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知夏加入考古社的第三天,收到了傅渡发来的第一条消息。
不是微信——傅渡不用微信。他给闻知夏发了一条短信,没有标点,内容如下:“周六上午八点南门集合有田野考察带好水杯穿长裤。”
闻知夏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因为一个现代人发短信不打标点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股子古墓派的气息。他把手机举到室友面前:“你们考古系的人都是这样的吗?”
赵一鸣扫了一眼:“这不写得挺清楚的嘛,就是让你穿裤子。”
“我平时不穿裤子出门?”闻知夏说。
“你平时穿的那叫短裤,”周逸从上铺探出头来,“人家让你穿长裤,长裤懂吗,就是那种能把腿全包住的裤子。”
张远帆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第一次约会就去野外,这个学长路子挺野啊。”
闻知夏把枕头砸了过去。
周六早上七点四十,闻知夏到了南门。他穿了条卡其色的工装长裤,裤腿挽了一截露出脚踝,上身是件奶白色的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一长一短地垂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日系杂志里走出来的。他还背了个双肩包,里面除了水杯还塞了防晒霜、湿巾、创可贴、小包纸巾和两包草莓味的小饼干。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小饼干,就是觉得野外可能会饿。
七点五十,傅渡出现了。
闻知夏远远就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从林荫道上走过来,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但那个走路的姿态他已经在记忆里反复回放过好多次了——步子不大不小,节奏不快不慢,腰背挺得很直,像一棵会走路的竹子。
等傅渡走近了,闻知夏才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立起来,衬得那张脸又小又冷。下身是黑色的工装裤,脚上蹬着双看起来久经沙场的登山鞋。肩膀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某次考古学术会议的logo,边角磨得起了毛边。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为了好看而穿的,但偏偏就很好看。
闻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搭配的卡其色长裤和奶白色卫衣,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要去野餐。
“早啊学长。”闻知夏笑眯眯地打招呼。
傅渡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挽起的裤脚上停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说:“蚊子很多。”
“什么?”
“野外。”傅渡简短地解释,“蚊子,虫子,蛇。”
闻知夏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随即又灿烂起来:“没事,我不怕。”他拍了拍自己的双肩包,“我还带了驱蚊水呢。”
傅渡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校门外走。闻知夏小跑两步跟上,发现傅渡走路的速度其实不慢,只是因为步幅大,看起来从容。闻知夏几乎要小碎步才能跟住,但他不愿意让自己显得很狼狈,于是暗暗加快了步频,嘴上还不忘找话说。
“我们今天去哪儿?”
“城北的窑址。”
“什么窑?烧瓷器的?”
“宋代的民窑,主要烧日用瓷器。”傅渡的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但闻知夏注意到他在“宋代”两个字上略微加重了语气,像是说到了一个让他兴致不错的话题,“去年刚被发现,现在还在抢救性发掘阶段,我带你去看看探方。”
闻知夏只听懂了“宋代”两个字,但他觉得傅渡说“探方”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亮了一点点,像一个小孩在说“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宝藏”。
他们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又沿着一条土路走了二十多分钟。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蝉鸣声大得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破。闻知夏的卫衣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树枝挂了一下,两根带子变得一样长了,他也没在意。
终于到了。
那是一片被围挡围起来的空地,入口处立了块牌子,上面写着“考古重地,闲人免进”。傅渡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工作证,朝门口的保安晃了晃,保安大叔显然认识他,笑着摆手让他们进去了。
闻知夏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考古工地。
眼前是一块块被整齐划分出来的方形土坑,每一个坑都有标号和细绳,像棋盘一样排开。有人在坑里蹲着用小铲子刮土面,有人提着桶把土运出去过筛,有人在边上摊开的塑料布上刷洗陶片,阳光把一切都照得发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
闻知夏习惯了走到哪里都是焦点,这会儿忽然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反而觉得有点新鲜。所有人都在埋头干活,专注得像是被什么力量钉在了原地。
“这边。”傅渡走在前面,闻知夏乖乖跟着。
他们走到一个比较大的探方旁边,傅渡停住了。闻知夏往坑里一看,底下已经露出一小截砖砌的结构,颜色灰扑扑的,看起来很旧很旧。
傅渡蹲下来,指着那个砖结构说:“这是窑床,就是窑炉的主体部分,下面这个是火膛,烧火的地方。”他的手指沿着砖块的走向慢慢移动,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你看这层红烧土,是高温烧过后变色的,这一层是灰烬堆积,里面能找到未燃尽的炭屑和烧过的植物种子。”
闻知夏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说实在的,他看不太出来那团土和旁边的土有什么本质区别,但傅渡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变了。
不是声音本身变了,是里面的东西变了。像一块冰被慢慢捂热了,从里面往外化开,声音还是低的、沉的,但有了温度,像秋天的热水袋,不烫手,但贴上去很舒服。
闻知夏偏过头去看傅渡的侧脸,发现他的眼睛亮亮的,那种琥珀色的光泽忽然变得很生动,像有一盏灯在那些老玉的纹路里被点亮了。他的睫毛微微垂着,鼻翼因为说话的频率轻轻翕动,嘴角有极细微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沉浸在自己喜欢的事情里才会有的松弛和柔软。
闻知夏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那种“哇好帅”的肤浅撞击,而是更深的、更闷的,像一只猫跳上了琴键,不轻不重地踩出一个低音,余音在胸腔里嗡嗡地震了好久。
“学长。”闻知夏忽然开口。
傅渡停下来,转头看他。
“你刚才笑了,”闻知夏说,“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很好看?”
