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焱灵是个棘手的挂件。
夜里许容习惯性燃起篝火,这焱灵不消停,跳到干柴上挥动自己尖尖如毛发的头顶,篝火霎时窜高,像烟花一般。
许容若不是反应快,额前的头发就要被燎焦。
他怒极。
把焱灵塞进一个独立乾坤扎紧,恐吓:“你别动,要不睡觉我就把你扔水里”,这才敢合衣躺下。然而再醒来时以为成了谁家铁架上的烤肉,皮肤滚烫。
他额角冒汗,目之所及都是火红色,莫不是被袭击了?谨慎地观察四周,忽然感觉到异动,定睛一看那火红发蓝的焰光里,焱灵正跳的欢。
许容下意识低头看乾坤袋,上面一个焦枯的洞。
“焱灵,你他么又给我惹祸,啊!抓到你我不打死你不姓许。”
砍了一晚上的树,好歹收拾出一个不会向外继续燃烧的圈子。
怒揍了这个焱灵一顿,也在这天,遇到了第一个人。
如果不是他,如果换一个人,许容都肯定自己会热泪盈眶地扑上去大哭一场。
偏偏是这个家伙,他看着远处走来的,银白的昴怀宣。
当然还有一个看起来顺眼些的,墨焕,一身黑衣拖着看起来半死不活的东焘掌门。
甫一见面,他就几乎扔下要扛着的人跑过来,结果身侧人一塌,墨焕又停下脚步
“怜君尊,你怎么在这?”
“你们怎么回事,他受伤了吗?”
两人一前一后,都没回答对方的问题。
墨焕说,他本来在路上驻扎,预备当个后勤部,有时间通知人支援他们,没想到在路边捡到受伤的昴掌门,幸好昴掌门无性命之虞,于是带着人寻找其他伙伴。
许容挠了挠自己,稍有些失望:“哈”那看来那边不会有池纭的消息了,“你还有哪些地方没搜查过?”
墨焕抬头望了望,手腕甩着指了几个方向:“这,这,这都还没搜查到。”
怎么感觉和胡乱指了一通似的。
许容:“那你检查的不够仔细,我是从这边过来的。”
墨焕:“大概吧。”
这时他肩上的焱灵又叽叽歪歪地跳出来,一旦发现身边有了火源,小东西的活跃度会立即提高,而在这瞬间,许容能感觉到自己怀里精铁的碗骤然滚烫。
好麻烦的小玩意儿,扔给他们吧
“这是什么?”墨焕问。
许容:“大概是墨倾城的焱灵。”
“掌门的,焱灵?”他愣住:“可是非死亡,焱灵终生与主人共存。”
许容点点头。
一时间静默了,墨焕盯着那个蹦蹦跶跶的小玩意儿:“损伤,那么严重吗?”
“我不清楚他们遇到什么,但是不容乐观。”
“焱灵,能给我看看吗?”
“嗯,看呗,反正捡来的。”他直接扔过去,砸在墨焕胸膛上,只是瞬间,撩起了火星子,墨焕胸口的衣服被烧破了个动,不见天日的肉色看起来倒是很白。
“啊!”他痛呼一声,捂住自己的伤口,而焱灵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又快活的奔着篝火而去。
许容大惊:“妈耶,这,我,绝对不是我指示的,这个小东西好像遇到火就会发烫。”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说法,焱灵刚走进两步,火苗嗖地窜高。
“我靠了,别跑!”许容起身猛扑,火苗软糖一样扭扭哒哒地蹦开。
墨焕犹犹豫豫不敢下手。
许容手一挥:“你别动,它烧你。”
“我靠我靠,它扑你脚去了。”
……
墨焕单脚跳着,龇牙咧嘴地看许容:“怜君尊,能把这个焱灵用水淹了吗?”
