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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箬滨书院 (2)

“安娘子,”那小郎君端正地行礼,“叶先生也来了。”

他见了叶书雪后也问好行礼。

叶书雪看着这位面生的小郎君,看起来似是比她还小上个一两岁的样子。可她并不认得他,他却识得她吗?

“之前两次你的信都是曲小郎君送来的。”安玉薇对叶书雪说道。

“叶先生,曲讲读乃是我亲叔父。我名曲运聪,自老家来投叔父门下,至今已有三年。虽未曾得见先生,但书院之中如此气度不凡的女子,想来除了先生,也不会有旁人了。”门下那位小郎君说。

这曲家小郎君所说这段话,能听得出,曲淳是用心调教过这个亲侄子的。但赞叶书雪“气度不凡”的这句话,叶书雪心里清楚,这是难掩的油嘴滑舌的市井作风。

大皇子殿下的生辰宴,及这次晚归,叶书雪皆托曲淳帮忙带信出宫到箬滨书院。没想到曲淳如此谨慎,派自己的亲侄子来送信。

这明明是叶书雪该感谢他们,他看起来也不像是有所求的样子,何故平白说她的好话。

“曲公子,之前我不知是你亲自送信,实在劳烦了。”叶书雪行礼致谢。

“哪里哪里,”曲运聪忙规矩地回礼,“我自幼顽皮读不进书,来叔父府中也不过寻个去处,打打杂罢了。”

“送信来箬滨书院,能得几分书香熏陶,我怕叔父是巴不得您多写几封信呢!”

他的话落,叶书雪礼貌地笑了笑。明明是说来找安家姑娘的,如今却没对安玉薇说过一句话,倒是对自己奉承了这么多句,叶书雪心里这样想。

只沉默了片刻,曲运聪便也立马解了叶书雪的意思。

“哦我今日来是为了……”他从马背旁的箱笼里取出一个盖着布的篮子,“我在东市办事,瞧见有卖百合蜜饮的,想起安娘子前些日子有些咳嗽。”

“此物润肺止咳,想着带些过来,或许有用。”

他走上前来,到安玉薇和叶书雪的中间,将篮子上的布掀开了一角。

几个装着百合蜜饮的瓷瓶子倒不太显眼,显眼的是那似露非露的一块木牌。从叶书雪所在的角度望过去,正巧能看见“游船画舫”四字,及一串日期。

她顿了顿,片刻后便明白了曲运聪的来意:

这木牌,正是他邀玉薇姐去游船的票证。

安玉薇的神色显得有些慌乱,忙接过篮子,盖好布角。

“劳曲小公子费心了。”安玉薇只淡淡说了这一句后,便转身回书院。

曲小郎君原本还想说些什么,话到唇边,却见她步子不急不缓,却也没有半分停留的意思,只得站在原地,怔了怔。

叶书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安玉薇的背影,略略点头作礼,便也随她一道回去。

书院门廊中,两人并肩而行,气氛却有些微妙。

行至各自房间的分岔口时,叶书雪才停下脚步,侧过身轻声道:

“玉薇姐。”

安玉薇却没有看向她。

叶书雪迟疑了一瞬,道:“不如来我房里坐坐吧。”

安玉薇摇了摇头,语气温和:“我就不扰你休息了。”

她的话音方落时,叶书雪又道:

“你这几日有些咳嗽,怎么也不与我说?”

“我这里正好有些润喉的糖,是宫中为讲师备的。你随我来拿一些吧。”

安玉薇以为自己已能猜到几分叶书雪想对自己说的话,在叶书雪面前,她尽可以坦然。于是便将那篮子递与下人,随叶书雪往她房中去。

叶书雪推开房门,阳光正好充满了房间。

她的房间向来布置得简单,但也不失清雅之意。屋内设着一张书案,几卷书册随意地摆着。靠墙是精心设计过摆放的雕花书格。窗下放着一张小几,上面摆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茶盏,供人对坐说话。熏笼中淡淡的梨花香气缓缓散开。

叶书雪从书案上的匣子里取出一小盒润喉糖,递给安玉薇。

安玉薇收下了糖,却在小几旁坐定,从茶壶中倒出两盏茶水,安然不动的样子,像是正耐心地候着叶书雪的话。

叶书雪见状,于是便开门见山。

“若曲家小郎君有意提亲,我这里并无异议,也不该有异议。只是,他年纪尚轻,你们相识的时间也短,人品性情如何,还需再多看看,方可放心。”

安玉薇闻言一惊,险些跌了手中的茶盏。

她鲜少见叶书雪如此认真的神色,且这语气间,竟像是她的长辈了。她虽知道叶书雪和她兄长一样,聪明通透、刚正秉直,却也没真正见识过,这一直像是在她庇护下成长起来的小姑娘,直指要害的样子。

“他不过是办事周全罢了,是你想多了,簌簌儿。”安玉薇喝下一口温润的茶,镇定了心神。

“那百合蜜饮的篮子里,怎会有张下旬游船画舫的木牌?”

