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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礼所以养情 (1)

“大皇子殿下怎么今日未到?”自上旬旬假过后,叶书雪到讲室的时辰便比从前稍晚了些,往往待诸位皇子与伴读到齐之后方才入内。

讲室内众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却都垂下目光,竟无一人敢出声。

想来这些天,大皇子殿下确实每隔三两天便要请假。到讲室读书的日子,也总显得心不在焉。

想来,或许是因那舞姬之事耽误了。春生夏长之时,人们似乎总会因情事所扰。

“陛下口谕——”

内侍匆匆而来,其高声打断了课堂。

叶书雪对内侍毫无征兆的传旨心中一惊,起身行礼听旨。

讲室内,骤然一静。

“太子太傅叶书雪,治学不谨,致学生心志有偏,罚俸半年。自今日课毕,闭门思过,俟召方得复入内书房。”

一时间,叶书雪整个人像是被无形之物当头击中,心口猛地一沉。

下一瞬,那种久违而熟悉的窒息感骤然翻涌上来。

像多年前那一场猝不及防的风雪,铺天盖地而下,将人连同呼吸一并掩埋。

她的耳边一时只剩嗡鸣,眼前一阵发白,恍若遮天蔽日的暴雪。脚下似虚浮了一瞬,叶书雪竟一时没有动。

半晌,讲室内的学生们神色由惊讶转为不安,却无人敢出声。

长孙云廷望着站在原地,似乎动弹不得的叶书雪,心口忽然一紧。

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她的脖颈。一呼一吸,她明明立于众人之间,却似被无形之力骤然隔绝,连呼吸都变得迟缓。

那一瞬,长孙云廷的眼中不知怎的,泛起一阵泪意。

他强自按下情绪。

如今讲室之内,他最年长。

他没有再犹豫,稳稳向前一步,衣摆轻动之间,已至她身侧。手掌落在她臂侧时极轻,却分外坚定,恰到好处地托住了她几乎失去支撑的身形。

叶书雪手臂微微一紧,像是借着这一点支撑,将自己从那片骤然袭来的旧梦里硬生生拉了回来。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气息仍有些不稳。

他觉察了她的呼吸,已有逐渐变得不再紊乱,于是收回手,垂下眼,退回原位。

再抬眼时,她的神色已归于平静,与往常几乎无异。

“内侍大人,”她的声音尚带一丝极轻的哑,“臣不知何罪之有。”

那内侍本不必多言,宣过口谕便可离去。可他看着眼前的女子,神情清明纯净,站在一室少年之间,用坚毅也略带乞求的神色看着他。

他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似有一丝不忍,又很快收敛。转身欲走时,内侍终还是多言了一句:

“叶太傅醉心学问,只是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这句话落,叶书雪便明白过来。这道罪名,从来就不在“治学”。

叶书雪于是缓缓直起身子,转而回到案前。

书页被重新翻开。

无论如何,这一课,她还要好好上完。

她再缓缓深吸了两口气,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朗从容。

只是讲室中众人再难如常。

几位伴读低着头,不敢再直视她;几位年长的皇子神色各异,却都没有出声。

这一节课,竟在一种压抑而沉默的气氛中结束。

“今日课毕。”

叶书雪此言落音后,几位年幼的皇子像是商量好了,立刻冲上讲台。

“先生!”

五、六、七皇子几道稚气未脱的声音齐齐响起,不高的身影像是堵矮墙一般拦在她面前,想要拦住她的去路。

叶书雪微微一怔。

三皇子与四皇子对视一眼,已默契地转身,将还未散尽的伴读一一请出讲室。

门被轻轻掩上。

室内顿时只剩下他们几位皇子。

那三位年幼的皇子已按捺不住,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重叠,几乎听不清先后。

“还是我来说吧。”长孙云廷走上前来。

他站定后,反倒是将这想告知她原委的急切收敛了起来。片刻后,他抬眸,将目光不闪不避地落在她的眼眸中。

她亦抬眸,那目光平静如水,似在等一个答案。

“皇兄执意欲娶一身份低微的女子。已至绝食抗议之地步,皇后娘娘仍执意反对。”

“故父皇以为,”长孙云廷说这句话时,声音轻了些,语气却更冷静,“此等母子间隙,总要有人承担,您或许是其中之一。”

