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学校来了个转学生。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着把旧吉他,坐在我旁边的空位。
全班都在窃窃私语,只有我盯着他泛红的耳尖。
后来在琴房,我隔着门听见他练声。
是《梨花颂》选段。
门推开时他猛地收声,耳尖又红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晃了晃手里的琴谱:“来练琴。”
他低头收拾谱架,声音闷闷的:“我以为没人会来这儿。”
我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问:
“你转学来一中,是为了学京剧?”
他动作一顿,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攥着谱子的手指节发白。
——————————————————
九月初的阳光还带着暑气,透过窗玻璃斜斜切进教室,在墨绿色的黑板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斑。蝉鸣从操场边的梧桐树里涌进来,混着电风扇吱呀转动的声响,闷得人昏昏欲睡。
林清许推开高二三班教室门的时候,原本嗡嗡的交谈声像被按了暂停键,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磨出些毛边,背后斜挎着个黑色琴袋,露出一截旧吉他的琴颈。
班主任王老师站在讲台边,朝他招招手:“林清许,你就坐那个空位吧,顾衍旁边。”
林清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靠窗第三排,一个男生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线条利落,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晨光从他背后漫过来,把他肩头的校服衬衫照得近乎透明。他像是没听见老师的话,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周围的目光对他毫无影响。
林清许收回视线,背着琴袋穿过过道。书包带从肩头滑落,他弯腰去捡,琴袋不小心撞到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他感觉到自己耳尖发起烫来,只能加快动作在椅子上坐下。旁边那个叫顾衍的男生依然没抬头,只有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前面讲《滕王阁序》,讲到“落霞与孤鹜齐飞”时,林清许偷偷往旁边瞥了一眼。顾衍终于放下了笔,正看着窗外。
梧桐树的影子在他脸上晃动,高挺的鼻梁在颊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忽然转过来,目光与林清许撞了个正着。
那双眼睛很黑,沉静得像深潭,看不出什么情绪。林清许一愣,连忙别开脸,耳尖的热度又往上窜了几分。他盯着课本上模糊的字迹,听见旁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然后是钢笔帽被拧开的“咔嗒”一声。
上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抱着一摞表格进来让大家填。林清许在“特长”一栏犹豫了一下,最后写了“吉他”两个字。
他交表的时候,余光瞥见顾衍的表格上,“特长”那行写着“京剧”和“书法”,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中午放学,人群涌向食堂。林清许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他背着琴袋往教学楼后面的艺术楼走,那里有几间琴房,开学时老师跟他说过可以用。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二楼拐角,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有声音从走廊尽头的琴房里传出来,隔着门板显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听出唱腔的清亮婉转。是京剧,《梨花颂》的选段。“梨花开,春带雨——”那声音在“雨”字上轻轻一挑,尾音收得干净利落,带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稳功底。
林清许慢慢走过去,在门前站定。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他透过缝隙看见里面的人侧对着门口站着,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劲瘦的小臂。
是顾衍。他正对着墙上的镜子,眼神专注,下颌微扬,手指在空中虚虚捏着一个兰花指的手势。
“梨花落,春入泥——”
林清许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里面的人唱完最后一句,转身去拿桌上的水瓶,目光不经意扫过门缝。顾衍的动作猛地顿住,水瓶差点从手里滑脱。
他快步走过来拉开门,脸上那种从容沉静的神情消失得干干净净,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
林清许晃了晃手里的琴谱:“来练琴。”
顾衍低头去收拾谱架上的东西,声音闷闷的:“我以为没人会来这儿。”他弯腰捡掉在地上的谱子,手指微微发抖,一张纸飘到了林清许脚边。林清许帮他捡起来,瞥见上面是工整的唱词批注,字迹和表格上一样漂亮。
他递过去,顾衍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又飞快缩回去。
林清许看着他手忙脚乱把东西一股脑塞进书包,拉链都忘了拉,忽然开口问:“你转学来一中,是为了学京剧?”
顾衍动作一顿。琴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响。他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节泛白,好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我爷爷是唱老生的,”他顿了顿,“但一中才有系统的戏曲选修课。”
林清许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和故作镇定的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的位置:“那下次你练声的时候,我在隔壁弹吉他,不打扰你。”
顾衍抬起头看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还有一点几乎看不出的亮光。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谢谢。”
下午上课铃响的时候,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教室。顾衍依然坐得笔直,翻开课本,钢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看起来和上午那个冷着脸的学霸没有任何区别。
但林清许注意到,他翻书的手指偶尔会在某一页停顿很久,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去。
下课的时候,有人过来问林清许借笔记。他翻书包找的时候,一张纸从本子里滑出来掉在桌上。是上午在琴房捡起来的那张唱词批注,他忘记还回去了。纸的背面有一行小字,是顾衍的笔迹,墨迹已经干透,像是写了很久。
“此生只为一人去。”
林清许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纸仔细折好,夹回了课本里。旁边的顾衍正被数学课代表拉着问题目,侧脸沉静冷淡,只有在低头看题的时候,睫毛会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把午后碎金般的光斑洒了一桌。林清许把旧吉他从琴袋里拿出来,悄悄拨了一下最细的那根弦。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颤音,融化在教室的喧嚣里。
依旧甜甜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9章 林清许×顾衍(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