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辞的话,无疑是击中了邹幼心底最柔软的那部分,她趴在台板,开始低声啜泣。
真好啊。
原来我是有人爱着的。
就像之前说的她有权知道真相。
临死前能得到答案。
值了。
唐辞还在继续说:“你不是一个人,你的身后还有我们一家人。”
“我昨天跟你哥哥见了一面,他有句话,我觉得有必要转达给你。”
“他跟我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永远是他的妹妹’。”
她料到邹幼会多想,会因为自己如今嫌犯的身份、未来罪犯的身份不愿接受她们的爱。
可是这些,她不在乎,周承之也不在乎。
她们会用余生,来弥补邹幼迟到的十七年。
说着说着,唐辞也红了眼眶,可是她不能哭,她还有话没说完:“我们不在乎你未来是什么身份,只希望你好好地活着,没有负担地接受我们,这就足够了。”
话虽如此,可是邹幼怎么能不在意。
邹幼犹豫地开口:“如果……”
“如果。”唐辞语气一顿,说,“如果你不愿意接受,我们不会来打扰你,不会闯进你的生活,你放心。”
她很清楚,邹幼想说的是什么。
而这些,周承之早已告诉过她答案。
彼时,邹幼一直趴在桌面上,一言未发。
良久后,见邹幼没有开口的打算,唐辞偏头,眼神示意程时可以准备走了。
程时了然,拿过自己的东西与唐辞同时起身。
与此同时。
邹幼听见声响,倏忽直起腰板,轻声说:“那天晚上,何虹曾咬了我一口。”
她挽起袖子,露出虎口处呈半圆形的牙印,跟唐辞说:“这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们,现在觉得是时候了。”
距离很远,唐辞还是看清了那道伤疤——过去了这么久,牙印始终清晰,还处于一个准备愈合的阶段。
唐辞可以想象到,何虹咬这口时,是真的用了力、发了狠的。
所以何虹不是不在意,她是把自己所有的怨念恨意,全部转移到了这一口上。
她猛地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可以,何虹当初咬下的这一口,将会是她们最后定罪的关键证据。
唐辞拍了拍程时的肩,低声说:“我身份敏感,你在这等着,我现在通知小胖过来,你们两个立刻带她去找张娜采集,这件事一定要快。”
程时闻言应下:“好。”
审讯室到办公室有段距离,这一段路,唐辞几乎是用跑的。
她掌心猛地撑在桌面,突如其来的手吓了正偷摸玩手机的许旁一激灵,他摸了摸自己受伤的小心灵:“唐姐你干嘛啊,吓我一跳。”
唐辞粗喘着气,没时间跟许旁贫嘴,倒豆子似的跟他说:“你快叫上张娜跟她一起去审讯室。”
她将刚才邹幼说的以及看到的邹幼的伤口,事无巨细地全部告知。
许旁越听,他那粗黑的眉皱得越近。
听到最后,他连忙起身,落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开:“我这就去。”
通知完,她坐回位置上,目送许旁程时二人带着邹幼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后面的事就不是她能知道的了。
她拧开保温杯杯盖,望着四周步伐匆匆的同事,默默叹了口气。
忙了一个月,突然被迫休假了,她心里还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唐辞伸了个懒腰,想该说的都说了,没有什么遗憾,倏忽觉得,现在是她离开的最好时候。
唐辞向来是行动派。
此刻,她握住手机,给周承之发了条信息。
【唐辞:我们明天,准备回去吧。】
周承之秒回。
【周承之:好。】
她放下手机,觉得悄无声息走掉,总归不好。
况且,她想亲口跟一个人说一声再见。
“我已经提交了休假申请,明天就正式休息了。”陈以白办公室里,唐辞站在他面前,开口道。
此时的陈以白低头看着资料,他闻言,缓缓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即便胸腔有千言万语想跟唐辞说,但最后都化成一句:“一路顺风。”
唐辞喉间倏忽哽咽:“好……”
…
黑色轿车划破夜色,两侧路灯树影飞速倒退,红色尾灯一闪而过,车子疾驰在公路上。
唐辞说是明天出发,其实她早已想好,准备一下班就出发。
刚到楼下,准备给周承之发信息,后者默契地预判了唐辞的想法,早早地候着。
“等我半个小时。”唐辞扔下一句话,便匆匆地上楼收拾行李。
车内。
唐辞坐在副驾,看着眼前熟悉的路,心底不禁生出几分胆怯:“你回家的事,跟舅舅舅妈说了吗?”
周承之姿态慵懒地握着方向盘,闻言摇头:“没,你说了?”
唐辞同样摇头:“没想好怎么跟她们说。”
同样,周承之也没想好该怎么跟他爸妈开口。
半晌后,他说:“我今晚住你家。明天,我打个电话让她俩过来一趟,这件事宜早不宜迟,否则死的就是我们两个了。”
唐辞正有此意:“那你想个理由,我俩别说漏嘴了。”
“成。”
得到周承之的回复,唐辞托腮,将视线望向外景。
半开的车窗,风毫不留情地灌进来。
在平常不过的夜晚,可她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那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正如她车上所想,一进家门,唐母果然说:“你俩这大忙人怎么一起回来了?”
“诶呀妈,明天周末不回来干嘛。”唐辞打了个呵欠,装作很困的模样,“我真的好困,我要洗澡睡觉,不跟你说了啊。”
“诶!”唐母阻拦未果,便将视线转向周承之,“十五啊,你们俩咋一起回来了?”
