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抬头,看见池纭似乎欲言又止地看向自己。
自己的身体仿佛也想说点什么,可惜太累了,张口都累,不想多余聊任何内容。
狄姬的骨灰被海风卷走。刺啦一声,血腥味浓烈了,手臂本就痛的没什么知觉,居然还能更痛。他看向手臂,手指至手臂一半的位置顷刻消失,仿佛血肉化作血水滴下去了,手臂以下都成了枯骨,森森地架在一起。
这情况多少有些惊悚,池纭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拉着他好的那只手,紧张:“没事,没事,我还有办法”。
看他样子就知道这办法不一定管用,但这家伙有时候认个死理,这时候定然会死马当活马医,无论什么办法一定会优先给他用用。
小心拉着人到了一堆尸首面前。
两人打坐,池纭引着众人的血液凝聚在他手臂上。
吴兰已经调整过来,咳嗽着靠近,不太了解这术法所以没动。
“怜君尊,除了手臂还有哪儿难受吗?”
他摇摇头,不说话。
这情形似乎有点诡异的安静,按照许容平时的性子,一定会说点笑话缓解气氛,此刻却怎么也憋不出俏皮话来。
或许陷入了间歇性沉默综合症。
手臂的型被重新捏回来了,但是里头薄弱的血管,血肉,都仿佛还空着,他发了呆,看着自己的手腕。
池纭:“血肉不够,我们做一个传送阵回去找人。”说完半搂人要将其扶起来,然而仔细端详了一下,还是换了手势,只虚虚扶着人。
吴兰:“我来帮忙吧,先用我的血试一试。”
池纭冷漠地拒绝,推开了吴兰:“一个人,不够。”
让了半步,吴兰忽然说话:“池掌门,你或许不相信,玉瑶有肉白骨的药,医者起家的我们将这种药秘传,只有嫡系弟子可以接触。其实这种药其实就是玉瑶的一种功法而已。”他化去自己的血肉,然而运功很快将其重新生成:“相信了吧。”
池纭闻言当即放下人:“麻烦你了。”
“不麻烦,是怜君尊救了我性命。”他坐下运转法术,还有闲心谈笑:“最尴尬的是,我来时与怜君尊信誓旦旦的表示能够帮上忙,没想到最后就是来打酱油的。”
池纭没情绪,满心牵挂那伤,随口说:“大多数人都这样。”
吴兰苦笑:“哎,实在不好意思。”
这头被医治的人始终不发一言,只怔怔地看着自己手臂。
不是拆东墙补西墙的手法,肉身真的缓慢回来,仿佛是从自己的骨血中滋养出来的。
三人坐到了天黑,骨肉森森知道肌腱完美,使用毫无阻塞,实在神奇。
期间他一直观察这里,这是个蛮大的小岛,在肉眼可见的远处,可以看见数个与它一样的岛屿。原来这竟是一片星罗密布的群岛,岛上的树木都高耸入云,靠海边的位置是细沙滩,在夜晚有几分寒凉。
他拖着受伤的手臂面向海面,怔怔地看着。
池纭看向其余两人:“这是我秋潮门派原址,如今迁走了,这岛屿便空了下来。既然不着急,可以在这里住一段时间,顺便发讯息告诉他们平安。”
他们走到了中央的岛屿上,可以看见岛上丛林中建造了一排排精致的小房子,颇有大洲与本土合作的的审美。
过分潮湿所以木地板下方是中空的,房子被架起来了,像立着四肢的玄武,温吞地与同伴们挤在一起,看起来倒是无甚特别,不过在用料上很舍得,地基结实,房屋坚固。
然而不止如此,似乎为了省地方,有一半的房间明显是掏了岛屿,成了个山洞住进去的。
秋潮这居住环境比起其他同样声明大盛的门派,确实不怎么华丽。
心里所想颇多,忽然有人叫他,池纭那头冷冷地说:“你和我进那边屋子吧。”
不知道是哪个地方不对劲,他一个激灵,鸡皮疙瘩登时冒了出来。
随着池纭步入幽深的门洞,里头也搭了几间房,位置却是明显开阔,一汪泉水咕嘟咕嘟地冒出来,四处是挂画,文艺又粗犷的门派。
前头的人先走到泉水旁,背对人,猝不及防:“你不是许容。”
许容还没闹明白,忽然听自己嘴里发出轻嗤:“我是许执眠,许容这名字,估计是哪位孤魂野鬼的。”
气氛僵住了,许容也要僵住了,这是真正的许执眠吧,什么时候这位大神复活了?怎么会和他同时出现在这具身体里,出bug了吧系统,系统!!