傅渡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他很自然地把头转回去,继续看那个窑床,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我没有笑。”
“你笑了,”闻知夏不依不饶,“右边嘴角,往上弯了差不多十五度,我观察得很仔细的。”
“你一个表演系的,不观察人的表情,观察一个学考古的嘴角?”傅渡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论文摘要,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这一次闻知夏看得很清楚,不是光线变化,是真的红了。
他从卫衣口袋里拿出手机,迅速拍了一张照片。傅渡听到快门声转过头来,表情带着一点微妙的警惕。
“你拍什么?”
“拍耳朵。”闻知夏低头看照片,满意地点点头,“学长的耳朵很上镜。”
傅渡沉默了两秒,站起身,从旁边的工具架上拿了一把小手铲递给闻知夏。
“拿着。”
“干嘛?”
“既然来了,就干点活。”傅渡的目光落在他挽起的裤脚上,顿了一下,“万一草丛里有蛇,咬了裸露的皮肤,处理起来很麻烦。”
闻知夏觉得“蛇”这个字被傅渡说得特别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露在外面的脚踝,默默地蹲下来把裤腿放了下来。
傅渡已经走到另一个探方旁边蹲下了,背影看起来很专心,但闻知夏注意到他拿铲子的那只手停了几秒才动起来。
闻知夏蹲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铲子,又抬头看了看傅渡的背影。阳光正好从头顶照下来,把傅渡深灰色的冲锋衣晒出一层淡淡的光晕,他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刮土,动作不急不躁,像在做一件做了很久很久的事情。
工地上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筛土,有风吹过围挡发出猎猎的响声,蝉鸣鼓噪。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反而让闻知夏觉得那个画面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可以被装进相框里挂起来。
他悄悄又拍了一张照片,这次没敢开声音。
大概过了半小时,闻知夏的手心开始冒汗了。他蹲得腿麻,手里的铲子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搁在了一边,他正蹲在探方边上百无聊赖地拿树枝在地上画小人。他不确定自己该干什么,又不好意思问,就蹲在那里装出一副很专注的样子,实际上已经在心里把昨晚吃的食堂饭菜从头到尾盘点了一遍。
“累了就坐着。”傅渡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闻知夏转头,发现傅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朝他递过来。
“我不累。”闻知夏接过水,嘴硬。
“你刚才蹲着的时候换了四次重心,还偷偷甩了两次右手。”傅渡语气平淡,像在做记录,“你那个小人的鼻子画得也不怎么样。”
闻知夏噎了一下,低头看他用树枝在地上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鼻子确实画歪了,像个被拍扁的蒜头。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大口,然后抬起头来看傅渡。傅渡站在他面前,逆着光,闻知夏不得不眯起眼睛,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傅渡像一株长在阳光里的白杨树,又高又直,干干净净。
“学长,你都注意我这么仔细的?”闻知夏仰着脸,笑眯眯的。
傅渡没有回答。他从冲锋衣口袋里拿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弯腰放在闻知夏旁边的那堆工具上。
“垫着坐,地上凉。”
然后他转身走了。
闻知夏盯着那块手帕看了两秒。是深蓝色的格纹,洗得很旧了,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没起毛。他把手帕拿起来,展开,铺在地上,坐了上去。布料的触感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和傅渡身上那种清清淡淡的气息一模一样。
闻知夏坐在那块手帕上,喝了口水,看了看头顶又蓝又高的天,又看了看蹲在远处认真刮土的傅渡,忽然觉得这个考古社真是加对了。
他掏出手机,给傅渡发了条短信。
“学长,你手帕上是什么洗衣液啊,挺好闻的。”
远处,傅渡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闻知夏远远地看到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没有回复。
闻知夏也不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笑盈盈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傅渡的短信,依旧没有标点:“蓝月亮超市有卖粉色那款”
闻知夏盯着这条短信,笑得差点把手机摔地上去。
他把短信截了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相册名字打了三个字:傅学长。
里面已经有了两张照片,一张泛红的耳尖,一张蹲在探方边的背影。
闻知夏把手机贴在胸口,仰面躺倒在野地里。土地被太阳晒得温热,透过薄卫衣传到背上,像被一只大手轻轻托着。天空很高很蓝,有鸟从头顶飞过去,发出清脆的叫声。
他闭上眼睛。
洗衣液的味道从手帕上慢慢升起来,淡得像一个快要醒的梦。
不远处的探方里,傅渡低头看着土层中新露出来的那块陶片,用竹签沿着边缘一点一点剔掉浮土。他的手很稳,呼吸也很稳,但他的耳朵从五分钟前开始就一直红着,红到现在也没有要退的意思。
旁边带队的师兄路过,看了他一眼,关心道:“傅渡,你耳朵怎么了?被虫子咬了?”
傅渡没抬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嗯,蚊子。”
师兄低头看了看他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冲锋衣和工装裤,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穿着薄卫衣敞着领口坐在野地里晒太阳的漂亮学弟,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傅渡的肩膀:“那你多抹点花露水。”
傅渡没应声,竹签在那块陶片旁边停了一下。
他刚才走过闻知夏身边的时候,闻知夏蹲在地上仰头看他,阳光落在那张干净好看的脸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傅渡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大概是今年的蚊子确实比较毒。
明天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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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傅渡×闻知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