不悦:
“萧珩身为北朔藩王,所辖疆土与我大曜边境常年摩擦不断,本就是立场相悖之人。如今就此离去也好,省得往后无端滋生是非纠葛,徒添麻烦。”
苏清沅垂眸,轻轻拂去衣袖沾染上的细碎落尘,神色平和无波,不见半分波澜:
“不过山间隔墙偶遇,仅有几句寒暄,算不得什么深交,不必放在心上。”
同一时刻,忠毅公府内,又一封催归家书被封好送了出去。
沈夫人与忠毅公连日商议,满心只想为儿子定下那桩天赐的皇家姻缘,接连数封催归家书送往禅院,字字句句都在催促沈砚之早日回京相看婚配,莫要误了攀附天家的良机。
一纸急信催人北行,一院琴音徒留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