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身一跃时,能感觉到强劲的风横刮在脸上,许容几乎无法感受四肢的存在,明烛上空过冷,一下子就抽走他的浑身的感知。
这样快速降温人恐怕会先被冻死,估计落地的就只有冰块,许容迎着顶头风拿起几张保温符点燃,热腾腾到仿佛握着暖炉,只是从乾坤袋中抽出手来时移动阻力是平常数倍。
“靠。”许容脸上眉毛上瞬间就染上雪白风霜,哆嗦着施咒,将自己几道符篆分别贴在手脚等几个降温最快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这才全力控制起方向来,他要朝南方走,那边是一个很近的家族,坐忘道--秦氏,不过说起来,其实以明烛的位置来说,到哪都是南方。
坐忘老祖早在壮年就让贤,一双儿女主掌家门事务,许容要去的就是他隐居修行的位置。
那地方苦寒,却离明烛极近,比起他们家门坐忘堂要近的多。
急速掉了没多久,许容就感觉气流乱了起来,简直就是四面八方颠三倒四的推力,许容大张着手,胃中翻滚,完蛋,这个时候吐出来,下面若是有人可不好。
强忍难受,在经脉中运力,很快佩剑飞出来,如一掌宽的蓝色彩虹一般,忽前忽后,就是动作不利索,差点往自己胸口刺穿一剑。
许容及时收手,眼看自己离底下山林不过百米高,他摁住那降落伞,又一边控制佩剑,随着降落移动自己的剑身只身下,人吧唧靠在剑身身上,终于让两者贴在一起。
等人终于靠着剑身休息下来,他也正好把自己的降落伞打开,这下双重保护,许容松了气,缓缓下落。
这会儿终于变成一个悠哉荡漾的状态,许容一翻身,仰躺在这上面,看着澄澈天空。这里肯定是偏南方,初春却无雪,绿却偏深,一看就是耐寒植物刚刚经过一冬的吹打,自己离那坐忘老祖的家应该不远了。
许容不知道,自己还在空中奋战时,一只焰火飞上空中,直奔千里高空,携带信息。
又过了两日,他才抵达坐忘老祖的修行小房。
一座座藏于山林中的小屋。
屋子层层叠起,上层在两屋之间甚至连接一座廊桥,这应该是用于警戒的观察点,然而居然都没有人
不大的院子,许容轻轻松松进去,毕竟连护院都没有。
他走到前路,鸦雀无声,却先听到一声呼救,苍老到几乎无力的声音:“救,救命……”
“怎么了?”他毫不犹豫的冲进这房子里。
满堂鲜红,木质家具的暗淡好像吸去满堂的光,只有血肉喷飞在整个屋子的,挂壁般淋淋漓漓淌下来。
“救命,救。”
许容还呆着,一只血手握住他衣角:“啊啊啊!”他艰难忍住飞起一脚的心,跳出去两米远。
虽然没踢人,然而就这甩的一下,那么一点力气也把血人弄得半死不活。
许容指尖搓燃一点符篆,满室亮堂堂,但氛围更渗人,毕竟残肢鲜血都是真的,而阴风阵阵,一个唯一的活人当然更惊惧恐慌。
许容闭着眼睛靠近血人,给他输入灵力:“兄台,还能说话吗?”
血人再次抬头,脸已经被打得没有人样,颤巍巍喘气:“是,一个……”
话未说完,他头颅耷拉下去,许容试了下呼吸,气息断了。
啊!太突然了,即使已经明白他活不过来,但死在这时候和编剧那种无比sb的隐藏线索的方式有什么区别?
许容转头就去上报了当地的仙门驻扎之所,一时犹豫是留在这里继续调查还是重新找人解决明烛危机。
下午时,仙门才到人处理现场,满室都被他们清理干净,许容独自在干净的小房里休息。
有家仆煮了茶水,滚烫热汤咕嘟一下灌进去,带着茶片裙摆一样旋转下坠。
许容怔怔地看着那茶,像看见什么稀罕东西,这地方的茶长得确实漂亮,不知是哪种茶树,叶片极小,密密像层叠花瓣。
门口有人进来,长长的黑影罩住了一半地面。
许容正愣,注意这影子以后率先开口:“各位查探好了吗?”
