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往南,因有法器佩剑,所以他们的速度还算快,不过短短两天就重遇到长青林一侧,这个几乎横过半个州的茂密森林,纵使春深日暖,也没有一丝时节的痕迹,树林深绿,如野海滔滔涌动。
茶摊前的幌子就在许容头顶飘,布尾扫在他头顶,但丝毫没影响他吃东西的热情。
老板把他们打来的山鸡处理一下,做得焦香酥脆,里面还爆汁的嫩肉刚好可以安抚路途的疲惫。
许容叉完最后一筷子肉,擦了嘴看向池纭:“下一个城池大约是在金襄城,你了解吗?”
池纭早开始喝茶,放下茶碗说:“闻言这是南方最后的一块平整的土地,风景秀丽,大片独有的杜胆花开在原野上,仿佛燃烧的……”
“暂停一下,这位朋友,你是不是在背书。”许容实在受不了地打断,手伸到他胸前,胡乱摸索一阵,从他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金襄城游记!”
他松松翻了两页,全是大白话,这在出书全是拗口不过作为出行手册还是方便的,放回对方怀里:“你继续说。”
池纭收好册子:“可惜……”
“等等。罢了罢了,随你吧。”许容看向路口,面对长青林,与野兽群居之所不过几里地,常有山民在里头落草为寇,无事时下来寻衅滋事。据说老板是一位仙门弟子,也只有这样实力的人这才有底气在此处支摊。
“此处危险重重,老板真是颇有手腕才能在这赚钱。”
池纭不知捕捉到什么,侧头看他:“你也想开?”
许容侧头,被他眼中那希冀盛满的眼神摄住,想起自己豪情万丈要做大商人的过往,叹气道:“不,我现在已经不那么想赚钱了?”
池纭:“人生目标变化了吗?”他正襟危坐,仿佛接下来要听什么金规玉律。
许容略一沉吟:“或许是吧。”他撑着下巴,当初是没钱于是一心想当个商业大亨,但回归明烛以后,拿着许执眠的每月分例,又能对他的小金库为所欲为,赚钱自然就被抛到脑后。
严格来说,他又陷入坐吃山空,被子一盖不分日月的懒汉日子,但幸好如今还有事情要做。
……
金襄城是近处最大的城镇,北来的商人,与玉瑶谷交往甚密的仙门世家,都是这里的常客。
许容两人却没在此停留,直奔金襄城南边,一个名叫鳌冢的地方,据说那地方埋骨无数古时许多凶煞之物都留在那里。不过如今城墙都还没修起来,如今也就是镇子模样。
接连走了两天,离开金襄城后的路,逐渐变得崎岖危险,有时没走多远转头看见底下两三米的高空,脚一踩空人就下去了。
“这地方真是奇了怪,那么难走的路,据说人还不少,这里常住人口听说比明烛那边多得多。”许容挥剑清除杂草,剑刃割开嫩草根茎。一条小路就这样慢慢出现。
“明烛高寒,对难得取暖的人家,是很难熬的。”
许容顿住,挠挠头:“这样啊,好像是的,所以大家都把在明烛当做修道历练。”
池纭只看他一眼,无奈摇摇头。
两人如同蚂蚁,在起伏的山峦中移动。
隘口之后,许容忽然指着山下:“你看那边。”
只见两山交接的低处,青瓦白墙的聚落像一个巨大的蚁巢,密密麻麻的屋顶,一户接一户鳞次栉比,好像连间隙也没有,只有墙隔离了每家每户的一点**。
池纭随他手指处看去,又用背书的调调说:“鳌冢附近的鳌村,和玉瑶关系密切。”
许容表示明白:“那我们一到鳌村就能想办法让他们通知玉瑶谷的主人,不必自己去找了,正合我意。”他双手一拍,合出清脆一声响。
看着挺近的路,笔直一条,奔向多山环绕的鳌村也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鳌村近处有几亩梯田,中间自然有一条供人行走的路,被人来人往夯实的地更加湿滑,许容看着身着月白色广袖襕衫的青年:“地滑,我扶你吧。”
池纭从容地伸手,却没搭他手腕,而是自若的拉上手。
许容就这样牵着人下山,原本只想拉着,两人手牵手还颇有些不自在。
真的不太直了,拉男人手都那么奇怪,许容暗骂:都怪系统。
尚未进村,他两刚从田埂处下来,看到一队人马凶神恶煞,手持三叉武器,穿黑色盘扣服,衫是衫褂是褂的,呈半包围将他们团团围住,三叉武器尖端朝向两位陌生的外来者。
池纭毫不客气挡在他面前,威胁般举剑。
许容往后一退:“各位,我们只是来找人的,并无恶意。”面对这种真刀真枪的架势,他不由紧绷神经,很难面带笑容以柔克刚。
从黑衣的护卫中穿出来一个鹤发须眉的老人,手中一柄拂尘,黑衣与脸色都沉沉的,不怒自威的表情。
许容拉着池纭,手腕用力暗示不对劲就赶紧跑。
两方僵持,都不好说话,眼看战鼓就要擂响。老人身后缓缓出来一个拄拐杖的青年,步伐轻缓,甚至显得有些虚浮,看起来已经被病魔折磨投了,成了霜打的茄子。
意外的是,等那人完全露出脸,许容抬头去看,面庞清瘦,神态柔和,一看就是个好相处的面相。身上的长袍依稀可见是贵气料子,但已经被磨破了好些边角,袖口处漏出针线痕迹,但针脚粗陋,不如不补。唯一值得多注目的地方,是他带着的背云,尾部丝绦飘逸,珠串清透漂亮。
许容多看了两眼,出尘不已,世外高人。
青年甫一露面,许容霎时福至心灵,谁说话管用一目了然。他向青年弓腰抬手:“在下是明烛派的许执眠,此次前来只为求见玉瑶谷掌门,望诸位通融让路,或替我传个话,在下感激不尽。”
老人昂着头:“你找掌门有什么事情。”
许容腰更低了,求人办事,态度第一:“明烛此次深陷囹圄,我人微力薄,实在已经无计可施,特来求助诸位,所以万望能求得掌门出山。”
“我倒是听闻明烛之事,但我们玉瑶谷离明烛路程遥远,何不选择更近的焱灵派。”
许容抬头,看着插嘴的年轻男子,意识到什么:“掌门?您是玉瑶掌门吗?”
