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知夏正式成为考古社成员的第二周,他发现了一件事。
傅渡这个人,真的很忙。
不是那种嘴上说忙但其实每天还能打两小时游戏的忙,而是真的、实打实的忙。他除了上课和泡图书馆,其余时间基本都泡在考古工地上。闻知夏给他发了七条消息,平均回复时间是一小时四十分钟,最长的一次隔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回了一句“在忙”。
而且他不用微信这件事本身就够让人头疼的了。闻知夏每次给他发短信都觉得像是在给一个上个世纪的人写信,没有表情包,没有语音条,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只有冷冰冰的文字,和冷冰冰的、时不时缺斤少两的标点符号。
但这不妨碍闻知夏每天变着花样出现在傅渡面前。
周一,他出现在考古系的教室里,理由是“我们专业课临时取消了顺路来看看学长”。
周二,他出现在图书馆四楼的考古学专区,理由是“表演系的参考书被借完了我来这边碰碰运气”。
周三,他没有出现。
傅渡那天照常去上课,照常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照常翻开那本《中国考古学通论》。但到了第二节课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同一页上停留了将近二十分钟,并且完全想不起来那一段讲的是什么。
他合上书,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偶尔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走廊里。九月的尾巴快要抓不住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傅渡垂下眼睛,把那包没用完的湿巾从笔袋里拿出来,放进冲锋衣的口袋里。
他告诉自己,带上是因为下午要去工地,天热容易出汗,用得上。
与闻知夏无关。
与此同时,闻知夏正在表演系的排练厅里被老师骂得狗血淋头。
“你这段独白的情感走向完全不对!”老师皱着眉,用剧本卷成的纸筒敲了敲他的肩膀,“你要演的是一个在等待中慢慢焦虑起来的人,不是坐着发呆!你要让观众看到你的情绪变化,看到你从平静到焦躁再到绝望的过程,你给我演出来!”
闻知夏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在等待中慢慢焦虑起来。
他想起手机里那个没有回复的对话框——不对,是短信界面。他想起那个人蹲在探方里专注的背影,想起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凉意,想起那句不带标点符号的“蓝月亮超市有卖粉色那款”。
他想起自己今天故意没有出现在对方面前。
他现在是不是在看那本书?是不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有没有注意到自己今天没有出现?
会不会根本就没注意到?
闻知夏睁开眼,眼眶微微发红。
老师愣了两秒,然后满意地鼓了鼓掌:“对了!就是这个感觉!保持住!再来一遍!”
闻知夏却忽然笑了一下,那种带着点苦涩的笑让老师又愣了一下。
“老师,我能问一下,”闻知夏揉了揉眼睛,“这种等不到回复的心情,要演到什么程度才算到位?”
“就一直演到对方回消息为止。”老师说。
闻知夏又笑了,这次是真正被逗乐的那种笑。
老师不知道的是,他等的不是舞台上的信号,而是一条短信。
周四,闻知夏又出现了。
这次他没有绕路去人文学院,而是直接去了考古工地。他到的时候傅渡正蹲在探方里清理一片新露出来的遗迹,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沾了些泥土,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
傅渡抬头看到他的那一刻,闻知夏发誓自己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然后傅渡就低下头继续清理遗迹了,声音淡淡的:“来了?”
“来了。”闻知夏笑眯眯地蹲到探方边,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学长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傅渡没有猜。
闻知夏也不在意,自己拉开保温袋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饭盒,打开盖子,一股酸甜的香气立刻飘了出来。
“冰镇酸梅汤,”闻知夏献宝似的把饭盒递过去,“我自己熬的,在寝室偷偷用那个小电锅熬的,差点被宿管阿姨没收了。”
傅渡终于停下了手里的竹签,抬头看他。
闻知夏蹲在探方边上,双手捧着饭盒,脸上带着笑,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鼻尖上有一小块灰——大概是来的时候骑车沾上的。他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卫衣,衬得整个人像是被阳光泡过一样,亮亮的,暖烘烘的。
“你喝不喝?”闻知夏歪着头看他,“我熬了两个小时呢,手还被烫了一下。”
他伸出左手,无名指指根有一小块红印,不太严重,但在他白净的手上格外显眼。
傅渡看了那块红印两秒,放下竹签,站起来,从探方里走出来。他没有接饭盒,而是走到旁边的工具棚里翻了翻,找出一支烫伤膏,沉默地递给闻知夏。
“先用这个。”
闻知夏看了看烫伤膏,又看了看傅渡的脸,笑了:“学长你怎么什么都有?”