他等了半响,却没听声音,纳闷地回了头。
动作太大,桌旁滚烫茶水被扫落,叮当一声清脆响声,轻薄的茶杯顷刻就成了好几瓣。
“那个……”许容抬头去看他,一个熟悉的眼珠子——琉璃色的,穿一身黑衣服,反衬得脸色过白,逆着光不急不缓走进来。
许容眨眼,手自动去给碎片拾起来,他动作飞快,两下就捏着碎片重新站起来,十指未握,就这样摊着手又把碎片放上桌子。
琉璃色的眸子紧盯着他,大家都不说话,这环境竟然莫名尴尬。
许容这才说了第一句话:“好久不见。”
他吹了下手指,方才茶杯确实滚烫,觑了一下池纭神色,这才挺身驻足:“也没必要那么尴尬吧,你从哪来?来做什么?”
说完又觉得自己此举颇有蹬鼻子上脸,远近不分之嫌,于是看脚尖摸指尖,小动作一秒钟18个。
“说话啊,才一年没见,那么生疏吗?”
池纭这才张口:“我来找你。”一字一顿。
四目相对,许容惊讶地发觉对方没有自己想象的轻松,他抱歉道:“之前出一点意外,不告而别不好意思。”
“我以为你死了。”他说得都有点轻,尾音消失在喉咙里。
许容知道这事情有些不厚道:“抱歉抱歉,我真是突发意外,你不知道,那个……”
池纭:“不用说了。”他说话也冷硬,拽住许容一只手又不说话了。
许容心头肉跳:这是真生气,连解释都不想听了。那还是先不说这事情吧。
他坐下来,仍由对方抓着自己手腕,还借力把人拉进一些,转移话题:“你看见这坐忘老祖一家的惨事了吗?”
池纭“没有。”
“满室都被屠尽,据说坐忘老祖连一个完整尸块都没留下。”许容凝重脸色:“刚好在我到来前一步,不知是什么原因下此狠手?”
“不知。”
许容:“可这样,也不知道明烛该怎么办?”
喃喃自语结束,他难免觉得无人回应太过空洞,讪讪中想起自己与池纭还算两个对立方。
他又拉近对方,一只手娴熟地倒进茶杯,推给池纭:“池纭,你我两人虽说如今是在对立面,但也算朋友吧。”
说完,池纭一个眼风扫过来。
许容:不对不对,那句话说错了?他自知理亏,改口:“喝水,哈哈。”
两人就着一手互拉的情形不说话,气氛诡异得很,许容悄悄给自己也倒了一碗茶,单手端起来时眼睛又不可避免的撞上池纭目光。
他吹着茶水,热气扑了满面:“你来这里作什么?难道秋潮也出事了?”
池纭终于松开,坐他身侧,又不接话了。
许容看着他,疑问又冒出头,他迫不及待:“秋潮兵强马壮的,应该还没问题吧?”
池纭又扫他一眼:“没问题。”
惜字如金了都。
两人枯坐一上午,许容问题一个接一个扑腾出来,也毫无顾忌地问,感觉快把这一年没怎么说出来的话全都说完了,那茶接了两壶,被他一上午喝干净,茶叶都泡不出滋味了。
但他最想问的还是,秋潮能和明烛尽释前嫌,然后顺便帮明烛人下那岛屿吗?但那句讨好的话刚一出口就被池纭眼刀吓得缩回去没再冒头。
坐忘老祖的宅邸位于市镇上方,走上他家上方廊桥就能纵览下面小镇的风光。
许容和池纭绕了一圈又重回这廊桥上,他靠着栏杆,下方倒是溪流树木,葱郁得很,然而初春怎么会有这样的颜色。
“下面是假树吗?”
“应当是。”
他们两人闲散说话,却有几位仙门弟子在下面找人:“许首席,池掌门,焱灵掌门和我家小姐都赶到了,正在客厅等你们。”
“好,这就来。”许容跳下栏杆:“听说这焱灵和坐忘老祖有姻亲,恐怕就是掌门与这家小姐了吧。”
还是第一次见别家掌门,许容兴致颇高,然后再看身侧这位,当真没有一点掌门的架子。
弟子侍卫肉眼可见地变多,各个关卡都是穿着焱灵服的巡逻,远远看上去,就像一个个小火苗。
许容拍掌:“这焱灵的制服倒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你们秋潮的都长什么样子?”
“有枫叶在衣摆上。”
“那应该会更好看。”许容只觉得每家的衣服都比明烛的好看,明烛弟子服白得让人雪盲。
他快步走进下午呆的偏堂,里面有一位身着华贵的男子,相貌堂堂,气质十分硬汉,见人进屋当即站起来:“怜君尊。”
许容一愣,这称号还会扩散至其他家族耳朵里?