虽然唾弃自己演的兴奋过头,好像小脑发育不全。但许容认为交际里适当的夸张极其必要,陈恳的看向对方的眼睛,并且以君子的态度打量起来。
四目相对,都不是傻子,自然很快互相坦诚相待,男子上前一步。
“怜君尊,久仰大名,在下玉瑶谷掌门吴兰。”他往前一步,拖着手心里的拐杖一起,那拐杖像是法器,本人并非瘸子。
也是,从来没有传闻说玉瑶谷掌门是残疾,却有个更似八卦,十分下流的传闻。
那则传言因其大胆香辣的想象而广为流传,内容却过于下流,因此,许容虽然记忆深刻,却是一句话都不相信。传闻说玉瑶谷其实暗修为合欢功法,因此从上到下的门人,均细皮嫩肉,其掌门更是男生女相,粉面朱唇,是一个弱柳扶风的美人儿。不仅如此,内部更是作风不正云云。
抛去其他人的描述。现下许容一瞥,这人虽然病弱,长相可只是俊美,算不得什么粉面什么红唇的,不过不打扮也是这幅风流姿态,应该是很受市场欢迎的男性长相,加上性格和蔼,令人舒适。
许容又一次轻蔑地否定那则传闻:传得什么玩意儿。
“吴掌门,小生幸会。”
他轻笑:“担不起,怜君尊与我年纪相仿,阅历也比我丰厚,大可以平辈称我吴兰就好。”
许容婉拒:“还是称掌门吧。”
“你旁边这位是?”
许容退开半步,看着一旁池纭,犯了难:这怎么称呼?
他把介绍的机会留给对方。
池纭松松拱手,毫无诚意地回:“秋潮派池纭。”
吴兰正色:“秋潮派,那个围攻明烛的门派吗?”
没想到这位掌门如此心直口快,许容笑:“天下分久必合,秋潮与我派恩怨已了,如今是合作伙伴。”
一山更比一山高,这句话成功让吴兰沉默,半响后才说:“难道明烛和秋潮要结合?还是联姻?”
许容心想这人有点爱联想了,僵着脸。几人面面相觑,自然知道似乎大家接的话都有点不合时宜。
聊天少有的坎坷,几人稀稀拉拉地搭话。
老头板着棺材脸带那一众小弟似的门生进屋,这院落不愧是远看时密密麻麻的长相,比北地百姓的冬装还密,里三层外三层:“各位,请随掌门去前厅,我稍后就到。”。
三人缀在后面。
许容绕的头晕:“池纭,你能记住路吗?”
