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夜风狂烈,黄沙击打帐幕,哗哗作响。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案头堆满军情密卷。萧珩握笔伏案,落笔干脆,一条条军令快速落纸。帐内将士垂首肃立,无人敢出声。不消片刻,积压军务全数清完,帐中一静,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
那日江南禅院的琴音,毫无征兆地闯进脑海。
他抬眼看向壁上悬挂的墨玉长箫。这箫陪他征战多年,素来只吹战曲,从未奏过婉转调子。萧珩抬手取下玉箫,指腹蹭过微凉的箫身,凭着记忆中的曲调缓缓吹奏。
箫声初时柔和,继而舒展开阔,不似寻常闺乐绵软,内里藏着一股稳稳撑局的风骨。铁血肃杀的帅帐里,清音回荡。一曲吹毕,藏着他一面无缘、暗自惦念的怅然。
帐外,脚步轻至无声。萧彻夜巡边防,顺路前来探视。刚至帘外,便被这陌生清雅的箫声留住脚步。他静静立在帐外,听完整曲。尾音散尽,萧彻抬手轻拍两掌。
“稀奇。”他眼底含着真切笑意,“往日只闻你沙场壮歌,这般清雅有骨的曲调,朕还是第一次听。”
萧珩收箫回身。见到萧彻,他身上凛冽的杀伐气场柔和许多。二人既是君臣,更是手足,从无需遮掩心事。
“途经江南禅院,偶然听人抚琴,凭记忆吹了几句。”萧珩淡淡回话,“皇兄见笑。”
萧彻迈步入帐。他一眼看穿萧珩眼底浅淡的怅然,心中了然。萧珩心性冷硬、极少动情,能让他记牢曲调、深夜独奏,抚琴之人必然不凡。萧彻不探私隐,只拍了拍他肩头。
“北疆有你坐镇,朕心安。别凡事独扛,记得休养身心。”
几句宽慰,萧彻随即离去。
帐内只剩萧珩一人。他握着玉箫,静静回想那日禅院光景。隔墙听琴那日,院中始终有沈砚之守在近处,寸步不离,提防外人窥探。沈砚之孤高自持,从不为旁人费心守候,那日却独独护着院中抚琴人。
细碎线索串连起来。沈砚之从不为旁人费心守候,那日却寸步不离护着院中抚琴人。那抚琴人,只能是苏清沅。
方才心底那点纯粹的欣赏,瞬间沉落,染上一层不甘。他未曾谋面,她却早已有人悉心相守。
江南雨后,天清地静。禅院青石阶积着浅水,映着流云碎影。苏清沅临窗抚琴,指尖起落从容安定。琴声清宁淡然,于她而言,北疆那一次隔墙听闻,不过一场萍水相逢,掀不起半点波澜。
廊下,沈砚之静立许久。那日萧珩直言记挂她琴音人声,那句话一直在他心底盘旋。沈砚之从不想束缚苏清沅,也不愿藏她风华。他清楚她的才情风骨本就出众,无需刻意避人。可他顾虑的是萧珩——此人眼光毒辣,一眼看透苏清沅的与众不同,且心性执拗,一旦上心,绝不轻易放手。萧珩手握北疆重兵,立场微妙,他日若是再遇,必生风波。
思虑既定,沈砚之抬步入屋。琴声未断。他立于琴案旁,指尖轻触琴沿,语气坦荡直白:
“那日萧珩所言,我听得真切。他对你的琴音,记挂颇深。”
苏清沅指尖微顿,随即如常起落。她抬眸看他,眼底镇定从容:
“琴在我手,心由我持。旁人记挂与否,左右不了我分毫。”
沈砚之微微颔首。他信她通透坚韧,绝非依附旁人的弱女子。
“我不是要你弃琴藏锋。只是萧珩权重势重、心性执拗,立场又与我方制衡。他日再见,难免是非缠身。”
苏清沅垂眸浅笑,指尖轻拨,一声清音落定:
“心正行端,何须畏避风波?真有风雨,你守你的朝堂家族,我守我的本心分寸。互不拖累,并肩应对便是。”
无示弱,无逞强,坦荡坚定。沈砚之心中郁结尽散。他的底气,一是信自己能扛风雨,二是信她足够自持、足够强大。
“是我多虑了。”他语声温沉,“你随心而行。来日风雨,我与你共担。”
千里之外,京城忠毅公府。书房之内,夫妻二人对坐闲谈,心意全然相通。
沈母眉眼带着期许,语声温和却坚定:
“砚之年岁正好,如今圣上属意、朝野皆知,若能迎娶长乐公主,便是沈家无上荣光。既稳朝堂基业,又能光耀名门,是千载难逢的天赐良缘。”
忠毅公深以为然,面色沉稳赞许:
“公主端庄贵气、品性端良,又是圣上亲妹。这桩婚事,于他前程、于沈家根基,皆是最好的归宿。”
家书已经发出。夫妻二人满心期盼沈砚之归京敲定这桩婚事,无人愿见半分变数。
可谁也未曾料到,江南那方清净禅院、那一个归来的故人,终将打乱整座忠毅公府的全盘期许。
北疆执念暗生,江南人心相护,京城满门盼婚。一曲清音,千里牵连,三方命运,已然悄然落子。
马车稳稳停在忠毅公府朱漆门前。