而后不动声色的藏起自己放纵懒散的本性,拱手到:“焱灵掌门墨倾城,久仰。”
“我对你才真是久仰,年纪轻轻游历四方山川,我辈楷模。”
许容得体的笑,拉着身后的池纭说:“这是秋潮掌门,今日也有事所以在此偶遇。”
“秋潮?”墨倾城脸色精彩纷呈,“我可听说秋潮攻打明烛,闹得明烛都飞上去了,难道那么快就和好如初?”
他眉飞色舞,就这语气也不知是惊讶还是讥笑。
许容尬笑,也不好现在转头质问池纭到底要不要和明烛握手言和,只得转移话题:“尚未,只是坐忘老祖家里出这意外,我们也不想把恩怨置于死者之上。”
墨倾城闻言,唰地展开扇子:“是我唐突,两位请坐。”他那扇子自带羽毛,他给自己身后的凳子用那尾羽扫干净,照护着人:“怜君尊,做这里。”
许容正要在下位落座,听他的话一愣,先看了眼在自己旁边坐下的池纭,面无表情地低着眸子,立马道:“不用了,墨掌门上座吧。”
墨倾城落座,厚厚的红羽毛扇子搁在桌上:“闻名不如见面,怜君尊真是风姿卓然,不愧是明烛的代表。”
许容被他一顶夸奖的大帽子压在头上,不自在地喝茶:“墨掌门才是,英俊不凡。正巧遇上,其实我有一件事想求墨掌门。”
满室还没人反应过来。
三句话只想赶紧说到正题,这才是许容的风格,实在适应不了这人掰成三份来说的话,他也不过多寒暄,长话短说:“明烛如今出了些意外,弟子们被困浮岛,已经有两月之久。”
墨倾城:“奇事,与你们先祖骸骨有关?”
许容颔首:“是的,如今本想求坐忘老祖助我明烛一臂之力,但突发意外,只是我明烛弟子困一日,生机就少一分。”
“哦。”墨倾城话拉得长,偏头去看他身侧,自进来以后就一言不发的女子。
许容这才注意到她,面容无甚记忆点,头见簪一朵白花,衣服还没来得及换,穿着一身偏红带黄的大袍子,又喜庆又怪异,看上去品味不怎么好。
女人插嘴:“家父尸骨未寒,我们家给不了什么帮助,怜君尊另请他人吧。”
这情况下开口确实很显得无理,但许容不能不说:“不需多少人力,只要帮忙营救各位弟子。”
“这,”女子犹豫:“既然你明烛和秋潮交恶,那秋潮如今还会阻挠吗?”
许容看向池纭:“还是问一下池掌门,秋潮如今怎么想的。”
他说话时给对方使眼色:我们关系如今不错,怎么也得给一个面子,咱们休战吧。
然而任凭他抛媚眼给瞎子,情势不变。
池纭看懂他言外之意后脸色又冷下来:“之后再说。”
“哈哈哈”墨倾城大笑:“那就给池掌门一些考虑时间,我们焱灵当然是很乐意给明烛帮忙,只是这两派纷争我焱灵还是莫要参与的好。”
许容出师不利,扯了下嘴角,这墨倾城远不如外界评价那样豪爽大方,与家徽上的火焰截然不同。
或许明烛与秋潮有旧怨,每每提到时池纭面色不渝,作为朋友,许容也不愿他为难,所以从不说让池纭先帮忙这话,但当众被拒绝甚至因此给了墨倾城一个借口,许容还是有些难过。
许容:“我以为墨掌门此时愿意帮明烛一把,不仅不会卷入我们两家纷争,还会获得广泛赞誉。”
“怎么说。”
因为秋潮在外界看来狼子野心,早想统御仙门百家,在许多有远见的家主中都是眼中钉。
许容还是没说出来:“墨掌门无视恩怨,救一方无辜弟子与水火,怎么不算一桩美谈。”
墨倾城:“怜君尊说笑,我也要为焱灵弟子考虑。”
许容被他踢皮球的姿态搞得火气上涨:“自然,那就不叨扰了。”他站起身要走。
“怜君尊别生气,我确实很仰慕怜君尊风姿,只是这情况不便,下次若有需要我自然会鼎力相助。”
许容那听得进去这虚伪的找补,几步就离开这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