许容挠头:“它应该不怕水。”捏着这个可以当软糖玩的小东西,许容解释:“大概你练焱灵功法,整个人也等于一团火,接触会被它一起烧着了。”
墨焕脸色难看,咬了下牙。
两人的对话没有继续,许容困得要死,半夜早早地躺下,因为有了人气儿入睡会更加放心。
只是再醒来,发现不对劲已经晚了。
他被一丛树藤搬运到更深处。
身下的树叶非常柔软,身上的被子倒是颇不识趣,转身的空间都没留,像裹了几层大棉被,严丝合缝到脚尖都没露出来。
许容被这种像坐轿子的感觉晃悠醒了,天上光影斑驳,左右的树林飞快的向后穿梭,不知道的以为步入时光机里头,万事万物都在后退。
前方……
许容想抵着头倒看前方景色,这才感觉到身不由己,手脚发麻。
“什么玩意儿,你爷爷的,睡觉偷袭。”
他挣脱不开,闭上眼假寐,自动播放了昨晚情形,像是给早起来一壶醒神汤。
睡觉,应该是墨焕守夜,必要的时候后半夜把他叫醒,这个墨焕,真没水平,被暗算了吧。
“你们是谁,能不能报上名来?”
树木无声,也对,都是没嘴的玩意儿。
许容勉强原谅了他们,运转神识想查探身上物品有没有缺失。
然而神识甫一出了脑,就像被一口大钟对着猛敲,顿时响的头冒金星,脾胃虚脱。
这脑子,看来抓他的必然是狄姬妖怪,怎么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刚遇上墨焕还没出门,坏事狄姬就跟上脚后跟,
被鸡啄眼了,好气!
那小焱灵呢?不在身上,手腕上,腿屁股上挂的东西没有遗漏,只那个小玩具不见。
还在就便利多了,随便催一下火,森林都能燃起来,火克木,这把自己输不了。
双拳难敌树藤,想不出破局的办法,好困。
想着,不如再睡一觉,也真睡过去了。
梦里是墨倾城怒吼:你把我的焱灵拿给一个垃圾!你是不是想死!
双手钳住他疯狂摇晃。
这鬼也很有劲儿嘛!正迷糊想着,他意识到自己正做梦,睁眼一看,还是树林。
手脚胸腹都被束缚着,哆嗦似得疯狂抖动,生生把人晃醒。
许容求饶:“别晃了别晃了,我隔夜饭还在胃里。”
他拔了下手脚,依旧束缚得紧,陈年老镯子般桎梏着腕子。神识必然出不来,灵力运转无碍。
不过现在还没见到幕后的庐山真面目,这灵力就算能用也先不使。
到底是要和boss见面,许容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杀手锏一直没启动。
他低下头,脑子里喊系统:喂喂喂,系统在吗系统,绝佳时刻,必杀时刻,非你不可……
由于过分了解这位系统,常年生死不辩,对话时虚弱无力,气流细软,一个肾虚男苍白面孔自然浮现心上。
许容也不计较他越来越难找这件事,仿佛什么宝贝亮相世间,贵客登入大殿,一句话,不存在的事儿。久而久之,也当系统是个假东西,无关紧要的添头。
“系统,再不出来我真的要死了……”
“……这就死给你看,吊死,毒死,噎死,病死,气死。”
……
“宿主,您不用死了。”
许容呐喊:“啊啊啊!你怎么才来,我嘴巴都要吼干了。”
系统提醒:“您是在脑内对话,不费口水的。”
面前的树叶子如同翻滚的蠕虫,一层层地涌上来。
许容失声,对系统说:“你看到了吗?**oss,提高戒备,想想办法。”他吞了口水:“不然,这里大概就是我的坟地。”
系统:明年的今天就是您的忌日吗?
“别开玩笑了,我真的没把握,战斗经验有限。”
系统淡淡道:“宿主请勿妄自菲薄,你目前的水平与许执眠不相上下。”
许容:“所以他被狄姬干掉了,这身体还是我在用着呢。”
谈话一拍两散。
许容龇牙咧嘴地看向狄姬。
远远看,他是个树心里头的人偶。
这是一颗几乎遮蔽天日的巨树,分不清什么科属种的,叶子是细长盾型,浓绿欲滴。树干有三人合抱那么粗,老树皮长得意外地俊俏,排列分明,有如悉心凿刻出来把玩的黑黄玉石。
许容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这才集中注意力到树心。
半空的椭圆区域,仿佛被装上了营养液,粘稠液体缓缓流动。狄姬是一个人形玩偶,没有动物气息,也没什么妖气。坐在液体里上下晃悠。
不过实在眼熟得紧,许容似笑非笑地回想。
在长昌城中,他与池纭那些牵手的黑影狭路相逢,不就是这模样吗。
“怜君尊,许执眠。”
许容:“你好,狄姬。”
妖怪不太懂得这种友好的问候,只自顾自地说:“你没受到我法术的影响,当初你不见踪影,我当你已经去了地府,倒是没想到真有人能在我手下逃之夭夭。”
许容耸耸肩:“命大,没想到让您惦记上了。”
这边说话插科打诨,许容也在偷偷布置阵法,目前能够做手脚于无形又有杀伤力的玩意儿,无疑就是不需要运转灵力的阵法,像是一块丛林里的兽夹,上了膛的枪。只要最后打个响指就能点爆。
许容犹豫了一下,这个阵法原本是藏书中极为凶狠的一目中记载的内容,但是面对上古大妖,难免让人犹豫,威力或许还不够,于是他假装踢翻石子,将原本护持阵法的力量也化作杀机。
他如同闲庭信步一样转着圈:“是啊,传闻你可是与千年前多位高手相战都能不落下风,如今居然不能奈我何,真是惨。”
“呵。”狄姬不说话。
许容绕了几圈,又做成一个阵法叠加在上头,这才问:“另外两位你把他们弄哪儿去了?”
