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把整个校园晒得发烫,操场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帐篷,学长学姐们扯着嗓子喊,恨不得把新生当场绑回自己社团。
闻知夏作为表演系新生里最抢眼的那个,一出现就被好几个社团堵住了。话剧社的学姐拉着他不放:“学弟你这长相这气质,不来话剧社简直是暴殄天物!”街舞社的社长直接现场来了个后空翻。
“各位各位,”闻知夏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口小白牙,“让我先逛逛,最后肯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其实没什么特别想加入的社团,纯粹是在人群里逛得开心。阳光打在他身上,白T恤映着少年人干净好看的轮廓,走到哪儿都引得一片注目。
逛着逛着,他发现操场最角落里有棵老槐树,树荫下孤零零地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了两个很端正的字:考古。
旁边连个人都没有。
闻知夏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起来了。他凑过去看了看那张折叠桌,桌上除了那块纸板,就只有一沓皱皱巴巴的报名表,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桌底下蹲着个人。
闻知夏低头看,发现一个男生正蹲在地上,拿着把小铲子不知道在挖什么,面前的草地上已经刨出一个小坑。男生穿着黑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侧脸很好看,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睫毛很长,专注地盯着那个坑,仿佛里面能长出金子来。
“学长?”闻知夏蹲下来,歪着脑袋看他,“你在干嘛?”
男生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闻知夏觉得自己像是路边一棵不太重要的行道树。但那个人的眼睛很好看,琥珀色的,像老玉泡在茶汤里的光泽,沉沉的,又透着一股子凉意。
“看地层。”男生的声音也淡,低低沉沉的,像夏天傍晚吹过深巷的风,“这里原来应该是古河道,土层里有明显的冲积痕迹。”
闻知夏眨了眨眼,一个字没听懂,但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样子还挺带劲的。
“考古系?”
男生又看了他一眼,这次视线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从闻知夏的脸扫到他白T恤上被阳光镀了层金线的肩线,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
“嗯。”
“那你这是——在招新?”闻知夏指了指那块硬纸板,忍不住笑了,“学长,你这招新方式也太佛了吧,纸板都皱了,而且你人一直蹲在这儿,谁知道这里有个社团啊?”
男生把铲子插回土里,慢吞吞地站起来。
闻知夏跟着站起来,才发现对方比他高了大半个头。他一百七十八,不算矮了,但面前这个人目测至少一八五往上去,身形修长挺拔,像是从什么古典画轴里走出来的。黑色衬衫下隐约能看出肩背漂亮的线条,宽肩窄腰,比例好得不像话。
怪不得蹲着的时候没觉得有这么大只。
“不招也无所谓。”傅渡说,“考古社本来就只有我一个人。”
闻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不是那种矜持的、训练过的假笑,而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连带着整个人都像是被点亮了一样。表演系的老师面试他的时候说这小孩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因为他的笑能让人也忍不住跟着笑。
“那我加入吧。”闻知夏说。
傅渡这次终于正眼看他了,琥珀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知道考古是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啊。”
“要下工地,挖土,筛灰,很脏。”
“哦。”
“夏天没空调,冬天没暖气,一蹲就是一整天,腰不好的人做不了。”
“我腰挺好的,”闻知夏笑眯眯的,故意加重了某个字的语气,“表演系嘛,形体课天天练呢。”
傅渡沉默了两秒,收回视线,拿起桌上那张皱巴巴的报名表递给他。闻知夏注意到他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腹有薄薄的茧。
大概是常年握笔拿铲子磨出来的。
“填一下基本信息,姓名,系别,联系方式。”傅渡的语气公事公办,“社团没有固定活动时间,有田野考察或者讲座会提前通知。”
闻知夏趴在折叠桌上填表,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纸上。他写完自己的手机号,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学长,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呢?”
傅渡没回答,正低头把那个小坑重新填平,动作仔细得像在做精细手术。闻知夏趴在桌上歪着脑袋看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浓密的睫毛微微垂着,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个人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我叫闻知夏,”他说,声音里带着笑,“知道的知,夏天的夏。”
傅渡填土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是不是觉得我名字挺好听的?”闻知夏得寸进尺,下巴搁在胳膊上,仰着脸看他,“我妈说我出生在立夏那天,所以叫知夏。你呢学长,你叫什么?”
“傅渡。”
闻知夏等了一会儿,发现对方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忍不住又问:“哪个傅哪个渡啊?”
“傅斯年的傅,渡口的渡。”
“傅斯年是谁?”
傅渡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非常需要被扫盲的文盲。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嘴角好像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闻知夏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笑。
“历史学家。”傅渡说,“傅斯年,曾任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
闻知夏回忆了一下,诚恳地摇了摇头:“不太记得了,我只记得历史老师挺好看的。”
傅渡:“……”
他把填好的报名表收好,叠得整整齐齐,夹进随身带的一本笔记里。闻知夏瞥见那本笔记的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但内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不少手绘的器物图,线条工整得像印刷的。
“所以考古社现在有两个人了,”闻知夏拍了拍手,一脸成就感,“傅学长你是社长,我是不是该当副社长?”