三言两语。

却将这十日来叶书雪不曾听闻的内宫中的轩然大波,轻轻揭开一角。

因着这室内都是“自己人”,他的言辞前所未有的直率坦荡。

他望着她,这不长不短的一段对视中,那双向来沉静如深山幽谷的眼眸,此刻不见波澜,却比任何言语都来得坚定。他似乎未说出口,却尽在眼神中的话是:这从来不是你的错。

叶书雪此时想起,她婉拒那藏书楼钥匙之事,或正是被皇后娘娘大肆在宫中宣扬的。无论内宫、朝堂,抑或街巷之间,言语一经流转,便易在众口相传中层层放大。此事,已足以被引作她不喜大皇子殿下的凭据,从而成为今日这道罪名的由头之一。

“叶先生,我说句不规矩的话,”三皇子亦直率开口,“此事若论责任,恐怕四弟的分量,都要在您之上。”

那日桃梨树下,四皇子那些艳调过后,又对情为何物大放厥词。

“好了三哥,”四皇子先是一愣,随即眉头一皱,少见地露出几分急色,“你如今说我,又能于叶先生有何益处?”

他将偏移的话题重新引回:

“倒是……皇后娘娘赠您藏书楼钥匙,您当日推辞之事,却是在许久之前就满宫皆知了。”

四皇子也逐渐开始明白了几分其中的关节,善意地提醒叶书雪。

四皇子话音未落,长孙云廷却已开口。

“够了,四弟。”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几位皇弟看来,二皇兄是第一次语气严厉地对他们说话。神色中,甚至隐隐带着些不怒自威的意味。

四皇子一怔,下意识收了声。

长孙云廷在这件事上很清楚,四皇子立于丽妃娘娘一侧,言语之间,自然倾向于将此事引向皇后的心机布局。言语中会有意无意地,让叶书雪站在皇后娘娘敌对的那一方。

但长孙云廷不愿。

他不愿,她于这明争暗涌中与任何一方结怨。他更不愿,她叶书雪,被推入帝后之间那看不见的权力衡量之中,成为一枚可随意弃之的棋子。

长孙云廷敛了神色,再望向叶书雪。

“我等所知,已尽数告知。”

他的话音方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泠簌——”

曲淳的声音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焦急,话音未尽,人已猛地推门而入。

“秦百川和孙密——”

话至一半,他骤然顿住。

讲室之内,一众皇子尽在。

几位年幼的皇子尚未回神,神情关切地望着叶书雪;三皇子、四皇子各自敛眉,似在沉思方才之事;二皇子则立于一侧,神色沉稳,隐隐有几分长者之态,将这一室气氛压住。

曲淳目光一扫,将方才那点急色,强行收了回去。

他轻咳两声,面色已恢复如常,语气也随之转为从容得体:

“诸位殿下。”

他微微拱手,“叶先生尚需前去与秦先生、孙先生商议学问,今日便先下学罢。”

话虽说得平缓,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

叶书雪随曲淳快步而出。

备课之室前,人影聚集。

讲师们围作一圈,神色各异,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皱眉不语。人群正中,秦百川与孙密对峙而立,气氛紧绷,几乎一触即发。

秦百川向来行事有些跳脱,却也从未为了什么,与同僚呈敌对之意。

“孙侍讲,”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锋,“今日叶太傅被停职一事——你敢说,与自己毫无干系?”

他说着,将手中之物猛地一举。

那是一叠誊写整齐的笔记,墨迹新鲜,行文却极为熟悉。

“此物,”他目光直逼孙密,“乃你为大皇子殿下誊抄、批注之讲学记要。”

“——也是你,呈与皇后娘娘与圣上的吧?”

孙密面色微变,眉目间露出无奈神色。

“秦先生言重了,”他拱手一礼,面色平静,“我理解秦百川乃至内书房中众人,多少都有些为叶太傅愤愤不平。”

“臣不过奉命整理课业,呈递亦属常例。至于圣上与娘娘如何裁断,岂是臣所能左右?”

“百川,”叶书雪立于一侧,声音如第一天入宫一样,沉沉落于众人间,“将笔记还给孙密。”

她的目光落在那份笔记之上。

那几行字,她再熟悉不过——

“规范人行止之‘礼’,与人心自然滋生之‘情’,是何关系?”

她当时答得平静而坦然:

“礼所以养情,而非绝情。”

仅此九字,如今被誊写、摘录、递呈——

脱离了当日语境,落入另一重曲解之中,遂成加诸她的莫须有之罪。

叶书雪眸光微凝。

至此,她已然彻底明白——

这道“治学不谨、致学生心志有偏”的罪名,从何而来。

这九字,在向来沉稳端方的太子殿下做出惊人举动后,被解读为因势利导,纵容人情,从而助长了大皇子殿下的“纵情之举”。

秦百川仍有些不愿放手,叶书雪只伸手将那笔记从他掌中轻轻取下,而后稳稳递回给孙密。

“诸位散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