“你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看见焱灵我就告诉你。”他傲然开口,虽然心底惶惶,但表情一定要松弛稳定,别给这家伙趁虚而入的机会。
因他法术以侵袭大脑,所以许容更不愿过分紧绷精神,以至于失去防守能力。
“我没有那个东西。”
这妖怪虽然成竹在胸的泰然模样,其实对他如何逃过防范一定是好奇死了,否则怎么会忍受他在此信口开河。
许容必然要得到焱灵下落:“我知道墨焕或是昴怀宣,亦或者两人都是你的从属,不用瞒着了,我就要焱灵。”
狄姬没再摇晃,水波静止成松脂般透明的质地,从树后,墨焕登场,从树背后将那东西扔到他面前。
许容低头一看,外层乳白膏体,将焱灵牢牢地固定在其中,一时也化解不了,他放到袖口里。
“昴怀宣怎么不来?”
墨焕不答:“没想到怜君尊如此聪明,那么快就猜出我已经投靠狄姬。”
许容:“倒是不难猜,你这人心高气傲,然而学习正统难有长进,或许琢磨其他坏法子。只是你看着焱灵时两眼放光,实在太明显,我想忽略都做不到。”
他耸耸肩,“看样子真是,太久没进步了。”
损够了墨焕,许容心情也不错。
只是对方显然不这样想,脸色铁青,拳头紧握:“当然,我知道你是天之骄子,天赋过人,不将我们这些心思看在眼里。不过,未经他人事,何必高高在上地指摘。”
许容摊手,表情更淡然,偏着头,嘟着嘴:“我又没说什么?”
墨焕一根指头颤颤巍巍,那是气的:“只是你脸上写的清清楚楚!”
许容叹气,满脸同情:“你真是入了魔怔。我既然不说什么,自然明白你对于法力的重视,修仙者能否功成大道,法力必不可少,我特别理解你。只是你偏偏联合妖魔,难道将焱灵据为己有,就会变成你自己修来的吗?要知道你就算把文采斐然者写的书买千百本,自己也不会满腹经纶。”
许容为了拖延时间,随口胡编,也不是据理力争表达观点,纯粹是为了延缓这些人对自己下手的时间。
只是说出来的话却比刀子更狠,一刀刀扎在墨焕大动脉上,放血。
狄姬忽然开口:“好了,怜君尊,该看的也让你看到了,你想要的焱灵也在你手里。是不是应该告诉我?到底你是怎么逃过我的法术的。”
许容悠然绕圈,忽然想到,或是有机会让那个十八般武器的怪物来这与其厮杀就好了,只是要让那个巨人发狂,恐怕还需要一点药物。
那把小镰刀当前应该也能抗敌,只是……还是不要让这个小物件无端送命。
他计划周全,这才冷冷说:“当然,能得到这个办法,我也花费了许多功夫,算得上是极为宝贵的秘密,虽然很可惜这东西我早誊抄了几份留给一些仙门弟子。”
“都有哪些?”狄姬迫不及待地追问。
“让我想想,实在有点多。”
狄姬忽然又转了语气:“其他人我管不着,但是怜君尊最好还是快点把详情交代了,不然小命难保。”
许容:真难对付这妖怪,听起来似男非女,无性别?原身是树木的话,火攻效果最好。
“狄姬,那我可说了啊,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