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容是第二天清晨醒来的,这一觉睡到天亮,光亮刺眼,竹编的窗户什么都没拦住。
许容回忆昨夜,只记得自己想吐那一段。
被子死沉,头底下枕着苦荞枕头,还能闻到一股香气。许容难耐地动了一下,忽的一只裹着纱布的手伸出来,替他熨平了被子,又抚了抚枕头。
许容:“池纭。”
“嗯。”那人应声快,再一眨眼就看见一个雪白的美男子在上方垂首:“有哪不舒服吗?”
许容摇摇头,醒了,看他脸色不佳:“你脸色怎么那么差。”
“没事。”
许容精神抖擞掀开被子抓住人:“骗人。”
池纭坐在高脚的小圆木凳上,一身素缟,绷带也显不出来。
从他这衣服不同反而让许容多关注了起来,自重逢后,他一直是这样的不同于大多数一丝不苟的束发,常常比较随意的马尾,或是松松在后头挽一下披着头发。今日他扎了马尾,干净利落。满身素白,连饰品都是白色金属制成。马尾根部是多片白色枫叶形状组合固定,胸前挂上了银牌,腰带也是白铁特制。
许容打量清楚,躬身找他的伤口,昨夜池纭虽然没有性命之忧,可伤口实打实的。
他扒得野蛮,行动又迅速,只差把人内里的垮裤拔下来。
池纭护着自己的最后防线,光着缠满肩带的膀子,面颊绯红,又顾虑他的伤势躲得左支右绌。
“裤子里头没伤口吗?”
池纭:“没。”
许容松手:“是大夫包扎的吧?没事了吧?”昨夜可流了不少血。
闻言池纭神色更柔,虽没笑看着开心不少,那目光渐渐凝实。
屋子亮堂堂的,明显不是客栈的装潢,许容坐上硬木板的小床,打量四周,角落一个木架,上面都是晒干的草根花木,中药浓苦的味道飘进屋。
“大夫家里?我带你来的?”昨夜后来的事情一点印象都没了,那人的声音还能制造醉酒的后果呢。
问完又觉得自己傻气,他说:“我是晕了吗?不过没不舒服的地方,像睡了一场觉。”松身展臂,他更纳闷那人的后续,却不急着文,池纭做事比他妥帖,那人估计已经在受刑拷问中。
池纭:“大夫说你没有外伤。”说着有些忧虑地捻他额头的发丝。
许容有了计较,自己这平白无故来一遭的原因说不定不简单,恐怕许执眠就是死于这个幕后黑手。
“我没事,你在这呆着,我去盘问一下那刺客,对了,你昨夜走前收拾了他没?”
池纭站起来:“绑了扔到后院了。”
“行,你别跟过来了,我去看看就行。”
池纭果然听话地止步,目送他出门,透出一股子哀怨凄愁的味道。
许容想:“病人心理脆弱,及时呵护。”
但还是朝着后院跑去,后院静悄悄,普通百姓家里的模样,杂物堆在墙角,中间立着劈柴的木墩和嵌在上头的斧子。
一个被裹成长虫的人躺在墙角,看上去睡熟了。
他脚步极轻,踩在石板上仿佛矫健的猫。
走近后他绕着这人走了一圈,豁然,那人睁眼,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睁得铜铃一样,紧紧的盯着人。
许容掀翻人,让他平躺在阳光下,男人目光呆滞,直视天空。
此刻白日炽烈,暖光滚烫,再看下去恐怕两眼难保。
许容把人翻回去。看见一个提剑穿着橙色枫叶纹校服的男子挂在墙头,见他看过来,忙仓促地站直了身子,仿佛想作揖,却不知用明烛礼仪还是秋潮礼。
许容自己只会拱手,和人远远互相点头,挥手把人招呼过来。
一个青涩的小孩,十几岁的模样:“怜君尊,在下是秋潮门生,薛玉舒,仰慕怜君尊已久。”
许容挥手,直接套话回一句:“久仰久仰,你发现什么异常了吗?这人有没有谁找他,还是偷偷吃药了?看着已经不太正常了。”像是心智受损,毒傻了?
薛玉舒赶紧摇头,立得板板正正:“没有,我看了一夜,他一直躺在原地,翻身都没有。身上的药物都被搜查了,没有遗留。”
“难道事先服了药,等到刺杀之后无论成功与否都会傻吗?”许容又去看地上那人反应,对他们的话语无动于衷,眼眶就只盛着眼珠子,一丝情绪也没有。
这猜想是有可能的,不过这个秋潮的小弟子也过于乖巧,听他说话时老实地竖着耳朵。
许容:“多谢解答了。”
“不用谢。”他吞吞吐吐,挠着头:“怜君尊和我们门派里所说很不一样。”
许容好奇:“你们门派里怎么说的?”
