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启辰时,又重去那野花海一趟,上一批花已经闭合,下头的果实蠢蠢欲动地长大。
花海焕然一新,随着时令如今已经呈现深紫色,漂亮的像一块上好绣娘绣出的图案。
许容:“那群人恐怕已经化为花肥了。”
池纭:“没有,我命人将他们尸身焚烧,如今应该是路边一捧灰。”
许容正踩在路坎上,面色一僵,低头瞅了瞅脚底的泥,倒是黑的令人安心,心底暗暗骂了一声,拜神去祟,邪鬼莫缠。
也就是这一日,北边插着翅膀飞来一个大消息。
明烛掉下来了。
不过仅仅是将四块浮石接连击碎,碎裂浮石无力承托明烛山脉的重量以后,整个山脉差点掉下来砸的稀烂,还好四方救助的人纷纷帮忙,无人伤亡,不过明烛这多年的积累都要重头再来。
许容看完消息,长叹一声,明烛辉煌数百年,自己才过没多久的掌门妻弟的好日子,如今又要进入重建中去。
紧接的是两封他姐姐与掌门的信,一是希望他别担心,二是因听说坐忘老祖风波,担忧他近况。
许容折了信封,咬着笔重新抚平信纸,姐姐姐夫的意思是望他不用过度担忧他们,在外若是辛苦可回去。他的回信说些什么好?
都说他这些时日为明烛奔波,但自己实际用心出力的地方却不多,左右拿着人情交换,实在不济也就这次一般,去查一个案子换他们的协助。这令他惭愧做的太少,没回去陪着明烛重建,也没让家人莫要担心。
于是他在信封里絮絮叨叨又多写了许多,解释自己为何不回去,说明之后的安排,洋洋洒洒写了一大长篇。
门口正在收拾,不过住了才10日,竟也有不少东西。
“掌门,这些东西要带上吗?”
几位弟子收拾的挺利索,似乎三两下把他们生活的痕迹扫去,这相当于曾经的整洁把,门派内弟子要早起练功,在整理上都曾严格训练过。许容自然是不记得,但他仍有模糊的军训记忆,豆腐块不在话下,除此之外却是不行。
许容只将信纸折起来,封好蜡。
那边薛玉舒主动:“怜君尊,我来帮你收拾吧。”
许容:“我自己来吧。”
然而还没跨出们,池纭已经先行:“我替他收拾吧。”
许容跟着他进屋:“我自己来就行。”
“怜君尊若是东西很多尽管叫我。”薛玉舒在门口大喊,说完似乎被人拽走,没声响了。
许容跟着池纭进屋,他们卧室相邻,格局也差不多,池纭径直进屋,轻车熟路地收拾了衣裳和剑。
许容:“没东西了。”
“东西那么少吗?”池纭捏着两件备洗衣裳和一柄轻灵宝剑。
许容:“还有一点的。”随即从柜子底下的盒子里拿出两条柔软绸布的裤子,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池纭手中的衣服裹一起扔包裹里,若无其事:“大部分物件也不重要,就带两件衣裳就好。”
他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池纭偏头看见许容的耳朵,一抹霞光颜色,聚精会神地看了会儿,仿佛还能从他的行为里品出什么。
于是出发前池纭心情都很不错,还在许容嚷嚷饿时塞给他两个包子。
许容纳闷:“你怎么带了包子。”这种烟火食物揣在兜里常常染上味儿,有时刚穿新衣,在灶火前多站一会儿全是油烟气池纭都受不了,竟然会主动带这味道颇大的早饭。
许容回了他一只包子:“你也吃一些,到了长昌郡恐怕没的那么悠闲的日子。”
长昌郡地属东焘与焱灵的交界处,却并不是三不管地带,反而作为两派交界,不仅遍布许多小世家,焱灵与东焘也经常为其所属大打出手。
据说十年前,因长昌本地有那流亡而来的一户人家想要落户,却因为找不到原户籍,无法转入,这时明明可以由当地重新为他办理。但焱灵这边认为应该由焱灵的户籍部录入,东焘不甘心,自然也要争一争。
两派大闹一场,最初不过是个小问题,协商共同录入长昌便可以,但这么一闹,两家的门生弟子血气方刚更看不过,惹了好几场打架事件,他们也只能协商,两家各派一队人协管,城中原事务分门别类交给两家管。
于是,如今城里应该关系更加错综复杂。
许容:“我们到那地方看来是得不到仙门帮助了?”