“工地容易受伤。”傅渡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用锅小心点。”
闻知夏把饭盒往他面前又递了递:“那你喝不喝?”
傅渡犹豫了一下,接过饭盒。他低头看了看那杯琥珀色的液体,里面还飘着几片薄荷叶,闻起来清凉酸甜,和他平时喝的完全不一样。他抿了一口,冰凉的酸梅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九月残留的最后一点暑气都冲散了。
“好喝吗?”闻知夏眼巴巴地看着他。
傅渡看着那杯酸梅汤,又看了看闻知夏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了一个字:“嗯。”
闻知夏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那声“嗯”很短,但闻知夏觉得它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赞美都好听。因为傅渡说这个字的时候,嘴角真的弯了一下,不是十五度,至少有二十度,而且他耳尖又红了,这一次还连带着脖子侧面也跟着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
闻知夏蹲在探方边上,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傅渡一口一口地喝酸梅汤,忽然觉得人生最大的成就感不是拿什么表演大奖,而是让一个不用微信不打标点的人心甘情愿地喝你做的酸梅汤,而且还在你面前红了耳朵。
“学长,”闻知夏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傅渡喝酸梅汤的动作顿住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蝉在叫,风在吹,远处有人在筛土,哗啦哗啦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傅渡把饭盒放下来,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闻知夏。他的表情很平静,琥珀色的眼睛里沉着一种闻知夏看不太懂的深意,像老玉里那些细细密密的纹路,要凑得很近、看得很仔细才能分辨出来。
“什么意思?”傅渡问。
“就是,”闻知夏想了想,决定直接一点,“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安静了三秒。
傅渡垂下眼睛,把饭盒盖好,放回到闻知夏手里。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指尖碰到闻知夏的掌心时,微凉的触感让闻知夏下意识地蜷了一下手指。
然后傅渡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重新蹲回了探方里,拿起那把竹签,继续清理那片遗迹。
声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先把这个探方清完再说。”
闻知夏拿着饭盒愣在原地。
先把这个探方清完再说?
这是什么意思?是婉拒?是拖延?还是——等清完这个探方就有答案了?
闻知夏低头看了看那个探方,目测至少还有好几平方米没清理。按照傅渡那个慢工出细活的节奏,清完这个探方怕不是要等到猴年马月。
他蹲在探方边上,看着傅渡的背影,忽然笑了起来。
“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我等你的探方清完。”
傅渡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
闻知夏不知道的是,傅渡刚才拿起竹签的时候,心跳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吵。他更不知道的是,那个探方其实再有两天就能清完了——但他打算清得慢一点。
不是因为不想回答。
是因为害怕回答之后,这个总是笑眯眯出现在他面前的人,就不会再出现了。
那碗酸梅汤的味道还留在舌尖,凉丝丝的,甜丝丝的,像九月最后的风。
傅渡用竹签轻轻剔掉一小块土,把它放在旁边的托盘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安置一个易碎的梦。
远处的天空开始泛红,傍晚要来了。
闻知夏没有走,他坐在探方边上,从双肩包里拿出那两包草莓味的小饼干,拆开一包递给傅渡,自己拆了另一包,咔嚓咔嚓地吃起来。
“学长,你吃饼干吗?”
“嗯。”
“好吃吗?”
“嗯。”
“比酸梅汤还好吃?”
“……”
“学长?”