脑内喊得要冒烟了,始终没反应,他真忧心起来,余生不会永远被困,做一个在他人身体里的活死人。
他挣扎着说了一句话:“不对啊!”
还能出声,更奇怪了,仿佛有另一张帮自己说话的嘴。
许执眠脸色清白,斥道:“别说话!”
不说当然可以,但总要给池纭报个平安,他没继续说话。如今的情况,颇有小三遇上正室,狸猫遇见真太子,自己就是灰溜溜的小三,狸猫,在常见的戏剧场景中,是要被打下场的。
情况复杂,池纭却点点头:“没事就好。”
许执眠道:“你有话要说吗?”他拍拍衣裳,腰背笔直,像是立马化身一位矜贵公子,更有了几分不染尘埃的味道。
许容虽和他长得差不多,但是家教不严,没有时时刻刻将自己当成一把尺子的自觉,为了舒服还专往人身上靠,坐没坐相站没站样,但看时还能夸赞两句,若是和原版许执眠一比,恐怕人家当即另认怜君尊。
池纭:“你要在他身体里呆多久?”
“我想呆多久呆多久,关你p事。”
池纭抬眸,那一刻许容只觉得杀气横生,两人不会打起来吧。
不过这一刻若是能三方视角看见两人对峙场景,应当会是绝佳的美景。
许容心底里常常用冰雪一类来形容池纭,因为初见时,这人仿佛与世界不太融合,现今破了案,确实是不融合的。而许执眠是实打实冰雪里长出来的娃,也有点仙风道骨,两人似乎都是这一类的气质,也不知谁更胜一筹。但他坚信,池纭更美些,惊人的美丽。
池纭竟忍了他这句,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又关心则乱,只愣愣站在原地。
不欢而散,许执眠信步乱走,这地方如今没人,他也不怵那池纭,自然是畅通无阻。
房屋往往展示了一个地方的精神与文化,总之是一些不那么具体的东西,最具体的表现在对于潮湿的空气,用了透气的木地板,绝不会贴着地,保证四面八方都闷不了。
许执眠几件小屋子里坐了会儿,许容闹着和他说话:“你什么时候有知觉的?”
许执眠:“最后,你险些没坚持住,我当然要来力挽狂澜。”
好臭屁一家伙,怎么这几个青年才俊,只有吴兰看着是个好孩子。
许容:“你上次是被它伤的咯,真是恨比爱长久,遇到仇人就活过来了。”他嘟囔,由于嘟囔的内容不怎么值得回应,许执眠没搭理他。
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雨,许执眠打开窗户,吃了一嘴灰尘,后知后觉去摸屁股下边的坐垫,一手都黑了。
许容嘎嘎乐了起来,偏偏这乐用的还是同一个身体,于是一会儿震惊一会儿乐,脸上的表情随时无缝切换,外人看见也会被吓到。
幸好这里无人。
他坐了个黑屁股,不愿朝人多的地方走,往更高的山里去了。
许容聒噪,想到和他之间还有许多事情尚未解决,忙道:“我还没个身体呢,你不考虑帮我弄一个吗?”
“不行,我灵魂残缺,靠的是你的感知。”
他自始至终都是用感知感觉,倒是没想到原来竟是如此。那他和许执眠岂不是一个身子两个头的畸形儿?