薛玉华合上情报:“是的。”
三人坐在马车里,里头四四方方,四人围坐,还能容纳一个小圆桌。许容只浅浅吃了一小罐蜂蜜沾馒头,听着其余几人有来有回地探讨。
薛玉舒:“不过也有例外,明烛却是很得焱灵与东焘两派的尊敬,当然也不止这两派。许前辈也在弟子中赫赫有名,传言焱灵掌门墨倾城十分仰慕您的风姿,或许能给我们大力提供帮助。”
许容心想看不出来,恐怕只是墨倾城放出来诳人的戏言。
“说起来,这焱灵真是奇怪,一边与东焘交恶,一边与玉瑶也有摩擦,这人看谁都不顺眼吗?”他夹了梅花糕,就着苦茶吃。
薛玉舒:“不啊,其实就是这两派离他更近,你看他就很喜欢明烛,对怜君尊好评颇多,近香远臭,我看若是能让他入赘到明烛他也心甘情愿。”
薛玉华说道:“这三派虽然矛盾颇多,但俨然是个牢不可破的联盟,秋潮要在陆地站稳脚跟,避不了一战,此时明烛与我们更有可能站在同一阵营。”
这话题忽然转变,其中唯一一个不属于秋潮的外人就是许容,他强咽下黏腻糕点,撑头看窗:“没事,你们聊你们的,我就是个食客。”
薛玉华却并不怎么会看眼色,也或许太懂,趁机说:“那墨倾城就不适合入赘明烛,照此说来,不如让掌门入赘,这样即防止焱灵独大,又能形成平衡。”
那可真是要了命,许容再咽不下去,惊天动地地打了一个喷嚏,随即擦了嘴,看向古水无波的几人。
薛玉华作为口出狂言的家伙,擅自规划自家掌门的婚事竟然还浑不在意:“许前辈不用太早回答,事关两派,自然要慎重。”
池纭:“玉舒记他一次惩罚,回去执行。”
他的冷声听着也没什么威胁。
薛玉舒低眉顺眼的点了头,带着薛玉华出了马车。
许容放下掩饰的茶杯,靠近他几分:“你的决定?”
毕竟玉华看着规规矩矩一小孩,虽然并不像玉舒那么活泼,却不敢想象他自作主张拿两派和谈说事。
哪想他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因为池纭:“啊”看他一眼,那双琉璃色的眼珠微微颤动几下,还没等许容观察是否蓄了泪水,他就已经低头,避开视线。
许容直觉糟了糟了,他要把池纭惹哭。自己这话应该没有诘问的意思吧,或是语气太严厉,或者显得信任不足。
向来没有经验的许容果断选了自认最佳的办法,若无其事地反驳自己的话:“我就觉得不可能,你门派之前还琢磨攻打明烛呢,如今怎么能同意这事,况且我记得明烛没几个女子,没有合适的联姻对象,我姐姐早嫁人了。”许容深吸一口气,看见他情绪已经平复,又道:“况且,我认为我们两人已经能代表明烛与秋潮派的交好,你救我几次,我也帮了你多次,岂不是正好的刎颈之交。”
池纭静悄悄,一句话不谈:“嗯,自然。”
不聊这个,他们很快抵达长昌,这地界鱼龙混杂,行动起来却不方便,因为甫一进城门就被一群人围住。
这帮人穿着统一,配了长刀,刀鞘,身穿长昌郡夜闻花的长袖武士装,不过在袖口和领口这样的极具权威和标志性的位置,却绣上焱灵小火苗的样式,原来是驻扎于此的赤焱子弟。
没等他说话,拦住马车的青年恭谨立于车前,道明缘由:“怜君尊,掌门早已飞书来信说您今日抵达,于是在下特地来迎接,请怜君尊随在下走。”
出发前他将坐忘老祖的消息传给几位家主,当然还想着赶紧将自己是所谓凶犯的嫌疑洗去,没想到反倒惊扰了他们。
“你叫什么。”
“在下墨焕,是此地的衙门的衙役。”
许容点点头:“那我就不介绍自己了,你恐怕知道。”
“是的”他点头:“怜君尊回轿内吧,待到了地方我叫您。”
随即带着马车在城内行进。
许容坐回车厢:“墨倾城第一次与我们不假辞色,在金襄城又暧昧不清,到了如今,可以说都有些殷勤。反复无常,须多多提防。”
池纭:“好,走了一路,你也没吃什么东西,到住处先歇会儿。”
这一路就许容一个人吃饱喝足,倒是池纭与玉舒玉华两小孩赶路喂马,辛苦得多。这话说的他脸红,于是按着池纭:“你累了,你先休息。”
