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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林清许×顾衍(2)

那天晚上林清许回到租住的小屋,把那张唱词批注从课本里抽出来,对着台灯看了很久。"此生只为一人去"七个字,笔画收得含蓄,最后一捺微微上挑,像唱腔里一个欲说还休的尾音。

他把纸压在琴谱下面,去厨房煮了包泡面,水沸起来的时候想起顾衍手忙脚乱收拾谱架的样子,筷子差点掉进锅里。

第二天早上他特意早到了半小时。教室空荡荡的,只有值日生在前排拖地。林清许在自己座位上坐下,从书包里摸出一盒薄荷糖放在顾衍桌角——他注意到昨天顾衍上课时总在揉太阳穴。放完他又觉得有点突兀,伸手想拿回来,教室门开了。

顾衍背着书包走进来,看见他愣了一下。"早。"林清许把手缩回去,假装在翻英语单词本。顾衍走到座位边,目光落在那盒薄荷糖上,顿了两秒。

他没说话,坐下来,把糖盒打开取了一颗放进嘴里,然后重新盖好,放进了文具袋里。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林清许从余光里看见,他咬糖的时候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上午课间操的时候,体育委员跑过来通知下周校庆的事。"每个班要出节目,谁有才艺赶紧报名啊!"周围几个女生立刻起哄看向林清许,"转校生不是会弹吉他吗?"林清许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个低沉的声音先响起来:"他刚转来,别为难他。"

全班安静了一瞬。说话的是顾衍,他正低着头修改物理卷子,语气平淡,好像只是随口说了句不相干的话。但林清许看见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体育委员挠挠头,转向别处动员去了。林清许侧过脸,顾衍的侧脸还是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耳朵却悄悄红了一圈。

中午林清许去艺术楼的时候,刻意放轻了脚步。走到琴房门口,果然听见里面有声音传出来,这回不是《梨花颂》,而是一段他没听过的唱腔,比昨天那首更苍劲些,像是老生的戏。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没推门,转身进了隔壁的琴房。把吉他抱在怀里,他拨了几个和弦试试音,然后弹了一首很简单的曲子。指法有些生疏,中间还错了一个音,但他弹得很轻,像是怕打扰到隔壁。

隔着一层薄薄的墙板,京剧的唱腔和吉他的弦音交织在一起,各自低徊。林清许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按在弦上让余音自然消散。

隔壁也安静了,像是掐着他结束的时间同时停了下来。他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水杯放在桌上的声响。他低头看了看琴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自由活动的时候男生们分了拨打篮球。林清许坐在树荫下看琴谱,余光里顾衍一个人沿着跑道慢跑,白衬衫被风鼓起来,像一面安静的帆。跑了两圈他在单杠那边停下来做引体向上,肩膀的肌肉线条透过衬衫布料隐约可见。林清许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琴谱上的五线谱,发现上面那些小蝌蚪一个都不认识了。

周五下午,艺术楼的选修课终于开始了。林清许抱着一摞教材走进戏曲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陌生的面孔。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四下环顾一圈,没看见顾衍。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顾衍走进来,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中式立领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皮质的小箱子。他看见林清许,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讲台上的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姓程,自称唱了四十年的青衣。他让每个人都站起来做一段简单的自我介绍和才艺展示。轮到顾衍的时候,他走到教室中间,打开那个皮箱子,里面是一套叠得齐整的戏服。他取出水袖抖开,薄纱般的长袖在灯光下泛着柔光。

"我唱一段《霸王别姬》里虞姬的剑舞。"他的声音平稳,手指握住水袖的折痕处。然后他动了。水袖甩出去的时候像一泼月光,在空中划出圆弧又收回来,叠在腕间。

他没有配乐,清唱了几句"劝君王饮酒听虞歌",嗓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种他那个年纪少有的克制与哀愁。动作干净利落,转身时水袖从肩头滑落,在身后拖出一道流畅的线。

林清许坐在后排,掌心微微出了汗。他看见顾衍侧过脸的那一瞬间,目光似乎往他这个方向落了一瞬,快得几乎抓不住。展示结束,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才响起掌声。顾衍垂着眼睫收水袖,耳尖又泛起那抹熟悉的红。

程老师示意他坐下,点了下一个同学的名字。林清许靠在椅背上,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膝盖上的琴谱,纸角都被捏皱了。他慢慢松开,发现指尖印着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某种无声的印记。

下课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林清许收拾东西往外走,在楼梯口被人叫住。"林清许。"他回头,顾衍站在走廊的昏黄灯光里,立领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那个……"顾衍的手插在裤兜里,视线飘向别处,"程老师说下节课要排一个节目,让我找个搭档。"

林清许"嗯"了一声,等他继续说。

顾衍终于把目光转回来,落在他脸上,夜色里那双眼睛显得比白天更深。"你的吉他能跟京剧搭吗?"

林清许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这是他转学以来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笑得这么明显,眼尾弯下去,露出一点白牙。"能啊,"他说,把琴袋往肩头掂了掂,"你唱什么,我就弹什么。"

顾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明天下午,"他说,"琴房见。"

说完转身往楼梯下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楼道里闷闷地传上来:"薄荷糖……谢谢。"

林清许站在楼梯口,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灭下去,最后归于沉寂。他低头看着手里拎着的琴谱,最上面那张纸的背面,那行小字在路灯透进来的光里若隐若现。

此生只为一人去。

他轻轻把那张纸抽出来,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