但这身体被他占用了许久,许执眠恐怕有很多事情想做,许容如同阿拉丁神灯诱拐主人许愿一般,“你有什么想做的,想和你姐姐联系吗?”
许执眠莫不在意:“不,她与掌门生活幸福,不用我陪在身边。”
“除此之外呢,你的朋友,你的理想?”
许执眠:“你可真够吵的。我有什么想法不必何尝交代吧。”
许容:“可我们现在是栓一个裤腰的好朋友?一根绳上的蚂蚱。”
嘴巴一路上没歇下来过,讲究的就是个左右手互搏,互不相让。
终于走到山顶,逶迤的山路其实并不显得过分窄小破落。一路有随路而建造的小房子,如同一个个烽火台一般突出来。
加上秋潮人手巧,建造时抛弃大洲循规蹈矩的建造元素,但是又整体统一,因此别具风情。
许容走到最后一间屋子,发现是训练的常用兵器,恐怕这条小路,都是秋潮门生自发地练习位置。
不过摆放过于整齐,看起来有点军事化训练的痕迹。秋潮短短十几年在大洲崛起,当然不能按照老家族的发展路径,慢慢地夯实根基,这样严格统一,全民皆兵的路线未尝不算一种好办法。
观赏时,两人都显得寡言,并不打算与对方分享自己的所得。
屋内久无人打扫,走出来时许容听见自己长长的呼了一口气,仿佛这肺险些被污染了。
许容:“你喜欢风景吗?以前你自己出门都是做什么?”
许执眠:“我头次发现,你话居然那么多?”
许容不以为然:“当然,你都不了解我,我话很多的。”
许执眠轻嗤,似乎想说我也不太想了解你。
然而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不然他也会被拉如许容看不惯其一之中。
他一向很有脾气,对于这种阴阳怪气的家伙总是不假辞色,若是平时看见许执眠,只是走得要多远有多远。
可惜这家伙的身体被自己留下来了。
两人没办法分开。
随意乱逛进一个洞窟,因为这比其他临近的洞瞧着都高大些。洞前一块金色匾额,当了一个比较好的门楣。
许容个人对其外观的表达是,像那影视剧里坏人合谋的阴暗洞窟。不过两人进入洞内,景象却是与想象大不相同,洞内如同建筑中的宫殿,初时不过平常,然而进去才能看见其宽大轩敞,像一个小型广场,四面都铲平了,头顶层次渐窄,中心处挂着透明的晶石,有几分尖塔建筑的模样。
往里有间房间,无门,远看很深,近乎黑。
许容:“看看哪儿?”
他们走进去,里头登时亮了,蜡烛全部自动亮起,面前的房间果然够大,里头立了一个一个书架,架子上是:“各门派资料。”
岁入口架子瞧着有两三位成人那么高,但这点东西哪能囊括各家资料呢,当个藏书室外层目录或许都不够格。
走到架子前,书目明晰,每一栏都贴了索引,许容专找明烛篇,极其醒目,第一本便是明烛修士介绍,更巧的是,许执眠刚好被放在了第一页。
许执眠狠狠打开书:“也就你这种傻瓜会认为是巧合,恐怕这秋潮掌门,对明烛积怨已深。”
这人会读心术吧,但许容也不是傻子,细思池纭所作所为,当时挥师北上,众人都认为他疯了才舍弃距离近又适合攻打的东焘,反而走向极寒之地的明烛。另外一个有关的消息更明显,便是听闻薛玉舒玉华那两个小家伙聊过,他们都来自曾经的明烛领地。
许容得出结论,池纭在明烛时,大约受过委屈。
他继续瞧那本书。
书里第一句明晃晃地加粗写了一句:许执眠,明烛首位伪君子是也!
“哈哈哈哈哈哈”许容笑得打了个嗝,而后发现另一位已经不大开心了,忙端正姿态,虚心请教:“为什么这么说呢?他了解你吗?”
