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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再去金襄城,可以搭吴兰的车,却没他想象的方便。

玉瑶善造物,但由于地形崎岖,凹凸不平,这些造物在山中很难推广开,大多数人还是维持比较淳朴老旧的运输方式。久而久之,有些村民就难以接受这造物干活儿,迷信双手做事会得到勤劳的收获,

许容看着非要伪装成普通老黄牛的木头牛,也是无语凝噎,坐在后头看吴兰闭目养神。

“吴掌门,你睡着了吗?”

“没有。”他靠在自备的软枕上,甚至体贴地给许容也准备了一个。

许容虽然在明烛山时熟稔到触地就能打坐,对入定的整套流程比睡觉还熟悉,但出了门就像多动症,完全将打坐一事抛之脑后。

尤其池纭再见以后,似乎毫不在意此前种种隐瞒,打定主意要探听他的过往,常常秉烛夜谈,抵足而眠。所有空闲时间都在两人的相处中消磨过去,过去独处的打坐时间也没了。

许容挠挠头,发现习惯改变真是不知不觉。自己再没有之前自律的练武习惯。

“我习惯闭目养神,怠慢了你,抱歉。”

“无事,你们鳌冢的风景还是很不错的。”许容张望,远处的茶园层次分明,逐渐攀高,比他们的房子修理得还整齐。

吴兰给他介绍:“那边是我们的茶园,你早上喝的就是今年第一批的新茶。”

这地方美如画,许容:“很好,以后吴掌门若是能邀请我常常来坐坐就更好了。”他不过是一句玩笑,以后要来隐居,他定要偷偷避开这些世家,小心避免自己的居所成一个观赏名景。

到了金襄城,许容落地看向这个之前特地绕开的丰饶城市,城中路边树木都迸发新芽,盎然绿意炸开这个比北方高墙低矮精致得多的小城,一种澎湃躁动的力量使得这里变得更像个昌盛的城市。

据池纭那本书里,这地方还有一片花海,也不知在何处。

许容点头看向身侧收拾的整整齐齐的吴兰,难掩兴奋:“这金襄城真自成一番美景。”

吴兰拄着那根拐杖,背云摇曳,好像下什么精致八抬轿一样下了牛车:“怜君尊饿了吗?”吴兰摸向自己的衣兜,接着招呼人:“走吧,随我来。”

许容快步跟上,他明显比吴兰精神头足,好奇心充足,这南方的小玩意儿总是吸引他的注意力,走两步就凑摊子上挪不动脚:“老板,这叫什么?”

得到老板回应,他左右看看小东西,仿佛咂摸什么稀罕可惜虚有其表的摆设,遗憾地放下,逐吴兰的身影而去。

老板纳闷地端看精巧粗线勾花香囊:“怎么这客人很嫌弃的样子。”

许容又多次看向路边小摊,有纸扇,手串,花环,等等主要给女子的东西,男子也有。金襄男子盛行打扮,敷粉插花打扮起来不比女子少。

两人走走停停,吴兰忽然伸手,白净五指捏着树叶包裹的葱油饼递过来:“吃这个吧。”

香味扑鼻,许容也不客气:“多谢。”他双手接过,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他咬下一口,惊喜地看里面:“居然还是肉馅的,皮薄汁厚,师父手艺不错。”

“这家是老师傅,我很喜欢。”

许容大口咬过肉面混合的饼,扬声:“多谢多谢。”

“喜欢就好。”

吴兰是个翩翩君子:“怜君尊喜欢什么?我作为东道主,选一个我送你吧。”

许容兜里还揣着池纭满满一荷包的银子,也算小富,十分阔绰地挥手:“还是我送你吧,众所周知玉瑶谷不食人间烟火,恐怕没那么多银子。”

吴兰浅笑,“确实是这样的,玉瑶谷一直都自力更生,等弟子们都辟谷以后,也用不着太多交易的东西。”

许容:“那你们怎么不把茶叶销往北边,这东西在北面一定很受欢迎。”

“也在卖,但收入都入了玉瑶谷库房,门派偌大,无数人的花销都靠它的运转。”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已经走到一个庄严肃穆的大宅院门前,吴兰:“怜君尊可准备好了?等会儿如何舌战群儒。”

许容看向上方梨木牌匾,题名雕花阁。楼阁三四层,在这个矮城已经可以傲视大部分的房子。

两人在迎宾女婢的引导下,进了楼阁,随着木阶拾步而上。

许容面色坦然地跟上吴兰,心头却不住打鼓:自己如何还原事实?那日看见惨案后他直接就冲进房间,可没任何,只有时间差和作案工具可以证明清白。

上了楼,一众名门的宴会就落入眼帘,起坐靠立,十几位年纪不大的青年才俊齐聚一堂,各自闲适地扫过来一眼。

“怜君尊,稀客稀客。”

