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在叶书雪面前缓缓散去。
她独自站在原地,抬眼再望去,看着这内书房。
她自初春入内书房,如今已然至夏。
夏日的温风带着潮热,似又是一场漫长的无声的长雨,却被尽数埋藏在天光之下。
她望着远方,内书房的连廊层层相接,木柱笔直,檐角森严,仿佛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四方天井之上,是一块被框得极正的天空——蓝得冷静、干净。
在她理想初显、万物初定的时候——那些曾蛰伏一冬、熬过春寒的心念与志向,本该在此刻有所生长、抽枝。
可如今,却毫无征兆地,甚至有些毫无关联地,被人自根处掐断。
一声不响。
甚至没有挣扎的余地。
她没有反应的时间和空间,也来不及思考以后的日子。
“先生。”
叶书雪收回远望的目光时,才发现长孙云廷已立在她面前。她不知道,他是何时过来的。
那一声轻唤落得极低,像是刻意压住了声息,却仍稳稳地落进她耳中,将她自方才那一瞬的失神里,轻轻牵回现实。
她微微一顿,目光尚未完全落定,便已先下意识地向四周扫去。
连廊空寂,人影早散。
这一瞥极轻,几乎只是眸光一转,长孙云廷却看得分明。
他原本立在她身前五步之处,此时随即无声后退了半步。
他怕她,因皇兄之事心底生忌;他怕她,将今日之事与当年誉王之乱联系在一起,生出无尽的担忧;他怕她,不为自己辩解,真要依旨停职,回府闭门反省——
正如她要他读《治国论》、《策兵论》、《经世论》一样,他于此,是来为她“献策”的。
叶书雪却先开了口:
“今日课下,我不答问了。”
她的声音平缓,听起来与平常无异,刻意将未散的情绪生生压住。
“需得收拾东西,回去了。”
言毕,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借他确认什么——确认这内书房,这些时日,这一切,如今如同一场幻梦,全该消散了。
偏偏,是在她心中抱负初显之时。
她的目光,从他微微蹙起的眉心,落到那双低垂却始终沉静的眼。
她不知怎的,此时此刻,她竟有些想,将他这一刻的神色,一寸寸记进心里。
“下次再为诸位殿下上课……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这句话说完了,她才发觉,这句话,本不该说出口,更不该在他面前说。
却偏偏,说出了口。
“先生,我于此并非是要问学问的。”
长孙云廷原本有许多话要说,可话至唇边,却忽然顿住了,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不会在太远之后的。”
半晌,他才轻轻地说了这一句。他回应的是她那句本不该有的“不知何时会再见”的感慨。
他话语落下的那一瞬,她几乎没有反应过来。
面前这位,向来由她引导、循序而行的学生——此刻却像忽然越过了什么,反过来,将那样一句话递到她心上。
在此事之中,长孙云廷对于叶书雪,确实是更知内情的人。关于大皇子殿下、皇后娘娘,乃至圣上的心意与用意,他都比她更近一层。他本该先说的,是辩解,或是阐明;是劝诫,或是筹谋。可他都没有,先说出口的,偏偏是——
先顾了她的心。
叶书雪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在安她的心。
那么她的心安了吗?叶书雪自问。
她的心底,那一瞬,像是有一处微微松动,又像是更深地沉了下去——并未平复,只是被他那一句话轻轻按住了边缘。
她望着他。
只这样,心中再无其他顾虑,肆无忌惮地望着。
像是要看清什么,又像是怕看得太清。
“那一册《疏雨远山》——”叶书雪终还是刻意地转了话题,“你随我来拿吧。”
说完,她已转身。
他便随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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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国论》、《策兵论》、《经世论》我都已读完。”
长孙云廷随行于长廊,在她身后半步,自侧后方望着她,缓声道。
长孙云廷心中明白,叶书雪如今所受的这桩“莫须有”的罪名,说到底,是因大皇兄的婚事而起。
若此婚当真定下,皇兄要娶这位身份低微的女子,便等于放弃了一桩本可与高门联姻的机会,也就少了一重为孙氏添翼的筹码。
皇后娘娘散布叶先生拒礼、孙密上呈笔记之举,看似是因事生罚,实则是在试探。孙氏一门要看的,从来不是叶书雪,而是圣上的心意。若孙氏再无一脉高门重臣的联姻加持,圣上是否真的会转而扶持新臣一派,与孙氏老臣分庭抗衡。