许执眠翻了页,将书中内容一览无遗,而后抛开:“凡是根据只言片语,流言蜚语来认识你的人,通通不可信。”
许容:“是的是的,您说得对。”
哪想许执眠大约越想越气,精准朝书架一抓,将那本书拿到手中,放上蜡烛火苗上。
扑簌簌地,火急火燎地燃起来,许容看的一愣一愣地,“许执眠,你烧他做什么?”
“我愿意烧,我爱烧。”
许容:“你若是生气,拿着这书去质问池纭不是更好,还要证据证明他污蔑你清白。”
许执眠停下来了,后找回了自己的理智,谨慎道:“你和池纭一个阵营的,你的话也不见得可信。”
许容:“我哪有,自从见了你,不都是和你形影不离吗?我只和你好。”
这话肉麻,麻得怪怪的,许执眠竟真有几分信了。
他健步如飞:“那我们现在就去找那池纭来。”
还没出门,迎面那换了新衣的翩翩少年走进来,倒也不怎么翩翩,穿了身粉色的袍子,圆领直裰,发冠都换了,养眼极了。
许执眠推开半步,面色不善,质问:“你里头书架上污蔑我的内容,有没有辩解之词?”
许容插嘴:“对,那个信口雌黄编排咱们呢,你给解释一下。”
然后嘴就被拍了一下。
许容嘟着脸,不说了。
池纭那头也只好道歉:“不好意思,从前因早年的事情对怜君尊有些误解,现下当然解除了误会,我会将所有内容销毁的。”
态度十分陈恳,不过许执眠仍不放弃追问:“为何,什么事情?我和你见过?”
池纭盯着他,也不知1透过这皮囊在想什么,后来才认真说:“都是前尘往事。”
许容是清楚的,因为这前尘往事确实已经如上辈子之久,池纭并不能算作当事人,但是情况太过于复杂,他担心那家伙将从前的事也揽在自己身上。
这头忧国忧民的,池纭却很淡定,点了头不带感情地叙述旧事:“早年我家还在笛郡,父母早逝。那时在笛郡西部有个叫搭沟的小集市,我在集市外百米左右的一个旧房子里住着。忽然有天醒来,发现家里的屋顶没了,那房子旧的住不了人,外面也落满了灰。但我指望着能在里头度过一个冬天。北方的冬季是很难熬的,我没地方可去,但破房子又不保暖,得了风寒奄奄一息地将被窝挪到了人家的柴房里。
但是冬天要多张嘴不是好事,很多家庭连自己的口粮都要省着省着,才能熬过去。我病好以后,就匆匆离去。
流浪中,我终于听到了我的房子为何残缺,不过是因为怜君尊与同门的几句口角,因什么捉妖之类的事情,怜君尊随手一剑。当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孩子的世界小,路比成人窄,所以将恨意憋成一股劲,越想越是咬牙切齿。所以后来也没忘怀。但如今我与许容相识,两人交好后已经将个人恩怨放下。上次放弃与明烛交战就是我的示好,你可以去调查。”
这一大段话说完,许容担心池纭憋死。居然说得如此简洁,而不着重哭诉一下悲惨,许执眠能不能共情啊。
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于是观心内化,想了解下许执眠的心情。
他听见许执眠说:很抱歉给你造成的伤害。
不过这句套话听着假模假样的,若是一个真情实感的人听到这句话,能气得奔上来给他两下。万幸池纭并无这种想法,他陈述这故事也只是为了让人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许容解开了谜底,居然因为那么小的事情,这世界小的不靠谱。
池纭点点头,又出了门,一副不碍你眼,赶紧走了的样子。
许执眠:“这家伙,气得不想看见我。”
许容:“啊,可能吧!”
许执眠:“我刚酝酿出两句道歉的话,还没说,白想了。”
刚那么长的空白,也没人打断你,你自己憋着干啥呢?
许容心想你怪不得人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