周承之答非所问:“这么晚您早点睡,我就不打扰您睡美容觉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说完,他抛下还在眨眨眼没反应过来的唐母,一溜烟似的逃离现场。
客房就在唐辞卧室对门。
她倚在门前,看见周承之过来的身影,默默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唇瓣无声地说:“牛逼。”
周承之回她一句:“去你的。”
这一夜,唐辞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心里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沉甸甸的。
她满脑子都是明天跟周父周母开口的画面。
直接说找到童童了?不好,太绝对了。
还是说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不行,太委婉了。
想着想着,唐辞伴着窗外的雷雨声,渐渐陷入了沉睡。
一夜暴雨,天地间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气温骤降,路上上班的行人不得不又套上厚重的外套。
唐辞躺在床上缓缓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十一点了。
她打着呵欠,模糊的视线在看清手机上的时间后一个弹射起身。
坏了。
睡前周承之还跟她说今天中午周父周母会过来的来着。
唐辞汲上拖鞋,一拉开门客厅嬉笑的声音一齐挤进耳中。
“呀,糖糖醒啦。”周母偏头,最先注意到唐辞的身影。
糖糖……
唐辞后背倏忽一激灵,突然理解唐母每次叫周承之小名“十五”的感受了。
她硬着头皮应下:“嗯……”
在唐辞身旁的唐母,顺势打趣她:“天天晚上不睡白天不起的。”
周母拍了拍唐母的手,笑着附和她的话:“十五也是啊,我都要三催四请他才能回家一趟,糖糖这已经很好了。”
“说到这儿。”周母将视线投向周承之,嗔怒道,“你这次回来干嘛?说有事告诉我们又不说什么事。”
周承之撂下一句:“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与此同时。
唐父端着菜,出来说:“准备开饭吧。”
唐辞闻言起身:“那我先去刷牙洗脸。”
大人们聚在厨房,有说有笑地帮唐父收尾,周承之四下张望,再确认没人注意他后悄声走进洗手间,说。
“一会儿你什么都别说,交给我就好。”
唐辞正在低头洗脸,一句话倏忽飘进耳中,她的手臂倏忽悬在半空,而后当作没事人一样继续干活:“行。”
餐桌上其乐融融,以中间炖汤为主,四周分散着各式各样的菜品。
唐辞和陈以白两人默契地谁也不插话,就怕话题突然扯到自己身上。
“十五!十五!”周母说,“你把我们叫过来,自己又不说话,到底想干嘛。”
周承之闻言放下筷子,首先看向唐辞。
周承之是内双,薄薄的单眼皮下一双眸子包含深意,他唇瓣一张一合,无声地说。
我做好准备了,你呢?
唐辞缓缓坐直腰板,她知道,周承之选了她设想的第一种,要以最直白的话语告知她们真相。
唐母坐在对面,看着两人隔空眼神传递,说:“你们俩叽里呱啦说啥呢。”
唐辞没理她,而是起身走回卧室,从包里掏出早早准备好的速效救心丸放在餐桌上:“一会儿说不定你们用得着。”
她退后,将舞台交给周承之:“剩下的交给你了。”
周承之接棒:“我今天叫你们过来,是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我们……找到小幼了。”
空气一瞬间凝固。
最后是周父先开的口:“谁?你说谁?”
周承之重复一遍:“我们,找到周幼了。”
“不可能。”周母果断地站起身,直摇头,”绝对不可能,童童都走丢多久了怎么可能说找到就找到。”
周母将视线转向唐辞,乞求在她那里得到认可:“你说是不是,糖糖。”
唐辞视线回避,不敢回答周母的问题。
无需多问,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周母身形不稳,向后撤了一步,唇瓣颤颤巍巍说:“所以……是真的了?”
这下轮到周承之不说话。
周母见状,扬声说:“说话啊!”
“是真的。”唐辞深呼吸一口气,站在周承之身边承认的,“姑姑,是真的,人现在就在我们警局。”
“警局……?”周母下意识地想到了不好的场景,“她不会……”
唐辞连忙否认:“不是不是,人还活着,就是……”
当初,她怎么跟周承之说的,现在原封不动复述给周母一遍。
“您千万保重身体。”
她接了杯水,把桌上的速效救心丸一同递给周母:“您吃点吧。”
周母只接过了水,咕咚咕咚玻璃杯便见了底。
她说:“确认了吗?”
周承之点点头:“确认了,我们已经做过亲子鉴定了。”
“所以十五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周母猛地起身,刚刚平复好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你知道了不通知家里!你明知道童童丢了是我心里的一根刺你还不告诉我!”
周承之说:“我就是知道您会是这种反应,所以等到一切结束了才回来。”
周母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一生要强的周母此刻泪流满面地坐在椅子上哭泣。
唐辞拍了拍周承之的肩,低声说:“你一会儿好好跟姑姑说,丢了女儿她才是最难过的那一个。”
周承之心里有数:“我知道。”
方形餐桌旁,唐母搬了把椅子坐到周母身旁,掌心拍打她的背,轻声安慰。
客厅插不上手,唐辞四处晃着,不知为何,她最后走进了书房。
正方形的书房,左手边是一整面的深黑色书柜,同色系桌上堆放着唐父未看完的资料。
而在这书桌上方,摆了全家人的合照。
照片上分了前后两排,唐母周母坐在前方,唐父周父站在她们身后,而两个男人的身边,分别是还年幼的唐辞和周承之。
唐辞指尖轻轻抚上周母怀里的小婴儿,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第一次看见邹幼的那双眼时分外眼熟了。
原来不是眼熟,她们本应就是一家人。
大概还有几章正文就结束了,后面就都是番外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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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chapter 37