“说,说怜君尊凶神恶煞,冷漠自私,视人命如草芥。”一股脑地说出来,他更自在地反转了一下:“但我相信眼见为实,怜君尊实力强悍,为人温和,连刺客都不说重话。”
许容:那是因为说重话他也听不懂,傻孩子。
秋潮看守这位刺客的弟子有三四个轮流,刚好轮到薛玉舒午饭休息,许容便邀请着人一起。
先回那大夫的药房,许容看他池纭正赤胳给自己缠绕绷带,走上前:“我来帮你,这绷带不能包太紧吧。”他松了松伤口处过紧的白布,缠绕几层,看着呆愣的薛玉舒:“麻烦你来帮他那边手臂也绑一下。”
“哦哦,好的。”
两人折腾着给他伤口两边都包上,许容:“你安心在此养伤,我去。”
话音未落,池纭忽然站起来,冰块一样的脸色,“我何尝一起去。”
许容:“别勉强,我带饭回来。”
池纭:“无碍,带回来就凉了。”
许容瞅天色,这天只有放馊的饭,哪有几步路就凉了的菜。
还是带着这为伤患出门。
将就他的身体,大家走得极慢。
池纭忽然:“薛玉舒,你站这边来。”他指自己右方,那里确实宽敞,小孩挤在他们中间,走得局促,同手同脚地退开了半寸,很紧张的模样。
沿街有摆摊的小店,小门低矮,屋里头光亮不足,黑咚咚不见里头景色,少数是那大敞自己阔气高门的店,宣言自家是个销金窟一般,明晃晃又张扬。
许容拐进了小店面:“来两碗粥,加点糖就行。”向后扬声:“玉舒,你喝什么。”
薛玉舒受宠若惊:“我和掌门一样就行。”
许容:“没事,给你来份特色吧。”他看人赧然地缩在一旁一句话不说,主动拍板:“老板,你家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来一份吧。”
他指了招牌上最显眼的几个菜。
老板栓上蓝白的罩衫:“客官稍等啊。”
他进了里头厨房,厨房连着后院,看见他颠勺时火焰高高扬起,也能看见汤粥沸腾时白而粘的热气撞上竹板顶。
许容收回目光:“这家粥很好吃。”
池纭瞥他:“你吃过吗?”
许容:“饭桌上听别人讲的。”他这样一说池纭就明白了,是那一群世家弟子的集会。
这次被刺杀事件扑朔迷离,源头也没搞清楚,恐怕已经传到其他人耳朵里,只希望他们别再来慰问一番,许容还想专心找到幕后黑手,若是又一群非富即贵的捣乱,把信息搅没了岂不束手无策。
等老板上菜之后,一个消息也插着翅膀飞来,木械小鸟咔哒咔哒地飞进来。
许容:“吴兰掌门?”
池纭:“嗯,刺客来自一个私密家族,他更了解。”
许容:“私密家族?”自大门派崛起,确实有不少小家族隐退,但能算的上私密家族的,恐怕比较少见。
池纭缓缓道:“玉瑶谷附属门派,霄群,不大重要。”
池纭缓缓道:“他们门派早已覆灭,已经两年之久,凶手是游荡的山魈怨气,早被围剿干净了。”
随着这句话一出,这小馆仿佛无端刮起一阵穿堂风,许容环手搓着发凉的手臂,小声道:“有鬼?”