“吃饼干的时候不要说话。”
闻知夏笑得饼干渣都呛出来了。
夕阳把整个工地染成了暖橘色,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在灰黄色的土地上靠得很近很近。
不远处的师兄收工路过,看到他们两个蹲在探方旁边吃小饼干的画面,悄悄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考古系的学生群里。
配文是:傅渡居然在吃草莓味的小饼干,天是不是要塌了?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开了锅。
有人问旁边那个好看的男生是谁,有人说那是表演系的系草,还有人直接@傅渡问他在干什么。
傅渡当然没有回复。
但他用塑料袋把草莓味小饼干的包装袋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了冲锋衣的口袋里。
和那包还没用完的湿巾放在一起。
闻知夏不知道这件事。
他正仰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晚风把他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鹅黄色的卫衣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柔软的暖光。他咬着饼干,含混不清地说:“学长,今天的晚霞好漂亮。”
傅渡抬头看了一眼。
“嗯,”他说,声音轻得像风,“很漂亮。”
但他看的不是晚霞。
闻知夏还是不知道这件事。
他只是在回去的公交车上,靠着车窗,翻看着手机里那个叫“傅学长”的相册。里面又多了一张照片——今天傅渡蹲在探方里喝酸梅汤的样子,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酸梅汤的颜色,耳尖微红,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然后给傅渡发了一条短信:“学长我到你学校门口了你到了吗”
十分钟后,手机震动。
傅渡的回复:“刚到你在哪”
闻知夏站在校门口的灯光下,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他打字:“在校门口橘黄色的灯下面”
三十秒后,他看到傅渡从校门里面走出来,深灰色的冲锋衣在夜风里微微飘动,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腰背笔直。
傅渡走到橘黄色的灯下面,站定,低头看着闻知夏。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平常看起来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变得很浅很透,像是能一眼看到底,但闻知夏觉得那个底很深很深,深到可能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看得清楚。
闻知夏仰着头看他,忽然就不想等了。
“傅渡。”
他第一次叫了全名,没有叫学长。
傅渡的眼神微微一动。
闻知夏笑了笑,眼睛弯弯的,路灯的光在里面碎成了无数颗小小的星星。他说:“我不管你的探方什么时候清完了,我现在就要问。”
他深吸一口气。
“我喜欢你,我想追你,你让不让追?”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初秋微凉的夜晚和白天的余温。
傅渡看着面前这个仰着脸、眼睛亮得像装了一整个银河的少年,沉默了很久。
久到闻知夏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太莽撞了,久到他的笑容开始有一点撑不住的迹象,久到他准备打个哈哈说“开玩笑的”然后落荒而逃。
然后傅渡伸出手。
他的手指微凉,指腹有薄薄的茧,轻轻地落在闻知夏的头顶,停了一瞬。
只是一个极其短暂的触碰,轻得像一片梧桐叶落在肩上。
傅渡把手收回去,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吞没:“让。”
闻知夏怔怔地站在原地,头顶还残留着那个微凉的触感。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不是表演系训练出来的好看的笑,不是弯弯绕绕的甜笑,不是故意逗人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心底漫上来的、带着一点点委屈一点点欢喜一点点不敢相信的笑。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傅渡看着他的眼睛也红了,但只是一瞬,很快就被他垂下眼帘藏了起来。
闻知夏吸了吸鼻子,伸出小拇指。
“那拉钩。”
傅渡看着那根白净的小拇指,又看了看闻知夏红红的鼻尖和亮亮的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也伸出小拇指,和闻知夏的轻轻勾在一起。
两个人的手,一只微凉,一只温热,在橘黄色的灯光下交握在一起,像一个关于未来的约定。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他们脚边,被路灯照得金黄。
远处的钟楼敲了九下。
闻知夏没有松手,傅渡也没有。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闻知夏说:“清完那个探方。”
闻知夏歪着头看他。
傅渡抬起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路灯的光和闻知夏的脸,那个表情很淡很淡,但闻知夏现在学会看了——那些被藏起来的、被压下去的、被小心翼翼包裹在平淡语气下面的东西,他都能看到了。
傅渡说:“清完那个探方,我请你吃饭。”
闻知夏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好,”他说,“我要吃火锅。”
“太辣了对胃不好。”
“那烤肉?”
“太油了。”
“那你说吃什么?”
傅渡想了想,沉默了几秒,说:“食堂二楼的粥。”
闻知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傅渡,你追人就用粥追?”
傅渡的耳朵又红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就这样看着闻知夏,琥珀色的眼睛里沉着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光。
“那个粥,”他说,“我每天早上都喝。”
闻知夏愣了一下。
每天早上都喝——那不就是让他每天早上都来?
闻知夏盯着傅渡看了三秒钟,然后彻底笑弯了腰,笑得整个人都靠在了傅渡的肩膀上。傅渡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躲开,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闻知夏靠着。
闻知夏笑够了,抬起头来,下巴搁在傅渡的肩膀上,在他耳边说:“傅渡,你这个人真的很闷骚。”
傅渡没说话。
但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极轻极慢地,落在了闻知夏的后背,像一片秋天迟落的叶子。
夜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橘黄色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很近,像两个终于找到彼此的岛屿,在漫长的漂流之后,停靠在了同一片海岸。
远处有人在弹吉他,断断续续的旋律穿过夜色,是一个闻知夏很熟悉的调子。
他哼了两句,声音轻得像梦话。
傅渡低下头,下巴轻轻碰到了闻知夏的头发。
青柠味洗衣液的味道,草莓味小饼干的味道,初秋夜晚微凉的风,和一个人终于落在另一个人后背的手。
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所有的光线都变得很软。
闻知夏闭上眼睛,在那一刻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食堂二楼。
第二,这辈子都不告诉傅渡,他其实最讨厌喝粥。
但傅渡熬的,他可以试试。
emm,还有啥设定可以写啊,想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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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傅渡×闻知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