许容明明躲在吴兰后头,哪能想到自己名头比掌门还大,人家直接掠过前头一位明晃晃的地主不谈,先找上自己。

许容收起自己带的三分笑,装成怜君尊见人。

“吴兰掌门说你要来时我们还惊讶得很,却没想到真把你这个大忙人盼来了。”

许容:“多些诸位抬爱,但今日我不就是听说诸位议我,这才急急忙忙地贸然入会。”这话是反把他们话里的刀子刺回去,毫不客气。

许容当然也知道这些人会生气,人多少带点劣根性,许自己话里嘲讽不让人家反驳,这话要得罪一群人。

一众世家子面面相觑,被他堵回来的话全燃成了憋闷的火气,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还是轻易惹不起怜君尊,对方年少就在外游历,享有盛名,一身剑术据说能把大家打得落花流水。

交锋一句,各自避其锋芒,冷冷淡淡地不再理会。

木桌围成一圈,许容索性寻了个位子坐下。

他抬头张望,大家和他说了两句话,又问:“墨掌门不知还要多久?”

一个人看了下天色:“也就这会儿了,一炷香之内能到。”

墨掌门?难道是墨倾城?

没想到还能等来老熟人,许容心念一转,既然这人是他们话里的恭谨的掌门,说不定就是攒局的老大。

那日所见,墨倾城分明就是一个左右逢源落井下石的小人,怎么看都更像是陷害他的推手。那自己莫非要先和墨倾城打擂台,这可太糟糕了。

如今明烛颓势,还需别人多助力。

不过半柱香,墨倾城风尘仆仆地抵达宴会。

原本四散的世家子像寻食的鸡鸭,闻着味儿就凑上去了。

“墨掌门。”

“墨掌门……”

“墨……”

许容站起来,看见吴兰也端坐身旁,好奇道:“你不上去问问吗?”心里已将吴兰自动加上柔光滤镜,如此洁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的掌门,一定和自己是同一阵营的。

然而感慨的余音未了,墨倾城已经拨开众人,端端正正的走到他们面前:“吴掌门,怜君尊。”

吴兰起身拱手:“墨掌门。”

许容也紧随其后问好。

令他惊讶的是这日的墨倾城看起来正经沉稳,穿着褐红袍子,气沉丹田,庄重可靠。

腕上红珠都系紧了,对着吴兰更显得客气恭谨,不知道的以为吴兰是他上司。

许容还在琢磨,墨倾城已经先打开了话题。

“两位,没想到今天的议事还能迎来怜君尊,正好,事情也刚好与你有关,是该邀请你来,我之前考虑不周到。”他略带歉意说完,就着说话的便宜就留在他们身侧坐下。

“众位可别客气,咱们坐下来边吃边聊吧。”

墨倾城虽不是坐在主座,可坐在软垫上,单手撑头,架势比主人家还要自得,他看着以他为中心论资排辈坐下的一圈人,合掌一拍。

女婢步态翩然,蝴蝶一样托着托着那轻盈的盘子进房,然后绕了一圈离开。

这里的花样玩得多。

“先吃,边吃边说。”墨倾城不大拘束,自个坐姿也不是板板正正成一颗松树,比起明烛餐中礼仪深入每一个举止,这里显得格外放松。

那个饼下肚连底都没触到,许容还是饥肠辘辘,也顾不上脸面,在一声声的喧闹推拒中给自己盛饭夹菜。

募的,周围声响全停,被罩子盖起来一般。

许容抬头瞅,四周环绕过来的世家子面无表情的连比恶鬼还惊悚。

嘴里的鸡鸭鱼肉齐齐罢工,味同嚼蜡。

就连墨倾城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怜君尊,那日坐忘老祖家的情形,你不如仔细再说两遍,我们那么多人,一定能还你清白。”

这话说的,难道人多就能搞清楚,七嘴八舌,上下嘴皮子一捧就说结果,说不定自己罪名广传四方就是他们嘴皮子的功劳。

许容又见缝插针扒拉两口饭,等米粒全咽下肚,稳稳地放下筷子:“我当然知无不言。那日我刚从明烛山跳下来,也不敢停,直奔坐忘老祖家里。

当时正好是午时三刻,我进屋时……”

他几句话交代清楚,说完便不再发言,微笑看向好事的各位:“希望各位能够尽快推理出凶手,好还鄙人一个清白。”

墨倾城靠在椅子上,“我当然相信怜君尊,目前情况复杂,怜君尊若是凶手,那真是或许被人夺舍了。”

有人附和:“是啊,明烛还在天上飘着呢,我不信一个怜君尊这时候会做这事情。”

其他人:“说不定就是迷惑人的障眼法,最不可能的情况都是他算好干扰视线的方法。”

“你这说法更不合理……”

许容见他们吵得热火朝天,互不相让,终于给自己留足了空间,他便敞开肚子大快朵颐。

三口包成一口下肚,余光里一双手伸过来,竟是在为他布菜。吴兰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嘴角含着笑给许容面前垒起一座菜山。就这样这人含笑的脸都能看出几分慈祥,许容倍感惊悚。

这人,热情的有些暧昧。许容赶紧摇摇头,把自己不那么直的想法甩开,自己果然被系统害的惨,已经不能直视男性间的友好互动了。

等他们聊清楚,又有人炮口对准许容:“那明烛如今病急乱投医,谁知是不是你们被坐忘老祖拒绝后恼羞成怒冲动杀人。”

许容擦嘴:“兄台,你说话全凭猜测吗?我去时还有一位幸存者,之后我马不停蹄走向官府报案,若是冲动杀人,总会有冲动的痕迹,打斗或是挣扎,我在坐忘老祖所在地毫无根基,怎么做到无人相助的短短时间内毁尸灭迹?”