傅渡没接话,把那块写着“考古”的硬纸板收起来,又把折叠桌折叠好,动作利落得像做过无数遍。闻知夏站在旁边看他收拾,忽然伸手帮他把那沓报名表拢了拢,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傅渡的手背。
傅渡的手背凉凉的,大概是蹲在树荫下太久了。
“学长,”闻知夏笑嘻嘻地说,“你手好凉啊。”
傅渡把手缩了回去,动作自然得像是本来就要做这个动作。他把东西收好背上,对闻知夏微微点了下头:“有事打我电话。”
说完转身走了。
闻知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修长的黑色背影穿过操场,穿过嘈杂的人群和旗帜,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走一段很从容的路。阳光从后面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闻知夏脚边。
闻知夏低头,脚尖碰了碰那道影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考古社,好像会很有意思。
晚上回到寝室,室友们都在讨论加了什么社团。睡他上铺的赵一鸣报了篮球社和吉他社,对面的周逸是电竞社,另一个室友张远帆更夸张,一口气报了三个。
“闻知夏你呢?”赵一鸣从上铺探出头来,“话剧社肯定找你了吧?你不是说高中就是话剧社台柱子吗?”
“没加话剧社。”闻知夏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加了个考古社。”
寝室安静了两秒。
“什么?”三个人异口同声。
“考古社,”闻知夏重复了一遍,“就是挖土的。”
赵一鸣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你一个表演系的,加考古社?你脑子没毛病吧?”
“人家长得好看,加什么社不行?”张远帆说,“闻知夏你是不是被哪个好看的学姐骗了?”
“是学长。”闻知夏纠正道。
又是两秒安静。
“学长?”周逸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考古系学长?闻知夏你该不会——”
“不会什么?”闻知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笑意,“人家学长正经得很,就是招不到人怪可怜的,我帮帮忙而已。”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爱心了?”赵一鸣质疑。
“我一直很有爱心,”闻知夏理直气壮,“我只是对好看的人更有爱心而已。”
室友们集体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哦——”。
闻知夏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个画面:老槐树的浓荫下,一个蹲在地上的黑衬衫少年,低着头用小铲子认真地挖土,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的侧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琥珀色的眼睛,和一句不咸不淡的“看地层”。
闻知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没课,闻知夏特意绕路去了人文学院的教学楼。考古系在四楼,走廊很安静,墙边的陈列柜里摆着各种陶片瓷片和复原器物模型,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老书和尘土的味道。
他在走廊尽头找到了傅渡的教室——也不是特意找的,就是那间教室的门开着,他一眼就看到傅渡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低着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半边肩膀照得发亮,另外半边隐没在阴影里,整个人像一张曝光刚刚好的黑白照片。
闻知夏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傅渡旁边坐下。
傅渡没抬头,但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
“学长,早啊。”闻知夏托着腮帮子看他,“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傅渡终于抬起头来看他,表情很平静,但闻知夏觉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很微妙的困惑,好像在说“你怎么又来了”。
“食堂的粥。”傅渡回答。
“哦,我今天吃了小笼包,二楼那家,皮薄馅大特别好吃,”闻知夏说得眉飞色舞,“不过有点油,我手上还沾着呢。”
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白净修长,指尖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傅渡看了一眼那只手,又看了一眼闻知夏笑得灿烂的脸,面无表情地从笔袋里拿出一包湿巾,放在桌上,往闻知夏那边推了推。
闻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趴在桌上。
“学长你也太可爱了吧,”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我逗你的,我手上什么都没有。”
傅渡把湿巾收了回去,重新看向手里的书,耳尖好像红了一下。
只是一下下,快得像是光线变化造成的错觉。
闻知夏撑着脑袋看他,发现他看的是一本很厚的专业书,封面上写着《中国考古学通论》,书页上密密麻麻做了很多批注,字迹清隽工整,和他这个人一样。
“学长,”闻知夏凑近了点,“你平时除了挖土还干什么?”
“不叫挖土,叫田野调查。”傅渡的视线没离开书本。
“有什么区别吗?”
“挖土是没有目的的挖掘,田野调查是在科学方法和学术问题意识指导下进行的考古发掘。”傅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背书。
闻知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所以就是有文化的挖土。”
傅渡翻书页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两秒,说:“你要这么说,也差不多。”
闻知夏又笑了,这次没趴桌上,而是转过头来正正经经地看着傅渡的侧脸。早晨的光线很柔和,把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柔化了一些,看起来不像昨天那么清冷,甚至有点温润的意思。闻知夏注意到傅渡今天穿了一件很简单的白色短袖,领口露出锁骨的一小截线条,干净利落。
“学长,你为什么一个人做考古社啊?”闻知夏问。
傅渡翻书的手终于停了下来。他看着窗外,有一会儿没说话,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因为喜欢。”他说。
就三个字,没有更多的解释,但闻知夏觉得那三个字里藏了很多东西。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只是觉得傅渡说“因为喜欢”的时候,语气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不是淡的、平的、公事公办的,而是沉沉的,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水里,闷闷地响了一声。
闻知夏忽然就收起了玩闹的心思。
他也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飞,阳光碎了一地。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那我也喜欢。”
傅渡偏过头来看他。
闻知夏笑了笑,这次不是那种故意逗人的笑,也不是弯弯绕绕的甜笑,而是很认真的、眼睛里映着光的那种笑。
“我是说,”闻知夏说,“我喜欢看你做你喜欢的事情的样子。”
走廊里响起了上课铃声。
傅渡合上书,站起身,从闻知夏身边走过的时候顿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铃声淹没,但闻知夏还是听见了。
傅渡说:“湿巾,拿着。”
闻知夏低头一看,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包独立包装的湿巾,就是刚才傅渡推过来的那包。
他弯腰把湿巾捡起来,拆开,慢悠悠地擦了擦那只干干净净的手,然后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是淡淡的青柠味。
闻知夏把湿巾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冲着傅渡远去的背影弯了弯眼睛。
真好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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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傅渡×闻知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