墨焕方正长相,看上去不过二十,性格却极其稳重,和他们说话时也谈笑风生,引经据典,是个不错的向导。
许容在车内和他聊的捧腹大笑,不时翻倒在池纭身上。
“墨焕,倘若真有食火的妖精,你们焱灵真是须得小心。”
墨焕:“能与火相生的精怪常生于山里,与岩浆或火同生,这样的地方都被赤焱牢牢把控,很难有机会重见天日。”
许容探头:“这样的妖精镇压要采用何种方式,你和我说说。”
“方法挺多,不过焱灵派天生地长与火亲近,带着一个焱灵弟子怜君尊就不用担忧了。”
许容扒在窗口,戏谑地指了指他:“我看墨焕你就很不错。”
他脸色不变:“怜君尊若是不嫌弃我自当效犬马之劳,但我还尚未修炼出焱灵,在焱灵派里也是末流,怕辱没了您。”
两排高楼渐次消失,化为高宅大院的围墙,满街人也逐渐稀疏,行进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声音,车内因为车轮声嘈杂,偶尔低语也听不清。
许容又探出头“焱灵虽然重要,但是焱灵不是只看亲近与缘分?又不是灵力高的才修炼得出来。”
墨焕微微一笑:“可是古往今来焱灵大能无不拥有焱灵,包括我家掌门墨倾城,四岁就拥有自己的焱灵,如今已经能操纵其化形。”
传闻焱灵是焱灵派武艺纯熟的象征,但现实中并非武艺高超就能幸运地修炼出属于自己的焱灵,世人逐渐改变观点,焱灵有缘者既得。它就像常人的金丹或元婴,但可在战场中脱离修仙者化为战斗武器,与修仙者心意相通,算是一个缩小版的自己。
许容擦了一下脸,脸上全是颗粒样的粉尘,忍受不了地挥手:“看开点兄弟,并非所有人都能得到所谓有缘分的东西,我们明烛传言仙人在十万雪山中寻找一片雪灵,直到死也没找到,但他照样建立了明烛。”
“怜君尊说的有理。”
许容安慰了人,头转回马车内:“真没法想象墨倾城从小就有一个缩小的自己。”
不知行进到了何处,外面又响起几个婆子的说话声,马车忽然像踩进深坑,重重一跌又被抛起来,疙疙瘩瘩地颠人,许容像锅里的菜被翻炒。池纭在颠簸的马车中拉住他的手,回答:“那是小焱灵,不是缩小的他。”待他说完,颠簸停止才松手。
许容深嘘一口气“差不多。”
“到了怜君尊,请下车。”
墨焕守在车前,看样子若不是许容表现得矫健轻便,他能扶着人下车,等人都下来,他只跟在身后。
一路聊过来,倒是挺快的,许容好奇问:“方才走到哪个地方,为何那么颠簸?”
“哦,长荣大街,那里管路的是东焘下辖的一位年轻人,许多事情或许来不及做,于是常常有这些疏漏。”
茶香四溢,许容但笑不语。
“这地方很贵啊!”他下车倒是先坦言,话说完觉得自己颇为小气,自己出门在外用的也是明烛的脸面,怎么显得小家子气。
他下车仰头,青砖红瓦几乎三丈高,新漆的红柱子,连门口两个威武的石狮子都是全新的。
许容拉住池纭,心想该说点什么挽回自己没见过世面的形象,其实也怪不了他,明烛内外确实没住过什么好地方,茅草屋破房子倒是见过不少。
池纭带着人往里走:“确实挺贵,墨焕仙君破费了。”
很好,有人和自己同进退,果然丢脸都不会尴尬。
他抬腿进屋,这张罗的人竟然还配了佣人,真是考虑周到又让人舒服。进屋里头许多男佣旁若无人的收拾着院子。
引人进了屋内,墨焕就要告别:“这段日子两位就先屈身此处,有需要的尽可以来找我。”
许容:“多谢。”
他们倒也不打算先在此处修整,一是他们并非来此做客,若不是墨倾城大张旗鼓地安排,他们悄悄进城,慢慢查一查,到时候必要情况上个山,或许比如今更合适。
“我们先出去遛一遛?”许容放下东西,迫不及待找到还在看着人卸行李的池纭。明明两人都没什么东西,收拾一下却带了好几箱,若非宝马行路腿脚不错,怕是能被累死。
“现在就去找……”
许容摆摆手:“正事先搁着,我觉得若是焱灵都来迎接我们,或许会有其他人也来一趟。”
池纭:“要躲着他们?”