车帘掀起,天光落下。苏清沅抬眸望着那扇熟悉的大门,阔别数月,景物依旧,心境却早已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沈砚之先一步落车,回身抬手,稳稳扶住她的腕骨,护她稳步落地。二人一路同车而归,举止坦荡寻常,可落在门口小厮眼底,这并肩而立的模样,便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亲近,悄悄落进众人眼里。
尚未踏过府门高槛,沈母贴身的陪房嬷嬷已快步迎上。脸上堆着标准得体的笑,目光却只落定在沈砚之身上,恭敬回话:
“大公子,夫人有请,正院有要事相商。”
沈砚之眉峰微蹙,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苏清沅。苏清沅轻轻摇头,眼神安稳,示意自己无妨。他这才松开手,低声叮嘱一句:
“你先回西跨院歇息。”
话音落,他随嬷嬷抬步往前院走去。待他身影走远,另一名嬷嬷才慢悠悠上前迎向苏清沅。笑意还挂在脸上,语气却悄然淡了一截,分寸疏离,一目了然。
“表姑娘,这边请。”
苏清沅微微颔首,默然随行。
途经正院回廊,内里隐约传来茶盏相碰的轻响,伴着沈母温和慈柔的嗓音断断续续飘出:
“……砚之这孩子,就是性子太倔。回头我好好与他说道。”
身侧嬷嬷连忙笑着遮掩:
“是京中各位世家夫人前来做客,夫人正在待客叙话呢。表姑娘先回院子休憩便好。”
苏清沅不作言语,脚步未停,径直往西跨院走去。她心里通透——待客是假,商议婚约是真。
脚下青石板微凉,沿路廊花盛放,春色泼泼洒洒,满目明媚融融。可这满眼春意落进眼底,只余一片空凉。
西跨院分毫未改。案头旧砚安然摆放,窗棂纹路依旧,晚风穿庭过枝,拂动庭前草木,皆是年少寄居时的旧模样。只是人事更迭,岁月翻篇,再也回不到从前。
侍女春桃快步迎出,见她归来,眼眶瞬间泛红,压着满心委屈不敢多言。苏清沅指尖轻抚过微凉砚面,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府里近日,该是忙着砚之的婚事,对吗?”
春桃迟疑片刻,终究低头轻轻应下。
苏清沅垂眸静立,眼底无波无澜。许多事,不必听闻,不必追问,结局早已心知肚明。
不过半盏茶时分,院外传来细碎轻缓的步履声。
沈母一身家常软缎衣裙,眉眼慈和,笑意浅浅挂在面上,看着最是温和敦厚。可这份温柔之下,藏着层层不动声色的压迫,绵密无声,步步紧逼。她屏退所有下人,独自入院,看向廊下静立的苏清沅,语气温软如风:
“沅沅,回来了。在外漂泊日久,也该尽数看开了。”
苏清沅敛神垂眸,恭顺行礼:
“舅母。”
沈母抬手轻拍她的手背,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桎梏:
“我知晓你心思重。从前那些念想,皆是年少糊涂执念,当不得真,也落不得实。”
她语速不急不缓,一点点往前铺陈,句句为沈砚之筹谋,句句敲打苏清沅:
“砚之年岁已然长成,京中门第相当的贵女,排队待选。世家勋贵、权贵名门,个个体面稳妥,皆是良配。我为人母,自然要为他择一门最妥当的婚事,稳固家门基业,保他余生安稳。”
字字句句,皆是慈母心肠,却字字刺在苏清沅最尴尬的处境上——刺她无依无靠,刺她身份悬殊,刺她心底那点不敢外露的情意,不配登台面。
苏清沅指尖微僵,始终垂眸沉默。可这份安分退让,落在沈母眼中,反倒成了执拗不肯释怀。沈母面上笑意淡去些许,温声之下,压迫愈发沉凝:
“沅沅,你是通透聪慧的孩子。有些缘分,隔门第、隔命数,天生攀不上、留不住。你在府寄居多年,我待你如亲女,只盼你懂事、知分寸、守本分。”
温柔话语如薄冰覆人,看似体恤宽厚,实则牢牢困住她所有念想与退路。是提点,是警告,是再三规训——要她安分,要她退让,要她彻底斩断心底所有不切实际的期许。
沈母凝着她苍白安静的侧脸,落下最后一句定论,彻底封死余地:
“往后府中商议砚之婚事,你便安安分分待在西跨院。少听、少看、少胡思乱想。好好做你的表姑娘,莫毁自身体面,更勿误我儿前程。”
春风拂枝,落满庭碎影。满眼温柔光景,却压得苏清沅心口一寸寸发冷,窒闷难言。
她至此彻底清醒——沈母的温柔,从来都是最利的软刀。不吵不闹,不疾不徐,一遍遍磨她心意,断她念想,绝她所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