而这所谓新臣——譬如叶书雪。
而圣上责罚叶先生的旨意,不过是在昭告:至少在此时,他不愿与孙氏,不愿与皇后为敌。
于此,事情已经了结。
至于叶先生,若有合适的契机,可以“将功赎罪”,复入内书房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而作为他们的先生,这份功劳,自然由他们来给她。
如长孙云廷读完《治国论》、《策兵论》、《经世论》,若作得出精彩的文章,若几位皇子都做得出精彩的文章,便是她这统领布筹教学全局的太子太傅的功劳。
可这许多许多的话,长孙云廷在如今的立场上,不能说与她听,故而只暗暗说了句,这些她嘱咐的书,他都已读完了。
叶书雪此时,自然也不能从这一句稀松平常的告知中,推演出这许多许多他未说出口的话。
于是便只轻轻点了点头。
至她寝室门口,他便止步于门外,垂手而立。
叶书雪回身入内,不过片刻,便取了那一册《疏雨远山册》出来。她未多言,只将书递至他手边,如同第一日课后,在藏书阁里她递给他那册《烟岚小景册》一样。
长孙云廷双手接过,而后将其放入书匣。
她未见全局,无从言起。
他有话在心,却不能出口。
于是便又是一阵沉默。
但似乎,二人都敏锐地感觉到,彼此都没有要提起离去的意思。于是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在叶书雪寝室前,屋檐与连廊处站了一站。
时间便在这无声之间,一寸一寸地流过去。
直至长孙云廷意识到,若再不离去,便不合时宜了的时候——
还未出房檐,天色忽然一沉。
下一瞬,大雨骤然落下。
那气势宏大的雨幕自天际倾倒而下。檐前骤然雨柱如帘,直直垂落,砸在青石地面上,溅起水花。
方才还静悄悄的内书房,一瞬之间,被急促密集的雨声填满,像是不容他人插入半分言语。
他们对视一眼,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势惊了一瞬。
再抬眼望去时,檐外雨幕厚重得几乎遮去远处廊影。
他未备伞,她屋内虽有伞,但恐怕这样的一场大雨,薄薄的一层油纸也拦不住。
叶书雪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看着他的袖口已然沾上了雨气,用眼神示意他向里站站。
而后,又顺手将房门轻轻带上,门扇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雨大。”她只道。
而后她便同他在连廊之下,一同等着雨停。
他点了点头,顺着她的目光,与她一同望着这场意料之外却酣畅淋漓的大雨。
雨声淹没了天地间的杂音,一切都被掩去。大雨肆意地洗涤着这多日以来的起起伏伏的思绪。连廊的方寸之间,他们之间只隔了一步。
时辰一点点推移。
雨势却只由初起时的倾盆而下,渐渐转作喧闹的长雨。声势虽稍缓,雨却未小,仍是密密落着。
天色随之暗了下来。
廊下光影由明转昏,檐外庭院被水气浸得通透,远处宫墙与树影,渐渐隐入暮色之中。
又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最后一线微光沉入云后,雨势终于渐小。
雨声由先前的急促嘈杂,转为细密绵长。
月光与雨丝交错,竟生出一种明净之感。
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雨涤荡后的澄澈,恰在此刻漫入叶书雪心底。
而在这方寸之地中,长孙云廷又岂会察觉不到她情绪的起伏。
“叶先生,你为何流泪?”
雨幕低垂,檐水连成细线。她的泪一滴一滴落下,无声,泪痕却因映在她面上的月光显得格外分明。
“是因为那件事吗?”长孙云廷试探着问。
他心里清楚,今日的这件事,并不足以让她落泪到这种地步。可看着她肩头轻颤的样子,话还是忍不住越了界,轻声问出了那句本不该问的话。
“没什么。”叶书雪侧过脸去,刻意让自己的神情避开他的视线。
“你哭了,我也很难过。”长孙云廷就这样看着她的侧脸,缓缓地说。
“什么?”
雨声淅沥,叶书雪一时之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她的鬓角滑落至眼角,在那泛红的眼睫处,正盈着一珠泪。
他由着性子上前了一步,想看清在尚未解释时,她的眼眸中,是否会因自己的这句话,产生分毫的不同。
泪满,则溢。
那珠泪,终也还是划过她的面庞,再成了一道浅浅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