许容冁然一笑,打个响指:“去接他们。”
说完,许容洗了个脸,两人一起出了门。
刚走到长荣大街的破烂处,地面的石板像是被敲碎了,许容摸着下巴看地上:“你瞧这地方,会不会是焱灵的弟子故意敲碎了抹黑东焘。”他
池纭:“不无可能。”
许容嘿嘿笑了,若真是如此真不明白自己两人怎么还值得他们努力。却莫名想到:“昴怀萦姑娘应该也是东焘的人,却不知是入门弟子还是直系弟子。”
等回过神来,面前站着一队新人,与墨焕一队人如出一辙的打扮,不过袖口领口处绣着一弯月牙。这队人自领头的到手下,看着身量都不高大,颇有几分书生披甲的样子。
许容曾在明烛读书室里大胆评价这东焘纹饰,毫无新意,不明白意义,总之比起其他几家各有代表的纹饰来说,月牙实在被用得有些烂大街。
或许这也与东焘本身有关,一个存在感低到与小家族相提并论的大族,似乎只知道与几家不对付,路边随便要一个看客描述对于这家族的印象,多半只能得到几声支吾。
此刻许容却不会多言,微笑道:“这位兄弟是?”
“在下东焘昴亮。”年轻人满脸笑意,声响洪亮,
和人又是一番了解,许容自然而然知道了他们便是掌管工程的部门,方才墨焕故意抹黑他们,看来积怨挺久。
这人虽然面相秀气,行事却更加粗犷,拉着他们就要去吃点接风宴,口口声声说带来珍藏的好酒,非要人赏光。
许容拗不过,又好奇他的好菜好酒,半推半就同意了。
那人引他到了一个不像饭馆的楼,往上走,只听人道:“这地方虽然偶尔吵闹,不过这家大厨手艺却很不错。”
许容借楼上的房间看出,这里是一家客栈。
不过还没和人吃上饭,他便因事缠身先行离开。
许容和池纭掀了帘幕坐在圆桌旁,饭菜上齐,其他跟随的人也都接连离开。
薛玉舒和薛玉华不知何时钻进来,几人一起尝了尝这接风宴,围坐在
这地方的口味清淡,不过菜品精致,过程复杂,鸡汤都能吃出一些千回百转的味道。而且加的料也丰富,菌菇,不知名的老树皮树根,看上去营养丰富。
几人一人一碗汤,汤足饭饱,坐着没事便聊天。
许容:“你们之前去做什么了?”
似是终于问了正事,两人都正色。
薛玉舒放下筷子,用偏小却刚好让四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去看了看本地的郡县志,里面内容庞杂,但据记载,确实有不少妖异事件。本地地广人稀,正是妖鬼纵横的地方,这种记录可以追溯到千年前。”
他们此番就是为了查一查这边有关那与让人痴傻妖怪的消息,必然是从头找起,这样下来难度可大得多。
许容:“那估计很难找,四个人眼睛看瞎也不一定能找到,不如让另外两家帮我们找找。”
这方法绝妙,又不是他们的事情,让赤焱和东焘多出几个人。
薛玉华则接着说:“我去看了看人事任命,长昌内人员调动错综复杂,办一个手续常常会拖半个月,直到将事情闹到更上头的部门,所以不建议我们在此采用任何正规手续。”
许容:“玉华,隔墙有耳,可以小声点。”这小孩有时候颇为直来直去,连讨论人家人事等立场问题居然也一脸正气。
薛玉华抬着胸,理所当然:“他们听不到。”
池纭解释:“他有数,秋潮会训练弟子听力。”
“真严苛。”许容喝一口茶,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