薛玉舒正襟危坐:“怜君尊放心,不论是什么妖魔鬼怪,我们秋潮定能将他揪出来。”
穿堂风没了,只有一股辣味小炒的香味,老板端菜上来:“几位,菜好了,粥要再等等。”
许容点头:“多谢。”然而自己收拾了一双筷子,夹了小小一块放这小孩碗里:“确实要仰仗秋潮的各位,我人微力薄,查不出来。”
许容借这机会,给自己也夹了一块。
辛辣,加了写香料进去,薄荷和其他提神的味道杂糅在一起,形成了更加独特的风味。
这味道不吃真是可惜,他瞥一旁的池纭,正巧那人也看着自己。
许容于是挑了一块精瘦的肉块,慢慢对他摇头,喂到自己嘴里。
他故意搞事,本想说自己也想陪着他吃饭的。但点那么多菜很难说没点私心。
“你吃不了辣,等会儿让老板给你煮个滋补的汤。”
薛玉舒像个瞪大眼的青蛙,盯着两人不敢说话,憋着一股劲。实际早看着自家掌门的神色。从前掌门
许容:“这位薛小朋友,吃吧,别客气。”
薛玉舒:“好,好的。”
小孩端着碗,一小碗满满的米饭,惴惴地扒拉了菜说:“我去外面吃吧。”
许容:“怎么,你们秋潮还不能同桌吃饭。”这小孩看着很怕池纭,目光看掌门几回,又立即若无其事的眼观鼻鼻观心,盯着那米饭快成斗鸡眼也绝不抬头。
屋子里热起来了,后头的竹编还是不够通风,薛玉舒额间鼻头都有一层薄汗。
他小声凑池纭耳边耳边:“你们秋潮很严格吗?怎么看着怕你怕得要死。”
池纭不假思索:“我从不管人吃饭,”然而说完,他自己却犹疑的抬头,愣了几秒,这才说:“薛玉舒,吃饭。”
“好。”他抿嘴,端碗先扒菜,然后闷不啃声地夹着米送嘴里,吃的小声。
许容拐了一下池纭,动手之后又像碰过自家传家宝似得,大惊失色地扶着:“没事吧,痛就说,给你重新包扎。”
池纭:“没事。”
许容低声:“秋潮那么严格吗?”他有点忧虑,如果规矩太多,那自己却是不能投奔秋潮做小弟了。明烛以严格的规则闻名,是因为明烛广纳天下弟子,不分家族。若是不严加管教恐怕门派会乱成一团。
可秋潮据说数量不多,都是精兵。弟子都是当地精挑细选的。这样的条件还需要严加管教吗?
池纭用那只受伤的手抬起来揩去他肩上的灰:“我回去后一一废除,不用担心。”
许容:“这规矩虽严厉,但应该也是因地制宜,还是不要轻易动的好。”
池纭淡淡的,等老板上完菜之后慢慢道:“不是什么重要东西。”
薛玉舒听到这句话显然无比赞同,悄悄地点头。
许容看这孩子老实又不安分的样子颇像自己,拍了拍他的头:“你既然同意,怎么不早点和你掌门提一提。”
薛玉舒咽下最后一口:“掌门以前很凶的,我不敢。”
池纭搅着小米粥,手腕还不那么灵便,垂着睫毛,对他的评价置若罔闻,忽的开口:“吃完去替玉华他们。”
听到掌门下命令,小孩“好。”他一番整理,妥帖礼貌的告别:“掌门,怜君尊,我去替他们来。”
许容:“好,去吧。”
看着他一身不算低调的橙装,枫叶层叠,佩剑银闪闪的发光,在人群中莽撞又意气。
许容收回目光,慢慢的凑近池纭,亲近又讨嫌地:“你一点也不凶啊,是不是不爱笑才被当成凶。”
池纭:“兴许是。”
许容:“不相信啊,我与你朝夕相处,难道会说错?”
“嗯”他抬头,琉璃色眼睛好像衬得睫毛,眉色全都淡下去,整个人像一块美玉。
这人如今倒是越发不爱和他拌嘴,但似乎并不是只少说了哪些无关紧要的话,整个人都沉静更多,像第一次看见他,在破败的屋宇看一个陌生人。
许容无端想说,感觉他不开心,可又认为自己的猜想无凭无据,若真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他不愿说,自己还是不要刨根究底。
他又守住了自己的好奇心,举止不逾矩,许容:心想,千万别弯了。
当个合格的小弟,合格!
许容在肚子里完成一个许愿样的宣言,随即若无其事地替人搅拌热粥。他两到现在也没完全坦诚,许容没问他与昴姑娘感情如何?池纭也闭口不谈许容如何离开如何轻松在明烛派平步青云?
两人不知何时才能畅快一谈?
许容喝粥的间隙讲方才点的菜都做了配菜,看着门口:“这金襄城不大啊,他们不至于找不到这家店吧。”说完他看向缓慢咀嚼的池纭,明白因由,恐怕池纭从前的凶悍深入人心,其他几位也不敢来。
两人都想到这一层,许容好笑:“看来之后好好为你在门派里正名才是重要的事情。”
池纭终于上了些心,抬头认真说:“去秋潮?”
许容却收敛了玩笑的表情,摆手:“以后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