叶书雪依旧没有委婉措辞,出言直截了当。她也认为,玉薇姐需要知道那曲运聪是有些故意地,将那木牌给自己看见的。

“曲家这小郎君,虽没读过书,但确实人如其名,聪明的紧。”

曲运聪知道若对玉薇姐有意,必先过她叶书雪这一关,于是那蜜饮哪日都能送,偏偏等叶书雪在家旬假之日来送。

他也知道,她若不在家,玉薇姐大可以以操持家务为由拒绝他。所以约她去游船画舫的日子,偏也挑在了叶书雪旬假之日。

安玉薇从叶书雪的语气里,听出了她或许有些误解了在这件事中,她自己的态度。

“他送的东西我若是不收,他又有许多句话等着我,变着法地让我收。”

安玉薇说到这里,语气不觉快了几分。

“我让你陪我去,并非是让你看这场无趣的戏,而本是想让他见了你,打消几分这样的念头。”

她轻轻叹了口气。

“谁知道他却无视了我的意思,反倒扰了你的清净。”

安玉薇也几乎没有对叶书雪以这样着急的语气说过话。

叶书雪顿了顿,这也才回过神来。这件事,她从头到尾都把重点放在曲运聪身上,反倒有些忽视了玉薇姐的意思。

那么,是郎有情,妾无意吗?

叶书雪默默坐着,先没有回话。目光落在手中的茶盏,又落在不远处的熏笼上,看着那一缕缕袅袅升起的香烟。如今时节,梨花几乎将尽。其香气本清淡,却总有匠人恰察觉了这一缕香气,而后不惮繁琐,将这香气留存下来。

若是说当年在书院时,她对兄长和玉薇姐之情,确实是有些不理解的。但年至今岁,她想,她大约已明白情为何物。

“如今内书房教学也稳定了,居于宫内本就是圣上恩典,以后我可以每天回家照顾母亲。”

“且一年后,擢选太子人选后,无论如何,我都会回书院。”

她抬眼望向安玉薇,目光像是在讲台上那般沉静而坚定。

她的话音落下后,而后是一阵沉默。

安玉薇低头看着案上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斟酌些什么。

“簌簌儿,我虽从未入过朝堂,但从前父亲每日下朝回来时,是怎样的疲惫,我是知道的。”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悄然抬眸,目光落在叶书雪身上。

“何况是你,独入内书房,诸多艰难,你不说我也是知道的。若再每日奔波箬滨书院,你的身子迟早都会垮的。”

叶书雪静静地听着。在她听来,安玉薇并没有否认,她对曲运聪有情。但她是在说,这份情于她而言,是大不过她们之间的情谊的。

“且无论你回不回书院——”

她平缓了语气,淡淡地笑了笑。

“我在这里,照顾伯母,守着书院,不单单是为你。”

“更是为伯父和书诚还在时,那一段日子。”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的景象,那笑意像涟漪般在她脸上荡漾开来。

叶书雪很久很久,没有见玉薇姐笑得这样幸福了。

“那一段文风纯正,士人敢言,你我都还未经风霜的日子。”

“这世间,有人靠雄心壮志活着;有人靠人情牵系活着;有人如你兄长,靠书籍与学问活着;有人如你,靠相信人间终有公义活着……”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中反不是感慨叹息,而是平静。

“而我,靠这份回忆,足够心满意足地活着了。”

叶书雪望着她面前,似是参透人生,大彻大悟后无欲无求的女子。但她心底里是知道的,这些年,玉薇姐放下了很多,但却始终没有放下那段时光,和那段时光里的叶书诚。

这些年,叶书雪有无数次想唤她一声“长嫂”,却都没有叫出口,还是一次次以“玉薇姐”这个显得疏离的称呼叫她。是因为她希望,安玉薇能真正走出那段回忆,走出书院。做她本该做的那赤诚鲜活的女子,过她那本该过的自由自在的生活。

她欲开言相劝时,安玉薇却先起了身,向房门走去,“好了,今日说了这么多话,你也费神了。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