那人温柔答:“能。”
“你们秋潮不长这样吧,都是南方,我见牛家宅院就不是这个模样。”许容摸着一路过来打磨得光滑似粉面的墙壁,白墙最难打理,况且这处阴雨连绵,路边湿泥难免溅起,近看时就很没有远看的美观。
许容边走边瞅,小路狭窄,遮住视线的墙壁,要是有人伏击真是一打一个准。
吴兰轻咳两声:“两位,走这边。”
再一转,他们就进了空旷似大厅的房间,门生端了茶来:“请慢用。”
“好的”许容凑近,鼻尖茶香异常浓烈,他凑过去先和池纭分享,扇着茶香给他示范。
池纭果然看懂,也学着他的样子轻扑热气,动作间吴兰已经坐在他们身侧:“这是我们山上炒的新茶,怜君尊和池掌门若是喜欢,不如带些回去。”
许容看他模样,想到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些事情。
据传玉瑶谷早年就已经开始远离陈俗,也不可避免的孤高凋零起来,但到了这位掌门手中,又逐渐学着和周围乡民接触,贸易互通,这一门派才没落出前四。他手腕不强,以温柔著称,但却意外地做出不小的成绩。
“多谢。我不如开诚布公,直接说明来意了。其实我是因为……”
吴兰断了他的话:“怜君尊,本来我是要上金襄城商量事宜的,说来也巧,这事情和你有关。”
许容伸手示意他先讲。
“好的,那我就讲了。”吴兰挽修:“据说现在外界传言,怜君尊离开明烛后,似乎在坐忘老宅处逗留,偏偏那日正好坐忘老祖一家遭遇了灭门惨案。又据说,曾经怜君尊与这位老祖家有过摩擦。怜君尊,你目前嫌疑很大啊。”
许容咽下茶水,没想到自己如今也牵动风云:“这,不过是曾经的一些小事,还不至于因此灭人满门,太丧心病狂了。”
吴兰缓缓喝茶:“我自然相信怜君尊,但金襄城商讨事件也非空穴来风,怜君尊还是早点准备一下应对之策。”
没想到这件事会发作,许容在那日提醒墨倾城或许是熟人作案之后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并未上心,导致如今事情发酵他也无可奈何。
许容一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既然见到了玉瑶谷掌门,还是当前的事情更为要紧:“这些事情,我之后再作打算,但今日求见玉瑶谷,却是对掌门有事相求。”
“但说无妨。”
“想求问掌门玉瑶谷可有能飞上高空的木鸢?如今明烛被困孤地,离地太高,大部分弟子根本下不来。”
吴兰思忖:“明烛情况我有所耳闻。我这边有个废弃作品,但是当初因其附上灵力后体型庞大,所以被空置在仓库,我叫人找来给你。”
没多会儿,黑衣家仆送来那巴掌大小的木鸢,呈在小托盘中就如同一只大的节肢动物。
吴兰从托盘中拿起,按动尾部,木鸢悠悠地晃动,如同吃的过饱的蛇推拉腹中的猎物,那里面的东西撑得他整个开始膨大,成一个被吹涨的气球。
转瞬间,已经半人大。
许容张了张嘴,不怪他惊叹,这世界从他到来的第一天开始,始终在刷新他所认知的修仙届底线,没什么本事的修仙人,没有飞天遁地无所不能的玄幻灵异。这个会因为灵力变大的木头居然是他位数不多见过的精巧玩意儿。
可惜制作方法多半是人家私密,不方便过多打听。
许容:“差不多,差不多大小就行,示范一下。”
“可以了吗?”吴兰收回手,摁住尾巴,很快那大玩意儿缓缓缩水,重新变成巴掌大的木鸢,浓褐色的表皮看上去油光水滑的,摊在丝绒布上,一丝痕迹也没有。
许容:“请问这最大可以多大。”
“这间客厅的两倍?”吴兰伸开手臂和拐杖,比了下巨长的姿势。
“那看来确实体型很大?多来几次应该就能把明烛都带下来了。”许容拍掌池纭的肩:“得来全不费工夫。”
吴兰递来东西:“收好,我即刻就要动身,怜君尊想同我一同去看看座谈?”
原本这话都递到这里,谣言止不住,他总要去摆出自己的态度,这座谈就是好机会,可惜……
许容看向自己怀中的机巧:“我,还是先把这东西送到明烛,掌门和师兄弟们还没脱困,这件事只能搁后。”
这事情始终是谣言,众口铄金自然可怕,但许容还是惦念那孤岛上的从人,他不能放着他们先去解决自己的事情。
“不用。”一只手拦过他,从他怀里接过东西。
池纭收起盒子:“我可以托人将盒子送到你那子美门的师兄手上,他应该也会使用,你解决这边的事情就好。”
许容惊:“秋潮还有人在这?”
“随我一起来的。”
这一路许容虽有想过这类人存在,然而并未注意到对方身边的异常,兴许有意躲开自己的探查。
他转向吴兰,拱手:“那真是再好不过,多谢。”
三人即刻动身,但池纭却需要走另一条路,秋潮近卫没有贴身跟着,为节省时间,池纭快马加鞭赶去将东西送走。
许容:“别忘了嘱咐他们,一定要送到那个子美门最讨厌的那个人手里。”
池纭低头看了看他伸到自己怀里拿着锦盒的手,点点头:“我一天就回来。”
往返就一天,那岂不是要累死,许容还想嘱咐一句。
那人已经抓着他手握住了,□□白马不耐烦地喷口气嗡叫。
许容赶紧:“快走吧快走吧,争取让明烛没事。”
池纭最后看他一眼,目光流转:“我放你那儿的东西你别扔了。”
“什么东西?”还没问清楚,许容在自己怀里摸索,正摸到东西,然而那马蹄早已远去,上面的人只留了个背影。
许容掏出东西:“跑那么快?留的什么?”他打开,是一包碎银子,“留一包银子做什么?”
他纳闷的收回,目光与吴兰撞上,后者拄拐,在雾蒙蒙的天色里,白的发光:“池掌门似乎很不放心。”
上次形似离家出走的状态让他不太放心吧,许容也满心想吐槽,这情形不知道的还以为秋潮掌门要挟了他,或是有把柄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