许容站起来两手一摊,偷偷消食。

“再说,你以我恼羞成怒为理由杀人也并不成立,我年少就常常在外,我的名声诸位有目共睹,虽然算不得有大德行,可也不是大奸大恶之辈。”

这话倒是认同者颇多,摆事实未必会有人相信,与他们日常耳濡目染的日常一联系,又觉得许容是个可信的同伴。

墨倾城从始至终没说话,撑着头看热闹,坐壁上观。

众人议了一轮,原因实在儿戏,都被许容一一反驳,轻松得连脑子都没动。

饭厅迎来短暂的宁静,于是在主管示意下,丝竹弦乐隔着屏风流淌,漾满了屋子。

吴兰吃完饭,正擦手:“怜君尊神勇,把他们都说的哑口无言。”

许容眼一差对方就吃完饭了,他诧异:“你怎么只吃一点?”

吴兰:“我吃饭时你不是正大杀四方吗?”

他对着许容俏皮眨眼。

许容面色不动,心想:好暧昧!

他和池纭关系最亲近时也没那么奇怪,仿佛无时无刻暗送秋波互相**。但他疑心自己或许不大直?所以对这情形才格外敏感,越发不敢表露点什么。

这些世家子议事其实并不专注于某一个事件,说好听点他们挥斥方遒,什么都要聊聊,和旧时书社差不多,越是年轻,便越气盛,什么都有自己一番见解。

许容听着,忽然身侧一人靠近:“怜君尊,你的事情其实还有一些疑问。”

许容:“我以为只有您有疑问呢?”

他夹枪带棒,墨倾城也不恼,笑道:“其实上次明烛为难,我早就派人去帮忙了,但我实在碍于……不说了。”

许容挑眉,眉下一双眼睛黑沉沉的:“说啊,有什么难言之隐总要说出来。”

他挑着果子酒当饮料喝,摆出畅谈的架势等墨倾城张嘴。

墨倾城苦笑摇头:“不就是坐忘老祖女儿秦嫣,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我和她早有婚约在身,因此我才会那么快抵达坐忘镇。 ”

许容:“昂,我知道你们两人婚约,这与掌门那日的表态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秦嫣怀疑怜君尊与老祖之死脱不了干系,也不肯伸出援手,我念她家中遭遇重大变故,当然顺着她。怜君尊是君子,无论是一个刚刚年少失怙的女子,还是照料家人情绪的未婚夫,都劳烦体谅一下。”

这人一反常态,难道如今明烛那边情况变化?若是变化,没道理秋潮那边还没收到消息,许容犹豫后还是选择相信这人,“自然,墨掌门当时进退维谷,哪能随意责怪!”

“多谢体谅。”

说完他朝许容身后看去,笑得小心:“吴掌门,近日身体如何?”

吴兰:“多谢墨掌门关心,挺好。”

一个饭桌上问好都问了很多次,墨倾城对待落魄的明烛和玉瑶谷态度完全不一样,似是小心翼翼。

难道玉瑶谷更强,这可与明烛内部资料所述并不相同。

这时又有人念叨:“那秦嫣确实可怜,她哥哥那人小肚鸡肠,恐怕更容不得她,只想把人赶紧嫁出去完事。”

“更可怜的是父亲尸骨未寒吧,坐忘老祖老蚌得珠,早早教养他们负担家中事务,原本以为可以给父亲颐养天年,却又出了这档子事情。”

于是,他们又开始旁征博引证明这情况带来的负面作用,尤其对秦嫣这样一个美貌女子的影响。

许容又听了几耳朵,倒是对这女子的情况大致了解。

但结合方才墨倾城的话语来看,大家没能提到的可怜处肯定碍于墨倾城在此。墨倾城虽然与秦嫣缔结婚约,但两人并无感情基础,小道消息甚至说他极其厌恶这桩婚事,厌恶秦嫣蛮横作风,于是一拖再拖。两人订婚三年一直没有举办大礼,也无夫妻之实。

许容观两人,并不至于水火不容,再说秦嫣手腕不简单,怎能忍受一个讨厌自己的人与自己关系亲近。

不知这群人怎么发散了思维,问许容:“怜君尊,你不如好人做到底,替坐忘老祖查一查凶手,让他老人家地下也能安宁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